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斩尘第一个发现不对。靠他的作战手表，那块表不联网不接任何信号源，只有计时和指北功能。他低头瞄了一眼：地面时间早晨八时五十二分。最后一次看表是冲破虫潮段的时候，读数是早晨八时五十一分。之后他们至少跑了二十分钟。
分针没有动。
"所有人，对表。"
六个人同时看自己手腕，六张脸先后沉了下来。所有人的表都停了。大刘掏出一块老式机械怀表，他祖父留下的，不上发条靠人走动时摆锤甩动上弦，从不受磁场影响。表针也停在八时五十一分。
"不是电场干扰也不是磁爆。"他合上表盖，"是时间停住了。不是我们的表，是我们。"
何远山蹲下来摸着地面一条细晶脉。"虫群停住的那个弯度……那里是一个空间边界。一开始以为是温度差异。是时间流速变了。"
李斩尘从枪带上抽出一根纤维尺，三米长，尺面每隔一厘米印着反光刻度。他拉着尺头往前方走了两步，尺上刻度没变，但通道前方十米处的岩壁纹理看起来不止十米。他收尺在岩壁上划了一道十字，转身闭眼数了十步。十步应出去七米左右，睁眼回头，那道十字仍在原地，跟他指尖之间只有三步之近。
小方摸出便携式激光测距仪对前方扫描。屏幕出现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段，光束在空气中发生了三重漫反射。
"前面的空间被往后折了三层，每层之间缩短了感知距离。直线往前打可能要走实际距离的三倍。"
"或者走不通。"李斩尘指了指脚下，"我们刚才跑了大概十分钟，空间折上三重，实际前进距离可能只有三分之一。我们现在站的点和刚才虫群停住的交界点大概三四分钟步行距离。"
温静的脸微微变了："我们在往里走，路程在把我们往回送。这不只是空间折叠，是空间在往回推。"
周铁用匕首试旁边的石壁。刀尖刺进去一厘米感到阻力，然后刀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差点撞上岩壁。他稳住身形低头盯着刀刃，刀尖凭空短了半厘米。不是折断，是消失。上面半厘米还在，塞进石壁里面的尖没了。
"空间在折痕处会吞东西，人走进折痕之间可能一部分身体在第三层空间另一部分在第一层。"小方说。
"不要用身体试。"李斩尘开始沿通道壁缓慢走，右手始终按在晶化岩壁上。晶壁表面光滑温暖，但每隔固定间距手会碰到一道看不见的竖向折痕，不是物理刻痕，是空间刚度在这个位置变弱了。手指按上去时皮肤能透过手套感到一阵微凉。每十六步一处折痕，三处之后晶化螺旋纹理转了一百二十度。
小方忽然从屏幕前抬起头。"是分形。折痕分布遵循三角形的自相似规律，三边各三份，中心一个不参与折叠的稳定区。沿着稳定区走能穿过空间堆叠。"
"怎么找稳定区？"
"裂缝通道不是线性的，是一个空间里被砸出来的弯管。折痕把这个弯管像手风琴一样整片折叠起来。但折叠的目的不是为了阻拦什么东西。"
"是为了保护。"何远山说出了这句话。
李斩尘抬起手，指向通道更亮的方向。"保护的就是它。"
按照小方的方法他们不再直线向前走，改走阶梯路线：直走一段，撞到折痕时左偏一个转角，再走，再偏回去。队伍踩着三角形边线稳定前进。
岩壁上晶化程度在加深。晶体不再是浅白色米粒状，变成一整片半透明层覆盖在岩壁上。透明层下，山的原始岩石构造全部被改写，花岗岩纹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似肌肉纤维的微管结构。山体被转化成了某种活体组织形态。
再走几十米，地面开始往上倾斜。这是他们进入裂缝以来第一次碰到上坡。之前所有方向都是向下的。李斩尘想起K7监测员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脉冲源在海拔零米到一万两千米之间移动，挂在天上。现在他们朝上走。
小方忽然停步。他低头盯着脚下地面，两米宽的石板上没有花纹只留了一个旧痕迹：十字。李斩尘出发前用纤维尺划的标记。
他们走了四十多分钟，回到了起点。所有折痕计算的位移全部抵消，通道把他们绕回了原点。
安静得能听见程雨手表里微型心跳传感器的滴答声。
李斩尘拔出匕首，蹲下身把刀平放在地上，刀尖朝着原来十字的方向。然后左手手心盖住刀柄，闭上双眼，完全放松手臂，不听任何声音，不推测任何数据，就让身体最原始的平衡觉去感受整个空间晃动最小、最微弱颤抖趋近的方向。
四十九秒。他睁开眼。刀尖偏右约一点八度。那个方向不是和墙壁相反，是通道外墙一面完全没有任何纹路的普通石面，连晶体都没有长。
"是这里。"
他们之前一直在走晶体的路，晶体连着折痕，折痕形成迷宫，把一切外来者循环在原地。这道墙上没有晶体，不是被漏下了，而是这里是一道出口。折叠空间必须有至少一个和外界相连通的不动点，这个点就在这道空白墙后面。
他握紧匕首，平复着胸口越来越稳的内震。从后脊骨到前胸之间那一整片组织热得快能被他感觉到轮廓了。昆仑玉在叫他。
他抬起右脚，一脚踹进空白的石墙。
墙碎了。不是石头碎，是空间碎了。碎片翻到两边像镜片摔在地上，露出后方一整段笔直向下沉的甬道。甬道尽头白色的亮光骤然强了三倍，七个头盔的夜视保护层自动触发降光，都无法完全遮挡那种明光。
那里是这个折叠空间的核心，也是他们离开此处的唯一出口。
李斩尘没有回头，迈过石墙的残留进了甬道。队员跟了进去。入口在他们背后无声合拢，空间折叠恢复了原先的迷宫形态。没有人打算再回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569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