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1113" ["articleid"]=> string(7) "730940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0325) "第4章 徐氏------------------------------------------,程昭没有直接回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个被扯得变了形的人,路过南市的时候卖蒸饼的老陈头跟他打招呼,他没听见,老陈头后来跟人说起,说程家那个读书郎那天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丢了魂。,在那棵老柳树下坐了很久。,嫩嫩的,风一吹就拂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他盯着那些涟漪出神,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那句话。“寒人谈‘学’,倒也是本色当行。”,颜子华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他也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轻蔑——那是一种更让人绝望的东西,那是一种漫不经心,就像一个人看到路边的蚂蚁搬运着一粒比身体还大的米粒,也许会驻足看一眼说一句“倒也有趣”,然后便移开目光,再不会想起。。,远处城楼上的鼓声响起,是闭门的时辰了,程昭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往家的方向走去。,在竟陵城西北角的柳絮巷里。,住的大多是军户、小吏、手艺人,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路面是泥土的,一到雨天就变成烂泥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去,拔出来时鞋底能带起半斤黄泥。巷口那棵老榆树是这一带唯一的体面,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据说是前朝某位县令亲手种的,算起来怕有上百年了。,远远就听见方大娘子的大嗓门。“我说徐家妹子,你这咸菜是怎么腌的?我腌了十几年也没腌出这个味来!”,长得腰粗膀圆,一张嘴能骂遍整条街,可心肠比谁都热,此刻她正站在程家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猪下水,那猪下水卤得酱红油亮,在暮色里泛着诱人的光。“就是多搁了一道花椒。”徐氏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笑,“你喜欢就拿一坛去。”“那怎么好意思!”方大娘子一边说不好意思,一边已经把碗塞到徐氏手里,又顺手把自己手里的咸菜坛子接了过去,她的逻辑向来是:猪下水是“反正卖不掉”的,咸菜是“顺手拿的”,都不是施舍,谁也别跟谁客气。
徐氏接过碗看了一眼,心里明白得很——方家的猪下水从来不愁卖,但她不说破,只是笑着道了谢。
方大娘子转身正要走,正撞上程昭,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嗓门又亮开了:“读书郎回来了?哎哟,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颜家那些小崽子又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让你方大叔去跟他们理论!”
程昭赶紧摇头,扯出一个笑容说没有的事,方大娘子将信将疑地哼了一声,临走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徐家妹子,你那咸菜,改天把方子抄给我!”
徐氏笑着应了一声,把程昭拉进了门。
灶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一股米汤的热气。
“灶上热着粥,自己去舀。”母亲说。
程昭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母亲这才转过头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让那些皱纹显得比白天更深了几分,她看着儿子的脸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身从灶台上端下那只粗陶碗,舀了满满一碗粥,又从碗柜里摸出半块蒸饼,一并放在桌上。
“吃吧。”
程昭在桌边坐下低头喝粥,粥是稠的,米粒完整,不似从前他在颜氏族学里跟人说起时旁人以为他家只能喝稀粥的那种,蒸饼是白面的,虽然隔了夜有点硬,但掰开来里面是干净的,没有掺麦麸和豆渣。程昭默默地吃着,一口一口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麻线穿过粗布的声音嗤嗤地响,她没问今天在学馆里发生了什么,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这个儿子她太了解了,话都藏在心里,好的坏的都不往外倒,高兴的时候也就嘴角弯一弯,不高兴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低着头,不说话,把粥喝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忍不住想起当初送他去颜氏族学的时候。
那是两年前的秋天,丈夫程威从军府回来,破天荒地没有先去喝酒,而是兴冲冲地掏出一封信,说是托了人情,颜氏族学的周先生答应让阿昭去附读。
“附读是什么意思?”她当时问。
“就是在颜家的学馆里读书。”丈夫挠了挠头,“跟颜家的郎君们一起。”
她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知道,“附读”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在告诉世人——你的儿子和别人的子弟不同。
她记得送阿昭去学馆的那一天,她特意翻出压箱底的那匹青布,熬了两个夜给儿子赶出一身新衣裳,那青布还是当年陪嫁的东西,压在箱底好些年一直舍不得用,衣裳做好的时候她看着那平整的针脚挺括的领口,心想这样儿子站在颜家那些郎君们中间总不至于太寒碜。
可她送阿昭到学馆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一个颜家子弟,那孩子不过八九岁,身上穿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料子,薄薄的软软的,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像是蜻蜓的翅膀,后来她听人说那料子叫“罗”,一匹值十匹绢。
她站在巷口的拐角,看着儿子穿着那身青布衣裳走进颜家的大门,门楣上那块匾额在日光下明晃晃地刺眼,她忽然觉得那青布的颜色那么土那么粗,像一块抹布。
她转身往回走,一路上眼睛都是酸的。
“阿昭,”她纳着鞋底忽然开了口,“在学馆里,可有人欺负你?”
程昭喝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
“没有。”他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又纳了几针才慢慢地说:“你爹说,颜家肯让你去读书是咱们的造化,咱们这样的人家能识字已经是福气了,凡事莫要强出头,让着些。”
程昭放下粥碗。
他知道母亲说的“让着些”是什么意思,那不是懦弱,那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几代人攒下来的生存智慧——不要惹事不要出头,安安分分地活着已经是最大的福气。
“阿娘,”他忽然说,“咱们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个话题在家里很少被提起,程家的祖上程昭只知道零星几点——祖父也是当兵的,曾祖父大概也是,再往上就没人说得清楚了,没有家谱没有祠堂,连祖父的名字父亲都未必能写全。
“怎么忽然问这个?”母亲说。
“就是想问问。”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鞋底翻了个面,才慢慢开口。
“你外祖家——徐家——在南阳的时候,也算是个读书人家,你外公读过《孝经》《论语》,还写得一手好字,在县里做过一阵子文书,后来遭了旱地里绝了收,才把女儿嫁给了当兵的。”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像是水底的石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沉下去了。
“你外公常说,徐家祖上也阔过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是什么荆州徐氏的分支,跟你讲过没有?”
程昭摇了摇头。
“嗐,多半是他自己编的。”母亲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麻线在布面上嗤嗤地响,“说是汉朝有个什么徐从事,做到了刺史,这些话,也就他活着的时候自己信一信。”
她没有再往下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些皱纹在明暗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刀刻的。程昭看着母亲鬓边那几根白发——才三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小半,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硬,赶紧低下头,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那天夜里,程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画了几道细细的银线。
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父亲——那个在边境的戍城里扛了半辈子枪杆的粗人,靴子破了也舍不得换,却舍得花大价钱给他打一只樟木书箱,还在上面錾了一只鸿雁。想起母亲,想起她纳鞋底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她鬓角的白发,想起她说“徐家祖上也阔过的”时那种既像是骄傲又像是自嘲的语气。
想起今天在学馆里,颜子华说“寒人谈学”时嘴角那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月光照在他的手心上,那是一只少年的手,指节细长,掌心有几道浅浅的薄茧——那是磨墨磨的。
他想起颜之推给他看的那首诗,曹植的《杂诗》。
形影忽不见,翩翩伤我心。
曹植是魏武帝的儿子,陈王,天下门第最高的人之一,可他站在高台上心里却是悲的。
但他程昭呢?他连高台都没有,他连登台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有柳絮巷里那间一到阴天就泛潮的土坯房,只有那只樟木书箱,只有那个不知真假的故事——说徐家祖上也阔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布被褥里,闻着那股混着汗味和日晒气的熟悉气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隔壁房里,母亲的声音忽然隔着墙传了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阿昭,你爹说下个月能领到一笔饷银,到时候给你扯一身新衣裳,颜家那些郎君们穿什么,阿娘也给你做什么。”
程昭没有回答。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被褥里,棉絮硬结的疙瘩硌着他的脸颊,粗糙的布面蹭过皮肤,像一只粗糙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窗外,竟陵城的夜已经很深了,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程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最后听见的,是隔壁房里母亲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响,然后是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嘀咕。
“你爹也该来信了……”
程威上一次捎信回来,是三个月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07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