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丝，你且稍等。”
月清和转身取来笔墨纸砚，铺展平整于桌案之上，提笔蘸墨，手腕轻转。她落笔沉稳流畅，没有半分迟疑，一行行工整清晰的字迹落在纸上，旁侧还细致绘着弓身角度、运力法门、起势收招的拆解图示，正是她先前许诺的完整弓谱。
她昔日在藏经阁识读无数典籍，眼界远超常人，所书功法中正平和、根基扎实，既无险招戾气，又步步精准、后劲绵长，远比拍卖会那卷残缺废谱高明数倍。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整套完整无缺的弓术心法与实战招式便已誊写完毕，脉络清晰明了。
月清和将宣纸轻轻吹干，双手递到伊娥丝面前，眼底澄澈温和：“这卷弓谱名为《扶下奕日术》弓式极简，威力惊人，没有偏门隐患，你照着修炼，远胜那卷残次品。若是有招式晦涩不通之处，我再慢慢拆解给你看。”
伊娥丝接过宣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看着上面详尽入微的心法口诀、一笔一画细致标注的运力诀窍，素来冷硬凌厉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她半生以弓为伴，见过不少弓术典籍，一眼便知这卷弓谱远超路阶功法，道阶？或者是想都不敢想的地阶功法。
她心头微动，郑重将弓谱收好，看向月清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谢意与认可，语气也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暖意：“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过是与你等价交换，就当还了银钱。”月清和浅浅一笑，眉眼温顺，“你早些参悟歇息，我回房了。”
辞别伊娥丝，月清和转身走入自己的僻静小屋，掩上房门，隔绝了所有声响。她从袖中取出方才拍下的赌石，轻轻放在桌案之上。
这块石料外表灰朴粗糙，石皮厚重紧实，周身气息紧锁，与寻常顽石毫无二致，也难怪拍卖会之上无人看好。唯有月清和自己清楚，从见到这块石头的第一眼起，她识海之中、眉心深处，那株静静扎根的嫩绿树苗，便传来了细微却清晰的悸动。
那是独属于她的隐秘机缘，从未对外人言说过。
此刻独处屋内，月清和盘膝坐定，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粗糙的石面。下一刻，她眉心微微发烫，那株嫩苗似有感应，轻轻颤动叶片，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不断催促着她，指引着她。
她凝神静气，将自身微薄却精纯的一缕灵力缓缓凝聚于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赌石之中。这灵石看似普通，石皮却坚韧异常，内里仿佛有一层无形屏障，她那缕灵力过于微弱单薄，如同蜉蝣撼树。一缕灵力消耗过半，仅是磨掉些石粉。
她微微蹙眉，眉心之间的嫩绿树苗骤然爆发出一阵温热的光亮。不等月清和反应，一根纤细嫩绿、半透明的树，径直从她眉心处缓缓延伸而出，如同有自主意识一般，缠绕住桌案上的赌石。
纤细树茎扎入厚重石皮之中，原本坚硬无比、灵力难侵的赌石，在树茎触碰的瞬间，竟如同冰雪消融一般，表层的石皮飞速软化、剥落。树茎源源不断地汲取着石料，整块赌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黯淡，内里封存的东西同磅礴的灵力，尽数被眉心树苗贪婪地吸收殆尽。
不过瞬息之间，一块沉甸甸的赌石，便化作了一捧毫无用处的细碎石粉，簌簌落在桌案之上。
而月清和眉心的树苗，吸收了那块赌石之后，生长到莫约一尺。原本纠缠的茎秆也能分出品种轮廓，一边抽生出柔婉枝条，形似垂柳；一边伸展枝叶分叉，宛若桑木。柳桑同株，气韵清灵不凡。
月清和怔怔望着桌上一堆石粉，又看了看眉心悄然蜕变的树苗，不由小声喃喃自语，带着几分茫然又心疼的嘀咕：
“这……就值八十五两银子？里面到底藏了什么，我竟连一眼都没看见，全都被你吸干净了……”
她对着一捧石粉小声嘟囔，眉心那株柳桑同株的树苗似是听懂了她的抱怨，叶片轻轻晃了晃，传来一阵软糯又满足的暖意，像极了吃饱喝足、赖在主人怀里撒娇的小兽。
月清和又气又笑，指尖轻轻点了点眉心，无奈又纵容：“植于月形同桑柳，以后便唤你作月桑柳好了。真是个贪吃的小家伙，白白花了我八十五两银子，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桑柳叶片又蹭了蹭她的神识，温顺得很，周身散出的温润灵气缓缓顺着她的经脉流淌开来，协助运转《十二经修行法》。
月清和闭目凝神，内视自身，她原本的经脉早已变换成现在的嫩绿经脉，自变异后还未探究过，人族确实不可能反哺第八次，自己是靠着新生的经脉完成，如今这般状态，不知算不算做地灵。
她抬手拂去桌案上的石粉，将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又盘膝坐定，顺着灵气在经脉流转调息打坐。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周身灵气温润绵长，修为在悄无声息间，已然稳固在了凝气境一缕，比之前的散乱虚浮，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隔壁院落里，伊娥丝捧着那卷《扶下奕日术》，彻夜未眠。
她半生练弓，早已形成了自己的招式路数，可越是精进，越觉得前路迷茫，总觉得自己的弓术少了根基，多了戾气，稍有不慎便会走入歧途。可翻开这卷弓谱不过片刻，她便如醍醐灌顶，浑身通畅。
弓谱所述心法中正平和，以意驭弓，以气固势，没有花里胡哨的杀招，却招招直击要害，极简极稳，后劲无穷。那些她困惑多年的运力瓶颈、招式破绽，在这卷弓谱的拆解之下，尽数迎刃而解。
越往后翻阅，她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寻常的道阶功法，开篇的心法总纲，已然突破了路阶，有地阶功法之姿，后续的招式演变，更是深不可测。月清和轻描淡写赠予她的一卷弓谱，竟是世间罕见的至宝，随手拿出，便解了她多年的修行困境。
伊娥丝合上纸页，窗外天际已然泛起鱼肚白。她望着月清和房间的方向，素来冷硬的眼底，满是复杂的郑重。
她原以为自己是照拂弱小的一方，此刻才明白，这个看似寄人篱下的少女，是真正深藏不露、眼界通天的人。她的一句承诺、一卷手稿，便是旁人求而不得的无上机缘。"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829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