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1114" ["articleid"]=> string(7) "730940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607) "第5章 家书------------------------------------------。,周先生染了风寒停课三日,他便在家帮母亲劈柴,斧刃入木的声音闷闷的,木屑溅起来落在他的粗布裤子上,桑树枝是方大娘子送来的,她娘家弟弟从城外拉了一车分了一半给程家,方大娘子站在院墙那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副猪肝,说反正卖不掉,一并塞给了徐氏。,把斧头靠在墙角直起身子,初冬的日头没什么暖意,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桑树上,在地上投下几道枯瘦的影子,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走到廊下,拿起水瓢喝了一口凉水,水是井里现打的,冰得他打了个激灵。“阿昭。”母亲在灶房里喊他。。灶台上搁着一碗热粥,旁边是一碟腌萝卜,萝卜切得细细的,用盐和花椒拌了,是母亲自己腌的。粥是稠的,米粒完整,不似从前他在颜氏族学里跟人说起时旁人以为他家只能喝稀粥的那种——他家的粥从来不稀,只是菜里的油星少了,肉也少了,母亲的银簪子当掉之后,饭桌上已经连着七八日没见荤腥。“周先生还没好?”母亲在灶台边坐下,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麻线穿过粗布的声音嗤嗤地响,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裂了两道口子,贴着黑乎乎的胶布——那是拿松脂和破布头熬的土膏药。“不知道。”程昭坐下来喝粥,“昨天碰见介兄,他说周先生咳得厉害,怕是还得歇几日。”“那你这几天在家,也别闲着,该温的书温一温,该写的字写一写。”,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的睫毛蒸得潮潮的。他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阿娘,爹上次来信是什么时候?”,然后继续嗤嗤地响。“三个月前。”她说,“你问这个做什么?”“没什么。”程昭低下头继续喝粥。,也没有告诉母亲周铁柱带回来的那句话——朝廷派了勾检的官员下来查,专查军府司马那一层的账,查到谁头上谁就得掉脑袋。他父亲就是军府司马兼安远戍戍主,他的饷银从铜钱换成了铁钱,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那些粮草单据——程昭不知道父亲具体签了什么,但他知道父亲不识字,父亲在军府里待了十几年,每次签文书都是别人念给他听,然后他照着样子画个“可”字,那个“可”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总是拖得老长,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如果有人想在那份文书上动手脚,父亲根本看不出来。。程昭把碗筷收进灶间,出来的时候看见院门被人推开了。
是周铁柱。
他穿着郡府杂役的灰布短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阿昭!”他弯着腰喘气,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你家的信!郡府驿站的差役送来的,我正好在门房,顺手给你捎过来了!”
程昭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粗麻纸糊的,上面盖着竟陵郡府的官印。那方印他认识——父亲每次来信信封上都盖着这方印,因为安远戍的军邮统一由竟陵郡府收发,父亲不识字,信是托戍城里的刀笔吏代写的,每次信到了母亲就让他念给她听。
但这个信封上的字迹和往常不一样。
往常的信封上字写得歪歪扭扭——那是刀笔吏随手写的,墨迹有深有浅,有时还滴着墨点,可这个信封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程昭的手有些抖。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也是粗麻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来只有两行字。
徐氏站在灶间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她不识字,她盯着儿子的脸,等他念出来。程昭读完了那两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像是有人从头顶浇下了一盆看不见的水。
“写的什么?”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阿昭,信上写的什么?”
程昭把信纸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他张了张嘴。
“爹他——”
他没说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方大娘子听见动静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来,她看见徐氏从儿子手里抢过那团信纸展开来翻来覆去地看——她根本不识字,却把那张纸翻了好几遍,好像只要多看几眼那些不认识的字就会变成她能懂的东西。
方大娘子扔下手里的猪肝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一把扶住徐氏。
“徐家妹子,怎么了?信上说什么?”
徐氏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那张信纸在她手里簌簌地响,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程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像是在砂石地上磨过的。
“父亲出事了。”他说,“郡府来的信——押运粮草走山路,遇上了山崩。”
方大娘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她的声音也变了调,“人怎么样?”
程昭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灶间,拿起水瓢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的时候,那天晚上父子俩蹲在巷口的老榆树下,父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来几枚铜钱,说这是上个月的饷银,然后又摸出另一个袋子倒出来一堆黑黢黢的铁片,说这是这个月的。
“换新钱了。”父亲挠了挠头,“铁钱,朝廷说跟铜钱一样用,可我拿着这铁疙瘩去买酒,酒铺老板说要多加三文,我问他凭什么,他说凭这个是铁不是铜。”
父亲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发苦,他说算了铁钱就铁钱,省着点花,反正我在边塞也花不了几个钱,顿了顿又说能省就省,阿昭的束脩该交了。
那是程昭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的笑容。
“信上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父亲的遗体没能运回来,山路险又是冬天,只能在当地草草埋了,随棺送回来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把豁了口的腰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战袄。”
他说完这句话,灶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件战袄——”
她没有说下去。程昭转过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墙上挂的那串干辣椒,辣椒是去年秋天晒的,已经干得发脆,颜色也从鲜红变成了暗褐。
“那件战袄,”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你爹上次回来的时候领口那块磨破了的,我说给他补一补,他说不用,反正穿在铠甲里面没人看得见。”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方大娘子扶着她的胳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她摆手止住了。
“信上有没有说——”母亲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不像她的,“山崩是哪天的事?”
程昭展开那张被自己攥皱的信纸找了一遍。
“上个月初九。”
“上个月初九。”母亲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程昭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哭,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上个月初九,你爹托人从安远戍捎回来一包干枣。”她的声音很轻,“捎枣的人说是十月初发的,安远戍到竟陵骑马走五天,初九出事,初十发枣——你爹是死在押运路上,可他托人捎的枣比他的死讯还晚发了整整一天。”
方大娘子愣住了。
“徐家妹子,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徐氏把那张信纸重新叠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袖子里,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那种稳不是平静的稳,是冰面下压着什么的稳。
“郡府的人说押运粮草走山路遇上了山崩。”她说,“那就信郡府的吧。”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卧房,把门关上了。
方大娘子站在院子里,看看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程昭,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程昭的肩膀,回自己家去了。
周铁柱一直站在院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着程昭嗫嚅着说了一句“阿昭,节哀”,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程昭一个人。
他蹲下身把刚才劈好的桑树枝一根一根码整齐,码完了又打散重新码,他的手很稳,但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上个月初九父亲托人从安远戍捎回来一包干枣,枣是十月初发的,山崩也是十月初的事。
父亲死在押运路上,可他托人捎的枣比他的死讯还晚发了一天。
这意味着什么?
程昭不敢往下想,但他又不得不想,他想起周铁柱在河神庙里说的那句话——朝廷派了勾检的官员下来查,专查军府司马那一层的账,查到谁头上谁就得掉脑袋。
然后他父亲就死了,死在山崩里,遗体没能运回来只能在当地草草埋了,随棺送回来的只有一把豁了口的腰刀和一件旧战袄。
那件战袄上有什么?
程昭站起身望向卧房那扇紧闭的门,他知道母亲一定在看那件战袄,母亲的眼比谁都尖——父亲每次回家衣裳上多一道口子少一颗扣子,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说的那句话——“那件战袄”——她一定看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去敲门,他只是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那线光细细的,像是刀刃上反出来的冷芒。
他突然想起父亲喝醉了酒拍着桌子说的那句话,人活一口气,输了不可怕,怕了才丢人。
父亲怕过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父亲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灭口,那口刀上的豁口那件战袄上的秘密,就是父亲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他蹲下身捡起劈柴时落在地上的那根麻绳,麻绳粗粝在他掌心里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把麻绳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绕紧了再松开。
松开的时候他听见院门外有人在说话。
“程家是这家吗?”
“就是这家,门牌上写着——柳絮巷第七户,程威。”
程昭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人,一个是郡府的差役,手里拿着一封文书,另一个是军中的小校,腰间挎着一把没出鞘的刀。
小校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把豁了口的腰刀,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战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07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