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1111" ["articleid"]=> string(7) "730940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8588) "第2章 铁钱------------------------------------------,程昭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盖的是一床打了几个补丁的粗布被褥,被面被里都是竟陵本地织的土布,结实但不柔软,洗了多年,布面已经薄得透光,里面的棉絮用了六七年,硬得结块,躺上去能摸到一个个硬邦邦的棉疙瘩,母亲每年入冬前会把被褥拆开,棉絮翻晒重弹,尽量让它蓬松一些,今年还没来得及——父亲不在家,活都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母亲大概已经歇下了,父亲不在家——他常年驻扎在北边的安远戍,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上次回来还是去年秋天,待了不到十天,军府一纸文书催他回去,说戍城那边有紧急军情。,薄薄的,像洒在地上的碎霜。“你的学问,比我们许多本家子弟都扎实。”,先是甜的,像含了一颗母亲过年才舍得买的麦芽糖,然后是涩的,那涩味从舌根泛上来,渐渐盖过了甜——因为他很快便想到另外一件事。,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走侧门,你用粗麻纸,你没有资格在课堂上发言。?,想得脑仁发疼,窗外的更漏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已经三更了。,只记得最后看见的,是那只樟木书箱上的铜叶扣子,在月光里微微泛着光,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程昭起了个大早。,先到灶间帮母亲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母亲脸上,程昭看见她的眼角又多了两条细纹,母亲正在淘米,粗陶盆里的水声哗哗地响,几粒谷壳浮在水面上,她用手指一一拈去,动作很慢,像在数着什么。。,够吃到月底,但余不下多少。
父亲上次捎信回来说,安远戍这个月的饷银又换了新钱,新钱是铁铸的,拿在手里沉甸甸,黑黢黢的,搁在柜子上敲一敲,声音发闷,不像铜钱那样清脆。隔壁方大叔说,这种铁钱在竟陵城里越来越不值钱了——年前三文铜钱能买一斗米,如今要十文铁钱,父亲的俸禄里,禄米没有少,可那四千铁钱的俸钱,拿到市面上,实际能买的东西还抵不上从前一千铜钱。母亲煮粥的时候,米还是一把一把地放,但菜里的油星越来越少了。
吃过早食,程昭背起书箱走出家门。
路过老陈头的蒸饼铺时,一股热腾腾的白汽从铺子里涌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把半条巷子都熏暖了。
“读书郎!”老陈头从灶台后探出圆滚滚的脑袋,脸上油光光的,一笑就露出满口黄牙,“刚出笼的,来一个?”
程昭正要摆手,老陈头已经从蒸笼里抓出一个蒸饼,拿干荷叶包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把塞进程昭手里。蒸饼热得烫手,隔着干荷叶都能感觉到那股软绵绵的热气。
“拿着拿着,读书费脑子,不吃饱哪行!”
“陈伯,我真没带钱——”
“赊着赊着!”老陈头挥挥手,转身往回走,嘴里还嘀咕着,“跟你爹一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程昭捧着蒸饼,站了一会儿。热气透过干荷叶,一直暖到掌心里,上回他来买蒸饼的时候,老陈头正跟人抱怨,说如今三个铁钱还换不来一个铜钱,蒸饼从前卖一文铜钱一个,现在卖三文铁钱一个,算下来比从前还亏了本。老主顾骂他黑心,他气得拍着蒸笼骂了半条街,可骂归骂,每次程昭路过,他照旧赊。
程昭把蒸饼小心地放进书箱夹层,继续往前走。
走出柳絮巷,拐上通往城东的大街,人渐渐多了起来,街边蹲着几个卖柴的山民,担子搁在脚边,柴火捆得整整齐齐,半天也没人问价,一个山民愁眉苦脸地跟同伴说,如今城外的山都封了,不让进去砍柴,说是颜家的林地,这几担柴还是天不亮偷着摸进去砍的,差点被看山的人抓住,同伴叹口气说,从前那座山是官山,谁都能去砍,去年郡里来了个文告,说是什么“封山锢泽”,山就归了颜家。他们祖祖辈辈在那座山上砍柴,忽然就成了贼。
程昭听着,脚下没停。
他想起昨天在学馆里听见颜显和旁人闲聊,说京师建康那边,皇上下诏把钟山的一大片林地赐给了同泰寺,寺院现在比王府还阔气,颜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羡慕的——不是羡慕寺院,是羡慕那份体面,皇帝舍身出家,群臣花巨资把他赎回来,一次不够,已经折腾了三四回,每赎一回,国库就空一截,但没有人敢说个不字,因为那是“圣上的功德”。
程昭不太懂什么叫“圣上的功德”。他只知道,城外那座山被封了,樵夫没了活路;米价涨了,菜里的油星少了;父亲军中的饷银从铜钱换成了铁钱,拿回家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得热闹,却买不回从前那么多的米。
他加快了脚步。
今天学馆里格外热闹。
原因还是昨日那件事——建康本家来的那几位,今日要在学馆里办一场清谈。
清谈,是士族子弟最重要的功课。
这个时代,人们把这种活动叫作“谈玄”,它源自魏晋,在何晏、王弼、郭象这些人的手里蔚然成风,到了南朝,已经成为高门子弟必须掌握的技艺,所谓清谈,并不是寻常的聊天,而是一套极为精密的智力游戏——有固定的题目,有固定的规程,有固定的评判标准,一场好的清谈,就如同高手对弈,你来我往之间,比的是学问的深浅、思路的敏捷、辞令的巧拙。
而这一切,最终都指向两个字:名望。
在士族的世界里,名望便是一切。你做官靠名望,你联姻靠名望,你结交名士靠的还是名望,你的父亲是谁,你的祖父做过什么官,你的曾祖父著过什么书,你的母族是不是琅琊王氏或陈郡谢氏——这些远比你会做什么、你想做什么更重要。一场漂亮的口谈,能让一个默默无闻的少年一夜之间名动京师。一篇精彩的清言,能让人就此平步青云。
程昭见过一位途经竟陵的太学生,那人寒门出身,在太学苦读数年,文章写得极好,连国子祭酒都夸过。可到头来,吏部选官的时候,他的档案被压在最底下——因为他的父亲是个卖布的,他的家族不在《百家谱》上。那人离开竟陵的时候喝醉了酒,拍着桌子说了一句让程昭记了很久的话。
“我这辈子读的书,比乌衣巷里那些王孙公子加起来都多,可他们生来就有官做,我读了二十年,还是个白衣。”
后来那人去了哪里,程昭不知道,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今日的题目是“才性之辨”。
这是个老题目了,魏晋以来,关于“才”与“性”的关系,各家各派已经反复辩了不下百年,但正因为是老题目,才更能看出辩手的功底——就像骑手驯烈马,越老的题目越难翻出新花样。
学堂的正堂被重新布置过,上首摆了一张长案,案上置着一只三足铜香炉,里面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满室幽香,这种香程昭从没闻过,只觉得那气味醇厚而清冽,像是深山里松柏的气息,后来他才知道,这种香产自南海,一两沉水香抵得上十两白银,颜家这一炉香烧下来,够柳絮巷的穷人家过半年的。
长案两侧各设了五六个席位,坐着颜氏本家及近支的长辈,那位黄门侍郎颜显坐在正中,今日换了一件绯色的朝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银带,气度愈发矜贵,他身旁坐着一个颜氏族学的先生们平日里只能在书信里见到名字的人物——本郡的太守,太守今日是专程来拜会颜显的,坐在侧席,脸上堆着笑,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全然不似平日里在郡府升堂时的威风。
程昭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太守是一郡之长,按理说是竟陵最大的官,可他在颜显面前,却像个求人办事的门客。
这便是门第的力量,一个黄门侍郎,品级未必比太守高多少,但他是琅琊颜氏的嫡系,他的姓氏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一块敲门砖、一座压在人头上的山。
堂下是子弟们的席位。颜氏嫡系及近支的子弟坐在前排,略疏远些的旁支坐在中排,至于程昭这样的附读——他找了后排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07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