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我，开口说了一句：“你瘦了。”
我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回道：“你也是，长高好多。”
话音落下之后，周遭就只剩下溪水潺潺的声响。
我们面对面站着，都安静下来。漫长的岁月把我们之间的话题全部冲淡，分开的那些年里，他在繁华的城市读书生活，我先守着山野，又去往县城念高中，各自经历了截然不同的日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却不知道该从哪一件小事说起。
漫长的沉默压得人心里发闷，终究还是我率先打破了寂静。
我攥紧了手里的洗菜盆，轻声问道：“你在那边生活还适应吗？”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平淡无波：“慢慢就习惯了。”
顿了顿，他看着我，缓缓补充：“我这次回来，是打算把老家的房子卖掉，以后应该不会再回这里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我心里猛地一空。原来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不是久别重逢的转机，而是彻底的告别。溪水依旧叮咚作响，风扫过稻田，我却忽然不知道该再接什么话。
我勉强扯出一个平淡的笑容：“挺好的，大城市总归比我们这里方便很多，做什么都便利。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这话，我抱着水盆快步转身离开，不敢再停留半分。
身后的沈惜停顿了许久，才轻轻出声：“那你……以后会想出去看看吗？”
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刻意装作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埋着头沿着田埂往家里走。
其实那句话清清楚楚落进了耳朵里，只是我不敢回应。一边是他早已奔赴的广阔城市，一边是困住我长大的群山，我怕一开口，就泄露出心底藏了好多年的念想与不舍。溪水的声响盖过了身后的动静，我始终没有回头。
怀里的水盆沉甸甸的，清水晃出来几滴，打湿了我的裤脚，凉丝丝的，却远比不上心口的酸涩。
我一步一步踩着田埂往家走，始终没有回头。
我当然想出去看看，想走过他走过的街道，见识他日日身处的繁华。可我不敢告诉他，也不敢停下脚步。
卖掉老屋，就等于斩断了他和这座山村最后的牵连。今日溪边匆匆一面，短暂重逢过后，我们又要奔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回到家把菜放下，我翻出衣柜最深处那本牛皮笔记本。夕阳透过木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多年前他写下的那句诺言上。
江水迢迢，渡尽荒途，山野生禾，岁岁如初。
原来有些约定，只停在了年少的雨季。
疫情困住了城市与校园，却拦不住离别。他彻底告别山野奔赴远方，而我这株长在江边的禾苗，依旧守着这片青山，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心事，悄悄埋进晚风里。
溪边的流水日复一日向前流淌，就像我们，再也不会交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696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