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这道网就是面点。”他说，“往下走半个时辰就到镇上。到了那边，别说是我带你过来的。”
叶子点了点头。她侧着身子穿过那道缺口，书包在铁丝网上刮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她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铁丝网那边，老刁已经把竹竿收了，油灯的光在黑暗中晃了晃，然后转身往山下走。那个瘦得像竹竿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她在铁丝网这边站了一会儿。这边的山和那边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矮树林，一样的碎石路。但她知道不一样了。在铁丝网那边，她是陆叶回，是陆胜和温瑜的养女，是姥爷的孙女，是城郊小院槐树下窝在懒人沙发里看书的安静女孩。在铁丝网这边，她是“小陆”，一个从北边来投奔亲戚的十六岁男孩，没有身份证，没有护照，没有签证，没有任何一张能证明她是谁的纸。她只有书包里那三页情报、一个掉漆的铁盒、一张模糊的照片，和脑子里那张已经跑了三年还没跑到终点的地图。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站在面点小镇的土路边。和芒坎一样，一条土路贯穿全镇，两边的铁皮棚子和砖房在晨光里慢慢显出轮廓。摩托车发动机开始突突响，路边摊上炸油条的油烟直往人脸上扑，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台阶上杀鱼，刮下来的鱼鳞溅了一地。空气里有股混合了柴油、鱼露和垃圾的味道，和姥爷情报上描述的一模一样。她站在路边，看着这个陌生的镇子在晨光里慢慢活过来，忽然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到京都——那时候她坐在陆胜的车上，温瑜搂着她，车窗外是干净的街道和有路灯的马路。那时候她五岁，什么都怕，只是不会说。现在她十五岁，什么都不怕了，至少她觉得自己不怕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红姐的地址，看了一眼，然后沿着土路往口岸方向走去。找到巷子最里面那间杂货铺时，铺子刚开门，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蹲在门口择菜。收音机搁在旁边的啤酒箱上，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女人穿着花衬衫，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手里的豆角掐得啪啪响。叶子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然后走了进去。
“买什么？”女人头也没抬。
“红姐？”
女人的手停了。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叶子一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那个眼神不是看顾客的眼神，是看一个突然出现的、需要立刻判断危险程度的东西。
“谁让你来的？”
“老周。”
红姐把手里那根豆角放在菜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老周的什么人？”
“他儿子的朋友。”
“他儿子叫什么？”
“周海峰。”
红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出了声气。“老周让你来干什么？”
“他说到了面点先找您，说您能帮我。”
“帮你什么？”
“活下去。”
“帮你什么？”
“活下去。”
红姐把手里那根豆角放在菜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盯着叶子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眼神不是刚才那种审视——审视是冷冰冰的，是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现在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在掂量一个不太确定的东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634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