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1987" ["articleid"]=> string(7) "730949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4348) "顾淮走后的第一个月,姜念的日子照旧。
训练、考核、值班、出任务,军营里的日子像钟摆一样规律而单调,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同一套流程。她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摸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那句“好的”,一个多月了,再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第二个月,她接了个任务——护送一批高价值装备从旅部转运到五百公里外的训练基地。车队凌晨四点出发,三辆猛士押着一辆平板拖车,走的是戈壁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滩,偶尔有几丛骆驼刺在风里打着旋滚过去。
开到下午两点,头车忽然急刹。对讲机里传来前车驾驶员压低的声音:“前方路面有障碍物,疑似人为设置。”
姜念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猫着腰跑到头车位置。前方两百米的路面上横着一根粗壮的枯树干,树干两端拴着铁丝,铁丝延伸进路边的沟渠里看不清楚。她示意驾驶员不要熄火,自己带了两个人沿路侧迂回接近。
还没摸到树干位置,路边的沙土里忽然炸开一颗震爆弹。白光和巨响同时涌上来,她眼前一花耳膜轰鸣,整个人本能地往侧方翻滚,掏出腰间手枪对着爆炸方向盲射了两发。枪声被震爆弹的余音吞没,她趴在地上缓了三四秒才恢复视觉,看见路对面的沙丘后面冒出三四个黑影,端着AK的轮廓在热浪里扭曲晃动。
交火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对方火力不猛,更像是抢劫路过的流匪,被她和战友的反击逼退后迅速钻进戈壁深处消失了。事后清点,车队无人伤亡,装备完好,只是在路边沟渠里发现了三条连接树干和地雷的绊发铁丝——万幸地雷是哑弹,没响。
那天晚上她躺在营区医务室的床上输液,右手小臂被流弹擦了一道口子,缝了六针。值班医生给她换药的时候说:“运气好,再偏两厘米就伤到肌腱了。”她嗯了一声,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费劲地用左手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发信人名字上面多了一个红点,她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才点开。
“听说你遇袭了?人没事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在西南边境,隔着几千公里,消息居然比旅部的一些人还快。她打字打了半天,左手不太利索,删删改改最后发了:“擦破点皮,没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的电话就进来了。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手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失真,背景里有风声和稀稀拉拉的无线电杂音,“我刚才跟他们确认了,说你的车遇袭,有人受伤。”
“小伤,缝了几针而已。”
“几针?”
“六针。”
他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下次出任务注意点。”
“你这话说得跟我妈似的。”她故意让语气轻快一点,“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子弹没长眼睛冲你来?”
“我坐办公室的,危险轮不到我。”
“那就行。”她顿了顿,“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情报科嘛。”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隔着电流传过来有点沙沙的,“有事没事多报个平安。我这边……有时候信号不好,不一定能及时回,但你发了我就看得到。”
“知道了。”
“那你休息吧。”
“嗯。”
挂断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戈壁的月亮又大又白,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看着那条银线,慢慢闭上眼睛。
那次之后他们的联系反而多了一点,零零星星的。他隔几天会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张图片——西南边境的晚霞,红得发紫,云层像被泼了颜料;有时候只有一行字,“今天吃了顿好的,但是比酸菜鱼差远了”。她回的也不多,有时候拍食堂的菜给他看,有时候说训练又破了纪录,偶尔抱怨两句天气热蚊子多。
就那么几条消息,断断续续的,可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她在。两个人都没明说,但那种默契像一根细韧的线,隔着几千公里轻轻牵着,谁也没想扯断它。
到顾淮调走的第五个月,姜念主动申请参加了一次边境联合巡逻任务。
地点在中缅边境某段,任务周期二十天,配合边防部队进行常态化巡边和边境村寨走访。她主动申请的理由是“积累一线实战经验”,连长批了,临走前拍了拍她肩膀说“注意安全,那边不比咱们营区”。
那边确实不比营区。边境线上的山密得走不进去人,热带的植被疯长,藤蔓和灌木绞在一起形成天然的屏障,巡逻路线往往要从山腰上切过去,脚下是湿滑的腐殖土,稍不留神就出溜下去一截。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泥土的气息,闷热潮湿得像蒸笼,蚊虫多得铺天盖地,随便一巴掌拍在脖子上就是一手血。
她和另外五个人组成一个小组,跟着边防部队的老兵一起巡逻。老兵姓赵,四十来岁,黑瘦精干,话不多,但眼尖手快,带他们走了一条又一条连地图上都没标的山间小路。第一天走完姜念的小腿肌肉就开始抽筋,第二天脚底磨了三个血泡,第三天她就能跟上赵班长的节奏了,在密林里穿行的速度比前两日快了一倍。
“丫头不错。”赵班长咬着一根草茎评价她,“有底子。”
第五天夜里,他们在山腰上一个废弃的窝棚里宿营。赵班长点了堆小火烤干被露水打湿的鞋袜,火光照着他黢黑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被刀刻出来的。姜念坐在火堆另一边啃压缩饼干,嘴里干得发苦。
“赵班长,你在这边待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他把鞋翻了个面继续烤,“刚来的时候比你还小,毛头小子一个,啥也不懂。第一次巡逻吓得腿软,枪都端不稳。”
“现在呢?”
“现在?闭着眼都能走。”他笑了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山里每块石头我都认识。哪条沟能藏人,哪棵树底下有地道口,闭着眼都摸得清。”
“这边毒贩多吗?”
赵班长沉默了一会儿。火堆里的枯枝噼啪爆了一声,蹦出几点火星。
“多。而且越来越猖狂。以前小打小闹的,三五个人背着货走小路。现在不得了,武装护运,制式武器,无线电通讯,跟正规军似的。前年有一回,咱们一个巡逻班跟一伙毒贩撞到了了,对方二十几个人,火力比咱们猛,要不是后援来得快,那个班就得全交代在那儿。”
“那个班死了……”
“牺牲了三个。”赵班长把烤好的鞋穿上,声音很平淡,“有个兵才十九岁,刚来三个月。他妈来收遗物的时候哭得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她在营区里走了一圈,她说‘赵班长你带我看看我儿子巡逻的路吧’。我就带着她走了一遍。她走了一路哭了一路,最后在山垭口那儿坐下来,对着那片山发了半天呆,后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行了赵班长,我回去了。’”
火堆里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明灭灭。姜念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压缩饼干,忽然觉得嘴里那股干涩的苦味一直蔓到嗓子眼底下去了。
第七天,他们在靠近国界线的一个村寨里做走访。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竹木搭的吊脚楼,底下养着鸡鸭,上面住人。村口的老榕树遮天蔽日,树根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帘子。赵班长跟村寨里的老人用方言聊天,姜念在旁边转了一圈,忽然注意到寨子侧面一条小路上有新鲜的摩托车辙。
那条路通往密林深处。她蹲下来摸了摸车辙的泥土,还潮着,最多一个小时前碾过去的。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望了望,树太密,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听见了很远处传来的一点声音——像是摩托引擎被刻意压低的闷响,隐隐约约的,不仔细听就会被林子里的鸟叫虫鸣盖过去。
她没声张,回去跟赵班长低声说了。赵班长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跟老人又聊了几句,站起来招呼大家收队。出了村寨他才说:“那条路是往三号界碑方向去的,那边有一条走私通道,最近半年又活跃起来了。”
“咱们不追?”
“追什么追,你几个人几条枪?”赵班长看了她一眼,“记下来,报上去,让上面安排。咱们的任务是巡边、发现、上报,不是跟人家硬拼。你以为我不想端他们的窝?可端窝得有端窝的章法,莽撞了不光打不着狐狸还惹一身骚。”
姜念点了点头,把那片区域的位置和车辙的细节记在了巡逻日志里。那晚回到临时驻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是那条伸进密林深处的小路,和那被刻意压低的引擎闷响。她忽然想起顾淮。他就在这片区域的某个地方,也许正对着情报屏幕看着类似的数据,分析着类似的蛛丝马迹。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许只有几十公里,可中间隔着山、隔着树、隔着国界线上那些看不见的雷区和铁丝网。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壁,听着窗外丛林里此起彼伏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吼,慢慢睡着了。
二十天的巡逻任务结束,她回到旅部交报告,在报告最后附了一段关于那条路线的观察记录。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想了想,又打开手机,把那段观察记录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淮。没配文字,只发了一张图片。
过了大概四个小时,他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补了一条:“你注意安全,那边最近不太平。”
她盯着“不太平”三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锁了屏,起身去食堂吃饭。那天食堂的菜有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她打了双份,坐在角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回到宿舍她发现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行字:“那个位置我关注过,已经有安排了。你做得对,但下次别自己摸过去,危险。”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的时候,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点开备注栏,把他的名字改成了“酸菜鱼”。
改完她把手机扣过去充电,关灯躺下。黑暗里天花板看不太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勾勒出灯罩的轮廓。她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边境密林里那条车辙,一会儿是火堆旁赵班长那张被烟熏黄的脸,一会儿又是他发来的那句“你注意安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好在这日子虽然远,但他还在。
后来的事谁也没料到。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按图纸走,你以为走到半坡了该歇口气了,它偏偏一脚把你踹进下一道沟里。
顾淮那条“有安排了”的消息发出去不到两个月,西南边境的局势骤然紧张起来。一个盘踞在境外多年的大型贩毒集团突然大量向境内渗透,武装走私活动频次暴增三倍不止,多地边防部队在巡逻中与武装毒贩发生交火,伤亡陆续传来。情报显示这个集团背后有外部势力支持,武器装备更新了一轮,通讯手段也升级加密了,以往的情报网络一时半会儿渗透不进去。
顾淮所在的情报站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他们负责的那一段防线是渗透的重灾区,每天涌入的原始情报量是平日的四五倍,人手却还是原来那么几个。情报分析、目标研判、轨迹追踪、信源甄别,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错一道就可能让外面的兄弟白白流血甚至送命。
那段时间顾淮几乎失联。消息从三四天一条变成一周一条,再变成半个月一条,而且越来越短,有时候就是一个“忙”字,有时候是一个“安”字。姜念看着那些字,猜得出他那边压力有多大。她没追问,每次回也都是短句——“注意身体”、“少熬夜”、“辛苦了”——跟寄明信片似的,几个字一张,攒一沓也就几句话。
那年冬天特别冷。西北营区零下十几度,水管冻裂了三回,姜念每天早上出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热水浇水管化冻。她蹲在水管旁边看着热气从冰面上蒸起来的时候常常会走神,想他那边是什么天气。西南边境冬天湿冷入骨,山上能冻掉耳朵,他的宿舍有没有暖气,情报站的条件够不够好,他晚上加班的时候有没有厚衣服披。
想着想着热水浇完了冰还没化透,她站起来去接第二壶,脚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元旦那天晚上,营区放了烟花。橘红色的火球一个接一个蹿上夜空炸开,碎金似的流光从天上撒下来,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明灭灭。姜念站在宿舍楼顶的天台上,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进风里。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烟花的照片,犹豫了一下,发给了他。
配了一行字:“新年快乐。今天吃饺子了,韭菜鸡蛋馅的,没你那份。”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回了。只有三个字,可那三个字她看了很久。
他说:“想你了。”
风从楼顶灌过来,把手机屏幕吹得冰手。她把手机揣进大衣兜里,仰头看天上的烟花。又一颗炸开的时候,她觉得眼睛里有点发酸,大概是烟花的烟呛的。
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埋进去,对着夜空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也想你。”
声音被风吞掉了,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17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