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1984" ["articleid"]=> string(7) "730949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3176) "那顿酸菜鱼等了快一个月才吃上。
不是顾淮忘了,是两个人压根凑不到一起。情报科和特战旅虽然都在一个营区,作息时间却像是两个时区的人——他加班搞情报研判的时候她在夜训,她白天补觉的时候他在开会,微信上约了三次,次次都有临时任务插进来。第四次的时候她干脆发了句语音过去:“你是不是故意的?不想请就直说,我请你行不行?”
回过来的也是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他的声音带着笑:“今晚七点,二楼靠窗,我要是不到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姜念洗了澡换了便装坐在食堂二楼那张靠窗的桌子旁边。窗外能看见操场,单杠下面还有几个兵在加练引体向上,数数的声音隔了层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在水底下听人说话。她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她妈发来的消息,问她最近好不好,有没有瘦,吃没吃水果。
她回了个“都好”,然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补了句“妈你也注意身体”。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嗒嗒嗒,像在打节奏。
七点零二分,顾淮从楼梯口冒出来。他没穿军装,一件灰色卫衣配黑色运动裤,头发好像刚洗过,鬓角还湿着,跑过来的时候卫衣兜帽在背上甩来甩去。他到她面前站定,微微弯腰喘了口气:“来晚了,临时有个文件要签。”
“两分钟而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菜单我看了,酸菜鱼大份,加辣,还要了份毛血旺和炒时蔬。”
“你还真不客气。”
“跟你客气什么。”
他坐下来,把卫衣袖子往上撸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她注意到他左小臂内侧有一道疤,五六厘米长,颜色泛白,看着有些年头了。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随口说:“大二野外训练摔的,树枝划的。”
“缝了几针?”
“七针。我妈看见差点哭晕过去。”
“你妈在老家?”
“在南京。你呢?”
“皖南,一个小县城,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说说看。”
“歙县。听过吗?”
他想了想,“歙砚那个歙?”
“对。”她有点意外,“你知道?”
“我外公喜欢写字,以前给我讲过歙砚的典故。说是唐朝就有了,石质细腻,发墨好。”他倒了杯茶推过来,“你们那儿是不是有座山叫清凉峰?”
“你连清凉峰都知道?”
“我查地图的时候看到的。”他说得很随意,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眼睛盯着茶水里的浮叶,像是随口一提。
但姜念听出来一点什么。查地图。谁会无缘无故去查一个皖南小县城的地图?她没追问,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痒。
菜端上来了。酸菜鱼用一只巨大的白瓷盆装着,汤色金红,浮着一层鲜亮的辣椒油和花椒粒,酸菜的香气混着辣味扑上来,她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顾淮抽了张纸巾递过来,顺手把那盆鱼转了个方向,把鱼片多的那一面朝她。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哪儿瘦了?我体脂率标准得很。”
“行行行,标准,吃吧。”
两个人埋头吃了一阵。酸菜鱼确实不错,鱼片嫩滑,酸菜够味,辣度也正好,吃着吃着额头就沁出一层薄汗。姜念抬头擦汗的时候发现顾淮也在擦汗,他辣得嘴唇有点红,鼻尖上也冒了细汗,可筷子还在盆里捞个不停,根本没放慢速度。
“你不是不能吃辣吗?”她问。
“谁说我不能吃?”
“你之前点菜的时候跟服务员说‘微辣’。”
他筷子顿了一下,耳根泛了点不太明显的红。“肯定是你听错了,我其实能吃。”
她忍不住笑了。这人别扭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明明吃不了还要硬撑,撑得鼻尖冒汗也不吭声。她把那盘炒时蔬推到他面前,“行了行了别逞强了,吃点绿的压一压。”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他差点被青菜噎住,灌了一大口茶才顺下去,瞪了她一眼,耳根那点红更明显了。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觉得这人逗起来真好玩,一脸严肃的标兵形象就这么稀碎在酸菜鱼的汤盆里。
吃完饭两个人顺着操场走了一圈。西北的夏夜凉得快,太阳一落山温度就往下掉,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操场上还有几拨人在跑步,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踩在塑胶跑道上,节奏整齐得像编了程序。
“你们情报科平时都干什么?”她问。
“就……分析分析情报,写写报告,开开会。”他说得含糊,“没什么特别的。”
“机密是吧?行,我不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也不是什么都不能说。我现在负责一个边境方向的任务,主要是西南边境那边的毒品和武器走私。”
“跟毒贩打交道?”
“对。”他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在跑道上蹦了两下停住了,“那边的情况比你们想象的复杂。有些毒贩武装化程度很高,背后还有境外势力的影子,情报工作不好做。”
她侧头看他。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被路灯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说话的时候喉结轻微地上下滚动。他说到“不好做”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情报工作这碗饭不好吃,她知道。那些拿命换来的情报永远不会出现在公开报道里,那些人做了什么都只能烂在保密协议的封皮下面。
“注意安全。”她说。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这话应该我跟你说。你们特战的跑外勤跑得比我们多。”
“行了行了,都注意安全。皆大欢喜。”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沿着跑道走了大半圈,走到单杠区的时候他停下来,双手抓住单杠利落地翻了上去,做了三个引体向上,第四个做到一半胳膊抖了一下没拉起来,干脆松手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粘上的防滑粉。
“退步了。”他自我评价。
“本来就一般吧。”她靠在旁边的立柱上看着他,“我看你们情报科的体能标准比我们特战低不少。”
“那是你们特战太变态。”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哪天需要我上一线,我也能上。训练没落下过。”
“你?”
“怎么,不信?”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一米八出头的身高,肩宽腰窄,肌肉线条藏在卫衣底下若隐若现,刚才那三个引体向上动作也还算标准。她歪了歪头,“那改天比一场呗。四百米障碍,输的人请一个星期的饭。”
“赌这么大?”
“怕了?”
他把卫衣兜帽扣上,把抽绳一拉,兜帽收口把他的脸圈成一小团。“怕你输得太难看哭鼻子。”
“走着瞧。”
那个赌约后来没兑现。不是他们忘了,是各自的任务突然都多了起来——姜念被抽调去参加一个反恐集训,封闭三个月;顾淮那边也忙,整个情报科都在为一次大规模收网行动做准备。等姜念集训回来,顾淮已经去了西南边境的前线情报站,连告别都没来得及,只在微信上留了条消息:“出差,归期不定。回来再比,饭先欠着。”
她回了个“好”,然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对话框里上一条还是他发的“今晚加不加班?不加班去吃烧烤”,配上一个小人举着肉串的表情包。那是一个月前的消息了,她当时回了“加,去不了”,他发了个哭脸,之后就再没聊过。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收拾宿舍里的东西。集训回来换了宿舍,从四人间搬到了双人间,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收拾到床底的时候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看,是那次演练他给她的那瓶水,她没喝完,后来一直放在宿舍里忘了扔。水早就过期了,瓶子外面的标签被手汗磨得有点模糊,但“顾淮”两个字的签名还在,是他给瓶子的时候用马克笔写的,笔画潦草但有力。
她把那个空瓶子放回盒子里,想了想,又把盒子塞回了床底。没扔。不知道为什么没扔,可能就是懒得动。
那之后三个月她没见到他。偶尔能从别人嘴里听到一点零星的动静——情报科在西南那边搞了个大动作,端掉了一个中转站,收缴了多少多少毒品和武器——但没人提顾淮的名字。她也没问,问了显得刻意,不问又堵得慌。那段时间她训练特别猛,四百米障碍破了个人最好成绩,射击考核打了满环,连长拍着她肩膀说“姜念你现在是咱们连的头号尖子兵了”。
她只是笑笑。
第四个月头上,一个周六的傍晚,她刚从靶场出来,满身硝烟味和汗味,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正琢磨着晚饭吃啥,手机震了一下。
“食堂二楼,酸菜鱼,我请。”
她站在靶场门口看着那行字,愣了三秒钟。然后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跑什么跑。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头发拢了拢,手机揣进口袋,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食堂方向走——但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坐在老位置,靠窗,面前已经摆好了那只白瓷盆,酸菜鱼的热气袅袅地升着,模糊了他的半张脸。她走过去坐下,他在对面冲她笑,左眼眯得厉害一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上次一模一样。
“晒黑了。”他说。
“你也是。瘦了。”
“那边的饭吃不惯。”
“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还行。”他给她盛了碗汤,“以后那边的情况能消停一阵了。”
她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酸辣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忽然觉得这四个月好像也没那么长,他好像一直就在那儿,坐在对面,把鱼片最多的那一面转过来对着她。
那顿饭吃到很晚。食堂的人都走光了,阿姨在旁边擦桌子,咳嗽了两声暗示他们该走了。他们挪到食堂外面的台阶上坐着,头顶是西北澄澈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亮的沙河横贯天际,碎钻似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满眼。
“你看。”他指着头顶,“北斗七星。勺柄指向北,咱们现在面朝南,所以勺柄在左边。”
“你怎么什么都懂?”
“情报工作嘛,什么都要知道一点。”
她靠在台阶旁边的栏杆上,仰头看星星。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戈壁滩上那种干燥而空旷的气息。他坐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也仰着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星星,看了很长时间。
后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橘子糖,分了他一颗。“集训的时候发的,水果糖,补充维生素。”
他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说:“橘子味的?”
“嗯。”
“挺好吃的。”
她又摸出一颗剥了塞进自己嘴里。橘子糖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她靠在栏杆上,脑袋微微歪着,余光里是他的侧影。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那个晚上她什么都没多想。只是觉得,风很舒服,星星很好看,糖很甜。旁边的这个人也很好。至于哪里好,她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好。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个安静的晚上。
那次见面之后不到一个星期,顾淮被正式调往西南边境情报站,常驻。走之前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比上次的字多一些:“调令下来了,去西南,至少一年。那边情况复杂,可能联系不太方便。你别担心我,照顾好自己。饭先欠着,回来补。”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注意安全”四个字,删掉,换成“什么时候走”,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过去:“好的。”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漱间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着,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皮肤上,眼睛里有一层水汽,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拍了拍脸,转身回宿舍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去靶场。装弹、上膛、据枪、瞄准、击发。枪声一下一下地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后坐力撞在肩窝里,熟悉的钝痛。十发子弹打出去,靶纸上九个十环一个九环,环数跟她心率的波动一样大。
她收枪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还没跟她比那场四百米障碍呢。欠着,他说欠着。
欠着就欠着吧。反正有一年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17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