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73273" ["articleid"]=> string(7) "730662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4187) "第5章 何处是吾乡------------------------------------------。贺珏屿第二天下午才从谢岸岚那里听说林涣元在教会医院地下室里待了整宿,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靠在暖气片上睡着了,脸上那几道血痂已经揭了一半,底下长出新肉,粉红的,薄薄一层。他醒了之后去水房洗了把脸,出来之后跟同乡会的人排了一上午名册——青岛撤回来的侨民有哪些、哪些人家断了音讯、哪些船被日本人扣了货、哪些人现在还被关在港务局的铁皮屋里。一样一样记下来,用他那双被铁芯烫过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认得清。,这个人大概天生就是不会倒的。会倒下去的是机器,而他自己始终像一根被百折不挠的钢筋,松了手就弹回去,虽然会晃很久。,北大红楼的走廊里闷得像蒸笼。贺珏屿连着三天没见着谢岸岚,第四天下午他拎着两瓶冰镇酸梅汤去公寓,敲门没人应,从地毯下面摸出备用钥匙,自己开了进去。屋里闷热,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谢岸岚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写了一半的笔记,钢笔滚在桌沿上,笔尖的墨干了,结成一小团蓝黑的硬痂。他睡得很沉,半边脸压在摊开的纸面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头发翘了好几撮,比上回更乱。。他把酸梅汤搁在桌上,把他滚到桌沿的钢笔拧好盖子放回笔筒里,然后开了半扇窗让风透进来。桌上那本笔记翻开着,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的是他关于山东问题的论文大纲,从条约梳理到经济制裁的可行性,逻辑清晰得如刀裁过。贺珏屿看了两页,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的末尾,字迹忽然潦草起来,像是写着写着笔速失控了,那一行只写了半句:"——若山东终不可争,则争其不可争之人。"底下是空的,笔尖留下的墨点洇开了一个印子。贺珏屿看着那篇文章苦笑了一下,他知道最终这篇文章还是会石沉大海。,侧脸压着稿纸,睫毛微微颤着,像在做梦。贺珏屿在旁边那把绿绒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来,没有翻报纸也没有喝茶,就坐着看窗外飘进来的杨絮,一团一团落在谢岸岚的背上,像给他盖了一层薄薄的棉絮。他伸手把那几团杨絮拈走,指尖碰到衬衫的料子,又缩回来。。他来的时候谢岸岚刚醒,正揉着脸上那道睡出来的红印子发呆,贺珏屿把酸梅汤推到他面前,他一口气灌了半瓶才缓过来。林涣元推门进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对襟褂子,脸上那几道擦痕结的痂几乎全掉了,只有颧骨上还贴着一小块纱布。他手里拎着一兜杏子,说是同乡会的人从乡下带上来的,让他们尝尝鲜。,贺珏屿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贴了块新胶布,像是又蹭破了什么。"明天要搬去同乡会的宿舍住,"他说,"那边近,办事方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灌了口酸梅汤。贺珏屿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涣元剥杏子皮的动作——左手捏着杏子,右手拇指从蒂那里起皮,一圈一圈地撕下来,剥得干干净净才送进嘴里,核吐在掌心里搁着。这个习惯跟从前一样,他在济南的时候吃水果从不浪费,连核上的果肉都要啃得一点不剩。"对了,"林涣元吐了第二颗核,用拇指指腹蹭了一下嘴角,"教会医院那边有个同乡的学生,这两天病得很厉害,人瘦得脱了形。同乡会的人轮流照看,我想问问你们认不认识什么西洋药房的渠道,他那副药方里有味西药,周围的中药铺子抓不到。""什么病?"贺珏屿问。,杏子搁在嘴边没咬下去。"说是肺上的旧疾,在乡下落下的根,几年前从江南到了北京水土不服,又连着熬了好几宿没睡。同乡会的人说他底子本来就亏,小时候挨过饿,胃也坏了,吃着药也止不住咳。"他把杏子放下,皱了皱眉,"他是跟弟弟一起来的北京,哥俩从江南那边逃上来的,家里头出事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小。他弟弟叫叶宸熙,在北大国文系旁听,也是个苦出身。",放下酸梅汤瓶子道:"那个叶宸熙我见过,开学时候在图书馆角落里坐着,看《楚辞》看到打瞌睡,书摊在膝盖上,口水滴在页边上,醒来慌得拿袖口擦。旁边人笑他,他把自己埋到书里,闹了个大红脸。"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了林涣元一眼。。他把手里那颗杏子剥完吃了,核吐在桌上,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来说:"我明早再过去看看那学生,你们要是认识药房的人帮衬一把,感激不尽。"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他们两个,补了句:"那孩子才十几岁,长得挺清秀的。他哥天天咳血,他还天天命苦地抄书,说每抄完一本就能换三个馒头。",贺珏屿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五月的穿堂风从楼道尽头吹进来,把林涣元对襟褂子的下摆吹得贴在他身上,肩胛骨的硬廓透过布料露出来。"你弟弟的事,"贺珏屿开口,"还在查?"

林涣元望着楼道尽头那扇透光的窗,停了两秒。"在查。"他说,"但查之前先把眼前的事做完。那两兄弟比我更经不起等了。"

他拍了拍贺珏屿的肩膀就走了,脚步声在水泥楼道里一步一声,稳稳的。贺珏屿退回屋里,看见谢岸岚还坐在桌边发呆,指尖转着一颗杏核,转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天色沉下来了,屋里没点灯,两个人都坐在渐渐暗下去的光里。

后来贺珏屿才知道,教会医院地下室里那个姓叶的学生叫叶江韵。当弟弟一到夜里就做噩梦,叶江韵就得坐在他床边一遍一遍地拍他的后背,说"醒了醒了,天亮了"。不疼不痒一句话,拍上大半夜,拍到弟弟再次睡熟为止。这些都是林涣元后来断断续续讲的,讲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封别人家的信。

当叶江韵住进教会医院的时候,已经咳了四十六天。同乡会的人把他从北大附近那间漏风的小屋里抬出来,被子裹着他,薄得像一捆晒透的柴。他躺在担架上,下巴尖得能戳破那层灰白的皮肤,两颊凹下去,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可他的眼睛反倒显得更大了——乌沉沉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病里把从前那股子江湖气全熬尽了,剩下骨头架子上挂着一副好皮囊,白净得像窑里刚出的一盏薄瓷。

林涣元第一次掀开地下室病房的门帘进去时,叶江韵正歪在枕头上看窗户。窗子开在高处,巴掌大一块,外面是教会医院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夏天的叶子密匝匝的,透过来的光都是绿莹莹的,照在他脸上像隔了一层水。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嘴唇是灰白的,干得起了皮,可那笑容的弧度还是好看的,文秀的,像从前在江南巷子里走惯了的那种人,骨子里带了水乡的柔和。他说"麻烦你们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话没说完又咳起来,拿枕巾捂着嘴,肩胛骨在薄被底下抖得厉害,指甲掐进枕巾的棉布里,泛白的指尖细长,骨节分明,像春天河边抽出来的柳条。

叶宸熙比他哥哥高半个头,骨架也宽一些,但瘦,宽宽的肩膀上挂着空荡荡的灰布衫,风一吹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他的脸比叶江韵圆润一点,下颌还带着少年人没褪净的软弧线,皮肤是浅白色的,跟叶江韵那种瓷白不一样。他眉眼生得紧凑,眉毛黑且长,尾端微微上挑,跟他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他不常笑,但在他哥面前装小绵羊。他鼻梁挺直,嘴唇饱满。可他哭起来的时候也不含糊。

叶江韵最凶险那晚,叶宸熙蹲在床边攥着他哥的手,脸上两道泪痕冲开了沾的灰尘,露出底下那张清俊的脸。他哭的时候不出声,嘴抿着,鼻尖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碎亮的水珠,一眨就滚下来,沿着脸颊滑到已经有些锋利的下颔,悬在那儿晃一晃才掉。他一边哭一边拿袖子给他哥擦嘴角咳出来的血丝,袖子蹭过去的时候,他整只手都在抖,手背上有几道旧年的冻疮疤,可那双手衬着他那张脸,还是漂亮的,漂亮得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叶江韵醒过来那次,眼睛睁开一条缝,先看见的是他弟弟哭花了的脸。他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别哭,丑死了",叶宸熙把脸埋进他哥手心里呜呜地哭,头顶小小的发旋对着天花板,头发又密又黑,发尾自然卷着。叶江韵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手指穿过弟弟卷曲的发尾,指腹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就那么搁着,再没力气动了。他的手指又细又白,指甲因为缺营养,泛着一层淡淡的灰,可搭在弟弟黑亮的头发上,像月光落在黑丝绒上。

后来叶宸熙每天去医院旁边的水房打水给他哥擦脸。他拧了热毛巾轻轻敷在叶江韵脸上的时候,叶江韵就闭着眼,瘦成薄片的脸微微侧过来,睫毛安静地覆着,嘴角那道灰白的纹路慢慢松开一点。他脸上没什么肉了,骨相全露出来,眉骨秀挺,鼻梁窄而直,人中长而分明,下颌骨收得利落——要是搁在从前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这样的孩子该是穿绸衫在廊下读书的。叶宸熙给他擦完了脸,低头看自己哥哥安静躺着的模样,眼睛又红了,可嘴里嘟囔着"你说我丑,我看了半天还是觉得你比较丑",声音带着鼻音,嘟嘟囔囔的跟撒娇似的。叶江韵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灰白的唇上浮起那道熟悉的弧度,文秀的,软的。

同乡会的人后来在病房里支了张窄床给叶宸熙睡。夜里叶宸熙蜷在那张床上,脊背朝着他哥的床位,月光从高处那扇小窗照进来,落在他微微蜷着的侧影上。他睡相不好,被子踢了半截在地上,灰布衫卷上去,露出一截腰——腰窄,凹进去一道好看的弧线,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串珠。他翻了个身,梦里眉头皱着,嘴角耷拉着,嘴里含含糊糊念了个字,听起来像"哥"。

叶江韵那夜半醒过来,侧头看着弟弟的背影看了很久。他咳了一声,极轻的,怕吵醒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瓷白的、凹下去的脸上浮着一点极淡的笑,眼尾微微红着,被月光一滤,像涂了一抹匀不开的胭脂。他慢慢伸出手,隔着窄床之间那半尺的距离,指尖虚虚地落在弟弟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上,没碰到,就那么悬着,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安安静静搁回被面上。

两个人都漂亮。一个像过了火的白瓷,裂了纹还在发着温润的光;一个像晒透的地里长出的野花,根是苦的,开出来却亮堂堂的。同乡会的大姐后来给叶宸熙送饭时多带了一碟腌萝卜,看叶宸熙拿筷子夹给哥哥,又看他哥哥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粥,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儿,一个安静一个嘟嘟囔囔,大姐把碟子搁下转身走了,在走廊里拿围裙角按了一下额角。

林涣元有时候也在。他后来说,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就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叶宸熙蹲在床边呜呜地哭,背影弯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手里的铁哨子攥得发烫。后半夜他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走了四十多趟,走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哨子从链子上解下来,揣进裤兜里,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同乡会的人后来问他要不要回宿舍躺会儿,他说不用,转身去了水房。等他从水房出来,脸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就是眼眶底下那一圈青灰消不掉。

叶江韵慢慢好了。他能坐起来喝粥的那天,叶宸熙满屋转着找东西,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牌递给他哥。鉴于他哥赌技超群,叶江韵还是接过来,洗了洗,食指和中指夹着牌边翻了个花,病得瘦脱形的脸上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说"手还没生"。病房里的人都笑了,贺珏屿站在门口看着,往后退了一步,看见林涣元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

他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那两兄弟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对着两张纸牌研究花色,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把粥碗搁在门口的条凳上,转身走了。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林涣元拿到了同乡会帮他在青岛那边联络的最后一封信。信上说他弟弟林笑添确实在青岛港封港前靠了岸,有人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从码头东侧的小路离开,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衣的人,方向是南边。信上没写更多,只说"此后再无音讯"。

林涣元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对着同乡会的人道了谢。第二天他收拾了铺盖卷从宿舍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谢岸岚去他宿舍找他的时候只看见床板上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上写了一句话:"诸位珍重,就此别过。"

秋风吹起来的时候,贺珏屿在谢岸岚的公寓里把那枚银元翻出来擦了一遍。他擦着擦着忽然想起林涣元临走前那晚来敲过他一次门,站在黑暗的楼道里说了一句:"你跟他好好过。"

贺珏屿当时"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林涣元已经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地沉下去。

现在他想起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了,杨絮早就没了,谢岸岚坐在窗边看一本关于国际金融的新书,后颈弯着,那截白净的脖颈露在秋日的光里。

“人都走了还不忘给我添乱。”

贺珏屿眉眼弯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648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