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中年男人又说了一阵，大概是觉得这孩子话太少，聊不起来，就转头跟对面的人聊股票去了。叶子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黄土坡慢慢变成南方的丘陵，又变成边境口岸附近连绵的棕榈树和铁皮棚屋。她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红姐，老周的线人，口岸杂货铺。蛇头，面点最大的情报贩子，替境外势力安排潜伏人员。庄园，山区私人领地，关着她的养父母。她现在手里只有一个坐标、一个名字、一个联系方式。剩下的，要靠她自己去找。
火车在第二天傍晚到了边境附近的小镇。站台上飘着一股混合了柴油、鱼露和垃圾的味道。叶子背着旧书包走下火车，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按照姥爷情报上的标注，这里不是终点——这里离面点还有最后一道坎。
她在车站外面的小旅馆住了一晚。房间比铁皮棚子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有一扇能锁上的门。她坐在床上，把姥爷给的那三页情报摊开。第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留下的是一个地名——芒坎。芒坎是个边境上的小镇，不在任何正式的交通路线上，大巴车不到，只能搭当地的农用车过去。姥爷在芒坎旁边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个人名：老刁。
老刁不是红姐，不是线人。他是专门带人过境的人。姥爷的标注很简短：“找芒坎的老刁，说你是老周的孙子。他欠老周一笔账，会带你过去。”
孙子。不是孙女。叶子的伪装从这一刻开始必须滴水不漏。
她把情报重新叠好，放进书包夹层里。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躺在硬板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跑明天的路线——几点起来，去哪里找农用车，到了芒坎怎么找老刁，见到老刁第一句话说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排好顺序，像一列整装待发的队伍。明天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面点了。铁丝网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但铁丝网这边的世界，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芒坎没有大巴车。
叶子在边境小镇的农贸市场门口蹲了将近一个钟头，才找到一辆去芒坎的农用三轮车。开车的老师傅姓黄，脸上的褶子比姥爷还深，嘴里叼着一根自己卷的土烟，开价就是一口价，不还价。叶子没还价，把书包抱在怀里上了车。三轮车的后斗里装着半车化肥袋，她坐在化肥袋中间，两只手抓紧车斗边缘的铁架子。路不是水泥的，也不是柏油的，是碎石混着黄土压出来的土路，三轮车在上面跑起来整个车斗都在抖，化肥袋跟着颠簸上下弹跳，叶子屁股底下垫着的蛇皮袋滑来滑去，她隔一会儿就要重新拽回来垫好。
这一路颠了将近两个小时。太阳从山脊上升起来，把整条土路晒得发白。叶子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山不高，连绵起伏，山顶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灰色的线，老刁应该就在那里。
三轮车在芒坎的土路边停下来。黄师傅把烟头掐灭，指了指前面：“芒坎到了。前面那个木棚就是老刁家。”叶子道了谢，从化肥袋中间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压得她左肩往下沉了一点。她站在土路中间，扫了一眼这个镇子——一条土路贯穿全镇，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木棚，路边有几个摆摊卖山货的，一个修摩托车的铺子，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她认出了修摩托车的那个人——他的工作服袖子太干净了，手上有机油，但袖口没有。不是他爱干净，是他最近没怎么修车。她把这个发现存在脑子里，继续往前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634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