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1112" ["articleid"]=> string(7) "730940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4919) "第3章 清谈------------------------------------------,先向长辈们行了一礼,然后不慌不忙地开口。“诸位世伯、世兄,今日所论‘才性’,晚生以为,其要在‘合’。魏世刘劭《人物志》云,‘禀阴阳以立性,体五行而著形’,是才与性皆出于天赋,不可强分。”,辞藻华丽,说话时眼观鼻、鼻观心,一派大家风范。程昭看到几位长辈微微颔首。:“夫子论人,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此即才与性之分也。然晚生以为,圣人此语,乃教人重德轻才,非谓才性为二物。人之情性,譬如水之源;其才用,譬如水之流。无源之水则涸,无流之水则腐。故居子论人,当观其源流之通塞,不当执其一端以相非。”,堂上便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子华世兄果然不凡。”“这番论说,确有新意。”。他垂着眼睛,一言不发。,不但听懂了,他还知道颜子华的论点并非他自己首创。“以水喻性”的说法出自告子,孟子早就批驳过——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孟子反问:“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这一段,程昭读过不止一次。。,看着那些侃侃而谈的少年们,他们穿着绫罗绸缎,腰悬玉佩,口若悬河,春风得意,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问他的意见。,坐在上首的颜显忽然开口了。“子华的议论,还算周正,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一个方向。。。
“今日是族学授课,来的都是颜氏子弟——哦,”颜显似乎刚刚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意外,“还有附读的几位,既然都是学子,何不也让这位郎君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温和的,神情是客气的,甚至带着一丝长者特有的鼓励之意。
但程昭注意到,他用的称呼是“这位郎君”。
他没有问程昭姓什么、叫什么。也许他压根不关心,也许对于一位黄门侍郎来说,一个附读寒门的名字,根本不值得占用他的记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角落。
程昭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看见颜子华的脸上一瞬间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外的余兴,他看见前排的几个子弟交头接耳,声音很低,但他分明听见了一个词——
“寒人。”
这个词在南朝的社会里,有它特定的含义。
“寒人”不是穷人的意思,穷人遍地都是,颜氏族学扫地的老仆也是穷人。但“寒人”指的是门第——你的祖上不是士族,你的家族没有列入《百家谱》,你父亲的官不是“清官”,你就永远是“寒人”。哪怕你读了再多的书,写了再好的文章,在士族的眼睛里,你依然是那个“寒人”。
这两个字咬在舌尖上,轻轻一送,就能把人推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程昭感到耳朵在发烫。
他站起身,向堂上行了一礼。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而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是愤怒吗?好像不是,是激动吗?也许是,这似乎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一个让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话的场合。他等了两年,等的或许便是这样一个瞬间。
可当他真的要开口了,那些在舌尖盘桓了许久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
他看见上首那位身穿绯色官袍的颜显,看见他脸上那种温和而疏离的期待,看见两侧长辈们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看见前排子弟们矜持的神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是父母没有给他一个好门第,可这一瞬间他才意识到,他拼命积攒的、引以为傲的那些学识,不过是别人生来就拥有的诸多选择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备选项而已。
他们让你说话,不是因为你真的有说话的资格,他们让你说话,是因为他们想看看你能说出什么笑话。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程威,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兵,在边境的戍城里守了十几年,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半辈子,才熬到了一个军府司马兼安远戍戍主的位置,那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品官,但已经是他们程家几代人爬到的最高处了,他省吃俭用,四处托人,把儿子送进颜氏族学——他不知道什么叫“士庶之别”,他只是想让儿子“飞出竟陵”。
可是飞出竟陵,然后呢?
他能飞到哪里去?
朝廷选官,看的是门第,军府论功,看的是出身,连寺院里收弟子,都要问一句“施主贵姓”。姓程的,能飞到哪里去?
程昭深吸一口气。
堂上的目光仍在等他,他看见了颜之推——颜之推坐在第二排,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似乎是担忧,又似乎是期待。
“晚生以为——”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第一句话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停了一瞬,逼着自己继续往下说。
“子华世兄的议论,固然精妙,然晚生窃有疑焉。”
颜子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程昭道:“世兄引《人物志》云,‘禀阴阳以立性’,故谓才性一源。然刘劭之说,乃汉魏品鉴之余绪,其言‘九征’,实以形貌骨相推度人之才性——此与圣人‘有教无类’之旨,恐怕未合”。
他停顿了一瞬,堂上安静得出奇。
“晚生以为,”程昭缓缓道,“才性之辨,不在合与不合,而在‘习’《论语》开篇便是‘学而时习之’,圣人教人,未尝言人禀气而生便定终身,而是反复言‘学’、言‘习’。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人之才,非独天赋,更在后天涵养、磨砺。”
堂上的安静变成了另外一种安静。
几位长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位本郡太守也抬起了眼皮,看了程昭一眼,像是在估量一件意料之外的商品。
程昭正要继续往下说,却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是颜子华。
他笑得很克制,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像是听了一个有趣但无关紧要的笑话。他没有看程昭,而是侧过脸,对身旁的一个本家子弟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虽然压着,但在安静的正堂里,程昭听得一清二楚。
“寒人谈‘学’,倒也是本色当行。”
他的口气像是在打趣一只会作揖的猴子。
程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脸在发烫,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见太守的嘴角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把目光移开了,那个商品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堂上的长辈们似乎也听见了颜子华的话,但没有人说什么。颜显只是轻咳了一声,淡淡地道:“这位郎君的见解也有几分道理。今日清谈便到这里罢。”
他便这样被打发了。
一句“有几分道理”,像赏一块啃净了的骨头。
程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回角落里的,颜子华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后面的发言程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看见那些赞赏的目光、微笑的颔首,那些原本就该属于颜氏子弟的一切。
午间歇息的时候,程昭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学馆的廊檐很宽,能遮住大半个院子,廊柱上刻着龙凤和云纹,据说是汉代的旧物,颜家先祖南渡时特意从琅琊运来的。他靠着廊柱,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一片一片地飘在青石板上,黄黄的,卷着边,像一封封被人揉皱又扔掉的信。
“明熙。”
颜之推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
程昭转过头,没说话。
颜之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上好的剡溪藤纸,洁白如玉,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竹香,这种纸程昭只在学馆的供应室里见过,从不舍得用,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而清秀。
程昭低头读了一遍。
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
之子在万里,江湖迥且深。
方舟安可极,离思故难任。
孤雁飞南游,过庭长哀吟。
翘思慕远人,愿欲托遗音。
形影忽不见,翩翩伤我心。
程昭读完了,抬起头,看着颜之推。
“这是曹子建的诗”颜之推说,“《杂诗》其七,你读过吗?”
程昭点了点头,曹植的诗他当然读过,这首写的是离愁别绪,意境高远,辞采华茂,是建安文学的巅峰之作。
“介兄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颜之推望着廊外那株老槐树,缓缓道:“曹子建,魏武帝之子,陈王之尊,门第之高,天下莫比。可是你看他的诗,写的是‘高台多悲风’——那么高的台,那么大的风,他站在上面,心里却是悲的。”
程昭没有接话。
颜之推继续道:“我小时候读这首诗,不明白他悲什么,他有那么好的门第,那么高的爵位,天下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他生来便有,他悲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高台之上,风最大,锦衣玉食的笼子里,鸟儿的翅膀最先退化。”
程昭沉默良久。
“介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你今天不必给我看这个。”
颜之推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是在安慰你?”
程昭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颜之推认真地说,“你的见识,不比任何人差,方才你说的那番话——引《论语》‘性相近,习相远’来驳‘才性天赋’之说——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扎实的见解。”
程昭苦笑了一下。
“可是,有用吗?”
颜之推沉默了。
“子华世兄说我是‘寒人谈学’,”程昭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寒人,我父亲在边境的戍城里守了十几年,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半辈子,到头来连个正经的品官都算不上。我母亲姓徐,南阳的寒门小户,家谱上都找不到名字的那种,我凭什么和他们坐在一起?”
他顿了顿,忽然说:“介兄,你知道铁钱吗?”
颜之推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知道”他说,“皇上推行的新钱。”
“我父亲这个月的饷银,全是铁钱”程昭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拿回家叮叮当当响了半天,听着挺热闹,可那点铁钱,买不来从前的米,买不来从前的盐,我母亲做菜的时候,油星放得越来越少了。”
他转过头,看着颜之推。
“你方才说,高台之上,风最大,可是介兄,我连高台都没有,我只有柳絮巷里一间漏风的土坯房,和一个越来越不值钱的钱袋,你们颜家的这炉沉水香,烧一个时辰,够我们全家过半年的。”
颜之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远处,学馆的钟声又响了。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地往回走。走到半路,颜之推忽然停下脚步。
“明熙,等一等。”
程昭回过头。
颜之推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一声,”他低声说,目光往正堂的方向瞥了一眼,“我叔父这次回竟陵,除了省亲,还有一件事。他想在这边的族学里挑一两个子弟,带回建康去,举荐给吏部,算是为本家多铺几条路。”
程昭的心猛地一紧。
“当然,”颜之推立刻补充道,“人选只在本家子弟里挑,我说这个不是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应当心里有数。”
程昭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这种平静,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冰层下面有什么在涌动,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转身走进了学堂。
落日在远处沉了下去,学馆的飞檐在暮色里渐次模糊,像是要融化在那片灰蓝的天幕里,晚风掠过庭院,老槐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正堂里已经燃起了烛火,子弟们陆续归席,人影在纸窗上晃动,远远看去,像是一幅被岁月熏黄的画。
程昭走出正堂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颜子华正站在廊下,被几个本家子弟簇拥着说笑,他手里的玉珮在烛光里闪着温润的光,笑声清朗,像是方才那场清谈里什么不愉快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程昭没有停步,但他的目光在颜子华脸上停了短短一瞬。
不是瞪,不是怒视,就是看了一眼。那种想把一个人的脸记住的眼神,就像母亲教他认字时,用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了用脚抹平,但心里那个字还在。
然后他低下头,从廊柱的阴影里穿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颜显从正堂里踱了出来,这位黄门侍郎站在廊下,望着少年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忽然偏过头,问了颜之推一句话。
“那个姓程的附读——他父亲是做什么的?”
颜之推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答,颜显又补了一句。
“查一查。”
颜之推的心往下一沉,他叔父的语气不像是欣赏,也不像是厌恶,而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像是账房先生在盘点库存时,忽然发现了一笔不该出现在账本上的数目。他想追问一句“查他做什么”,但这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终究没有出口。他不敢。
颜显已经转身回了正堂,绯色的袍角在门槛上一闪,便不见了。
颜之推站在廊下,望着程昭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方才他说的话。
“我父亲这个月的饷银,全是铁钱。”
铁钱。
颜之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黄门侍郎是朝廷中枢的官员,掌侍从左右,关通内外,他叔父这次回竟陵,名义上是省亲,实际上——他刚刚从京师来,京师正在推行铁钱,而铁钱的推行,在朝廷中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有人因此倾家荡产,有人因此日进斗金。
程昭的父亲,一个边境戍城的戍主,饷银从铜钱换成铁钱——这件事,和他叔父口里的“查一查”,真的只是巧合吗?
颜之推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远处巷口,程昭的身影已经彻底融进了黑暗中,只剩晚风卷过巷口那棵老榆树,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07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