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把感光计放在地上，液晶屏跳了几下，超出量程。"这光不遵循平方反比，它不是向外辐射的。"
不是向外，那就是向内。光在往自己内部收束，像一个巨型白洞。
"不要长时间直视。"程雨的声音很平，"光会直接刺激视交叉，眼睛被废了脑子都来不及发出警报。"
众人把视野压到地面方向，靠眼角余光判断位置。
甬道下行约五十米，台阶忽然消失。他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山体溶洞，大到能吞下整个地下广场。洞顶距地面将近六十米，抬起头看不是石钟乳，是一排排整齐的水晶棱柱从岩石中垂直生长出来。每根晶柱长度一到三米，截面六角，天然六方晶系。它们在微弱气流中偶尔互碰，发出单调而清脆的风铃声。
光就是从这些水晶柱里漏出来的。光源在洞底，一个向地面纵深下沉的晶化山谷，谷底铺着一整池液态晶体。液体表面没有涟漪，像一锅正在凝固的透明金属，颜色在银白和浅金之间交替切换。
小方把能量密度测量棒贴在池边，测压器直接自动关机。"一个脉冲的波峰高度足够把整座山从这个位置融回原始岩浆。但池子没炸，被什么力捆着。"
何远山沉沉地吐出三个字："昆仑玉。"
程雨伸手轻轻碰了碰离她最近的一片晶壁，不是想挖，想感觉它的温度。指尖刚接触到表面，身体突然一震，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后背撞在大刘手臂上。她抓住自己右手手腕，指尖没伤没出血没变色，但手在抖，那根手指不听从她的意愿一个劲弯向内侧，像在拼命抓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看到……不，是被塞了一个画面。"
温静扶住她。程雨控制住呼吸，手指渐渐冷静。
"一个女人，她的手正掐在我脖子上，不对，不是掐我。画面里的视角不是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感觉。她手指正卡在一块灰白色扁平石片上往里面灌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空气是正常的，没有晶体，没有光，没有这种热。那个女人穿的不是作战服，是白布长袍，肩膀上有一道伤疤，不是烫伤，是人体甲片熔出来的。"
她停住了，因为刚才那一眼末尾女人猛地转过脸来正面投向她。那个女人长着一张程雨不认识的脸。
李斩尘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转向其他人。"所有人测试，一个一个来，碰晶壁最短暂的接触就行。触碰后立刻后退一步报告看到的画面。"
大刘碰晶壁后撤得最快，嘴里蹦出一个字："火。"他看到一头浑身冒白焰的鸟形生物悬浮在天上，翼展覆盖半座山脉。
周铁碰了同一个位置，出来后面不改色但手指扣紧匕首把的时间略长了些。他看到两队人，一支全副武装另一支全身白袍，在山脊上对峙。不是昆仑，是一座他从未在任何军事地图上见过的陌生山峰，形状像一只蹲伏的野兽。
温静碰的是一块水晶柱顶部碎片，抽手后安静了片刻："一个阵。灵阵。那些人用它封住了某种资源矿脉，封的是气，混元之气，被压成液态灌进了一根柱子。"她停顿了一下，"那根柱子上刻了两个字，混元。笔画和古小篆不一样，但我看得懂。是另一个文明。"
小方碰晶壁的时间最短，零点四秒。碰完后没描述画面，问了李斩尘一个问题："队长，如果晶壁储存了平行时空的信息，这些画面是不是某个节点，某个本和我们毫无关系的世界规则被拉在了一起？"
李斩尘没有回答。他走向晶壁，将自己右手三根手指贴在壁上。
画面瞬间扑来，像从深井底往上浮。
一个人盘膝坐在白光的正中央。轮廓模糊，能看出人类坐姿，穿着和程雨看到的那种白布长袍同样质地。光太强脸完全看不见，但姿势很安详，头垂着，双手垂放膝盖上，指尖向上。掌心里躺着一块灰色扁平石片，没被打磨过，保留着最初从大地深处断裂时的粗糙边缘。
石片上，九个圆形凹环围成一个同心圈。每环各刻了一个字，但字迹一直在变动，不停改换成不同文字写法，每个字在他试图认的时候又变成另一种字体，没在任何一种语言里停留超过零点几秒。
然后石片透明了。它映出九层空间，每层都在以不同的时间流速旋转。凡尘、气旋、骨血、法海、战斗、逆转、合体、生界，最后一层旋转速度太快看不清楚，只看见一个模糊轮廓。
那是一枚玉。不是石头变成玉，玉是从未来透过来，他是从现在往未来看。
李斩尘猛抽回手。晶壁在他手掌脱离的地方闪了一个极速白色印痕。他看到了另一个时间点的自己，透过昆仑而来的余光。他的下一段路径已被这颗玉在另一个世界里预先刻好。不是命运，是规则被人写好了。
何远山在李斩尘脖子和肩窝之间看见一片极细的白色冷光流过表皮，不是反射，是身体在向外发出微弱可见光谱。他没有叫出声。
嗡。
那声音再次震过了李斩尘的整个胸骨。频率又上升了，不再是心跳的节奏，是一种持续不可间断的存在。那个声音不再隔着厚厚的水晶池催他，直接挂在了他的胸骨内侧。
他在池边站着低头看池水的银白纹路，水面下那个东西从沉寂中醒来缓慢往上升。昆仑玉在他的意识深处说了第一句话。不是语言，是一阵记忆真空，把他和往世一切相切断裂再重新接上。这种感觉存在了一秒半，结束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拔出了匕首，刃尖正对池底。他自己没有发出任何拔刀的念头，这个拔刀的意识来自别的地方。
"所有人保持警戒。"他收回刃。身后六人同时架起武器，没人瞄准前方。他们相信李斩尘，但他们都感觉到，那个在池底等待的东西，已经被人早早写入了李斩尘这辈子里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569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