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61969" ["articleid"]=> string(7) "730575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4193) "祭骨堂外的日光,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陆沉舟走出最后一道石阶时,天边只剩一线暗红。

那颜色像死斗契上的赤纹。

他垂着左手,袖口遮住腕骨内侧的契印。可那东西遮不住。它不在皮肉表面,而像一枚烧红的细钉,钉在血脉最深处。

每走一步,赤纹便烫一下。

不是催他上死斗台。

更像是在提醒他:明日午时之前,他的命已经被人提前拿住了一截。

祭骨堂后方仍有喧声。

成年祭还没有散。

陆凌霄的天麟神骨,洛家的婚约易主,陆玄衡撤他少主旧号,这些事足够那些人议论到深夜。

陆沉舟没有回头。

他要先去旧战堂。

阿鸢被押入刑堂偏牢,契上写了不得转交、不得动刑。可契纸上的字,只有在有人看着的时候才像规矩。

他得让爷爷知道。

也得确认刑堂偏牢在哪一处门。

陆家很大。

大到同一座宅门里,有些路白日里是族规,有些路入夜后便成了别人的刀。

陆沉舟穿过祭骨堂外廊。

廊下的骨灯一盏盏亮起。

青白火芯照在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第三盏灯时,他腕间赤纹忽然一缩。

陆沉舟脚步顿住。

冷汗从背后透出来。

那一瞬间,他像被人隔着血肉攥住了心口,所有气血都往左腕那一道契印里沉。原本就没有多少力气的身体,忽然空了一半。

他扶住廊柱。

指腹旧伤又裂开了一点。

阿鸢最后做的那个止血手势,在他眼前闪过。

两指压根,掌心覆脉。

陆沉舟低头,用右手按住左腕,又用拇指压住指腹伤口。

血流慢了些。

气却仍旧被契印一点点锁住。

“死斗契入骨。”

陆寒川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陆沉舟扯了扯嘴角。

原来所谓死斗,并不是明日才开始。

他从今日按下血印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台上。

只不过台下的人还没看见。

陆沉舟抬眼。

外廊前方,原本通往旧战堂的偏门已经关了。

门上挂着一枚黑木牌。

夜禁。

陆家成年祭夜,除巡夜弟子外,各堂偏道不得擅行。

这条规矩从前不是没有。

只是从前没有人会把旧战堂的路也封上。

陆沉舟看了那木牌一眼,没有去推门。

他转身走向西偏院旧路。

那条路更偏,绕过焦梧灰场,再穿过一段荒廊,能从旧战堂后墙外过去。小时候,阿鸢常从那里替他送药。

路很暗。

骨灯少了许多。

走出外廊时,身后的祭骨堂声音被夜色吞掉,陆家大宅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刻意。

陆沉舟走了十几步。

第一盏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

灯芯先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青白火光扁了扁,随后无声熄去。

第二盏也灭了。

第三盏灭得更快。

黑暗沿着西偏院旧路一寸寸压来。

陆沉舟停下脚步。

左腕赤纹在黑暗中微微发热。

他没有喊人。

这里离祭骨堂不算远。

可若真有人敢在这里动手,那就说明能听见的人,已经被提前安排成听不见。

他缓缓抬起头。

荒廊尽头,三道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都蒙着脸。

都没有穿刑堂服。

可他们手里握着的骨钉,却是刑堂制式。

细长,赤铜尾,钉身刻着锁骨纹。

陆沉舟认得。

刑堂审犯时,用来封住犯人体内命火和骨脉。

对他这种无命火的人来说,锁骨钉原本用不上。

现在倒是用得上了。

因为死斗契已经替他们把他的气血钉住了一半。

三人没有说话。

中间那人抬手。

一枚锁骨钉破空而来。

没有命火光芒。

只有极轻的风声。

陆沉舟侧身。

他的反应不慢。

可腕间赤纹骤然一烫,气血像被扯住,身体慢了半拍。

锁骨钉擦过肩头,带出一道血线,钉进身后的木柱。

咔。

木柱上的骨纹亮了一瞬。

陆沉舟的肩膀立刻麻了。

只是擦伤,半边手臂却像沉了下去。

对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左侧那人一步踏出,掌心燃起一团暗赤色骨火。

不是明火。

火贴着手骨烧,像披了一层阴冷的血光。

陆家骨火。

刑堂的人。

陆沉舟转身就走。

不是逃向旧战堂。

而是往焦梧灰场退。

三道人影同时逼近。

他们配合得太熟。

一个封路,一个压身,一个远处掷钉。

没有一句废话。

这不是族中少年欺辱,也不是陆寒川在众人面前立威。

这是杀人。

杀得干净,杀得安静。

陆沉舟左腕赤纹再次收紧,胸口旧伤也随之一冷。

他喉间泛起血腥味。

却没有停。

西偏院旧路两侧堆着许多灰坛。

那是焦梧灰。

陆家用来压潮、净火、铺旧路的残灰。平日没人看得上,只有阿鸢会记得哪一坛干,哪一坛潮,哪一坛混过药渣。

陆沉舟退到灰坛旁,脚尖一挑。

坛口翻起。

一片灰雾扑了出来。

追在最前面的死士冷哼一声,掌心骨火一震,想把灰雾震散。

可焦梧灰遇火不散,反而无风逆卷。

细灰扑进那人眼中。

他的动作滞了一瞬。

陆沉舟抓住这一瞬,矮身撞向荒廊侧柱。

那处柱脚早已朽了。

小时候他被陆家少年堵在这条路上,阿鸢曾指给他看,说这根柱子不能靠,冬日结霜后会裂。

陆沉舟肩膀撞上去。

朽柱断开。

半截横梁砸落,逼得左侧死士后退一步。

一退,就露出身后的窄口。

陆沉舟穿了过去。

右肩伤口被木刺刮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没有回头。

黑暗中,第二枚锁骨钉到了。

这一次,钉子不是射向他的后心。

而是射向他的腿。

陆沉舟听见风声,向前扑倒。

锁骨钉擦过小腿,钉入地面。

地砖上的骨纹忽然亮起,赤线从钉下蔓开,缠住他的脚踝。

陆沉舟身体一沉。

三名死士追上来。

中间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不愧是老战堂教出来的路数。”

陆沉舟抬起头。

“刑堂暗令?”

那人没有回答。

陆沉舟看着他们手里的钉。

“陆寒川?”

对方仍然没有回答。

陆沉舟笑了一下。

“不敢说。”

右侧死士眼中闪过一点寒意。

“死人不需要知道。”

他说话时,掌心骨火落下,烧向陆沉舟被赤线缠住的脚踝。

陆沉舟忽然伸手,抓住地面那枚锁骨钉。

钉身滚烫。

掌心皮肉立刻焦了一层。

他像感觉不到痛,把锁骨钉硬生生拔起半寸。

赤线一乱。

他借着这一乱,翻身滚入旁边的灰沟。

骨火擦着他的背脊落下。

衣衫烧开一道口子,皮肉传来尖锐灼痛。

陆沉舟咬住牙,没有出声。

他不能出声。

不是怕丢脸。

是怕一张口,胸腔里那口血就会喷出来。

灰沟尽头,就是焦梧灰场。

月色落在灰场上,一片死白。

这里原本是陆家收集焦梧残灰的地方。再往后,便是禁地外墙。

陆家子弟平日不来。

巡夜弟子也绕行。

因为外墙后面,有一口残井。

焦梧残井。

传说井下埋着远古焦梧树心的裂口,火气已死,却有不祥余温。凡跌入者,要么尸骨无存,要么出来后命火尽废。

陆沉舟站在灰场边缘。

他背后是禁地。

前面是三名死士。

腕间死斗契赤纹烫得像活物。

血玉却在胸口越来越冷。

冷到不像玉。

像一小块沉在血里的冰。

中间那名死士看了一眼禁地外墙,声音淡漠。

“陆沉舟,你自己逃到这里,倒省了我们许多事。”

陆沉舟喘着气。

“明日怎么说?”

那人道:“陆家废少畏惧死斗,夜中逃离看守,误入禁地,尸骨无寻。”

陆沉舟看着他。

“阿鸢呢?”

右侧死士冷笑。

“你失约,死斗作废。人自然照旧交秦家药坊。”

果然。

陆沉舟垂下眼。

原来这一局从来不是只杀他。

杀了他,阿鸢仍会被送走。

爷爷会背上看护不力的罪。

死斗台不用开。

陆寒川不用担任何风险。

陆凌霄仍然温和干净。

所有人明日只会说,那个残骨废少怕了。

怕得连自己用命换来的一夜都守不住。

陆沉舟忽然抬手,擦掉唇边血迹。

“想得挺周全。”

中间死士眼神一冷。

他不喜欢陆沉舟这种语气。

一个已经被逼到禁地边缘的人,不该还能这么平静。

“废话够了。”

他抬手。

三枚锁骨钉同时亮起。

陆沉舟却先一步动了。

他不是冲向三人。

而是抬脚踢翻了身侧一排灰坛。

焦梧灰铺天盖地卷起。

夜风骤乱。

灰场中所有干灰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动,朝着三名死士倒卷过去。

三人同时以骨火护住眼口。

陆沉舟借灰遮身,往禁地外墙侧面冲去。

那里有一处半塌的石缝。

阿鸢小时候说过,石缝后不是路,是井边碎坡,不能踩。

不能踩,说明那里真能通进去。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生路。

是让对方的杀局不能按他们想好的方式结束。

左腕赤纹几乎要烧穿腕骨。

陆沉舟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第三枚锁骨钉穿过灰雾。

噗。

钉入他的右肩。

这一次,不是擦过。

锁骨钉贯入肩骨,赤铜尾没入血肉,只剩半寸露在外面。

陆沉舟眼前猛地一黑。

全身气血像被这一钉钉散。

他跌出去,撞在禁地外墙上。

石缝后的寒意扑来。

三名死士从灰雾中走出。

中间那人袖口被灰烧出几个黑点,眼神彻底冷了。

“还跑?”

陆沉舟靠着墙,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锁骨钉。

血顺着钉身往下滴。

滴到胸前。

血玉贴着皮肉,冷得发痛。

远处,旧战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断刀震响。

铮。

像有人在黑暗中拔刀,却只拔出半截。

三名死士同时回头。

陆沉舟也听见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旧战堂里,爷爷的断刀。

陆孤山曾经说过,战堂刀不为私斗出鞘,只为护陆家血脉。

可那声震响之后,便是一阵压抑的咳血声。

很远。

远到只有夜色送来一丝。

旧战堂内。

陆孤山扶着案角,半跪在地。

断刀在墙上震颤。

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门外,几道族阵赤线交错亮起,把旧战堂的门锁得死死的。

不是困一个废人。

是困一个曾经差点劈开陆家刑堂的人。

陆孤山喉间涌出血。

他抬头,看向西偏院方向,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狰狞的急色。

“沉舟……”

断刀又震了一下。

下一刻,陆孤山胸前旧伤裂开。

赤黑色的旧痕像多年未灭的烙印,重新从皮肉下翻出。

他闷哼一声,手指从刀柄上滑落。

旧战堂的灯火全灭。

焦梧灰场。

那一声断刀震响也散了。

中间死士收回视线。

“老东西也出不来。”

陆沉舟听见了。

他抬起眼。

那一瞬,他的眼神比肩头锁骨钉还冷。

右侧死士皱眉。

“废了他,丢下去。”

三人同时逼近。

陆沉舟忽然拔出肩头锁骨钉。

血喷出来。

他整个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可他没有把钉子掷向三人。

而是反手将锁骨钉狠狠插入禁地外墙的石缝。

咔。

本就半塌的石缝裂开。

灰场地面塌了一块。

三名死士脚步一顿。

陆沉舟借着塌陷的力道,向后倒去。

他不是被他们丢下去的。

他自己退入了禁地。

中间死士脸色变了。

“拦住他!”

两枚骨钉同时射来。

一枚穿过陆沉舟左臂。

一枚擦过他肋下。

陆沉舟却已经跌下碎坡。

焦梧灰、碎石、断木一起往下滚。

他听见上方有人骂了一句。

随后,那声音越来越远。

禁地石缝后不是平坡。

是空的。

陆沉舟往下坠。

风从耳边刮过。

他想抓住什么。

可左腕赤纹和肩骨伤势同时爆开,手指连半点力都使不出来。

黑暗里,似乎有一截巨大的黑木影子从井壁深处掠过。

烧尽。

却没有腐朽。

胸口血玉忽然发冷。

冷意从胸膛扩散到四肢,又在下一瞬化成刺骨的热。

陆沉舟撞上井壁。

骨头发出闷响。

他继续往下坠。

最后重重砸进一片干冷的灰泥里。

世界安静了。

很久。

陆沉舟睁不开眼。

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声比一声轻。

死斗契赤纹还在腕间发烫。

锁骨钉留下的伤口还在流血。

旧伤、指腹、肩骨、小腿,所有痛都像潮水一样退去。

不是好了。

是身体已经快感觉不到了。

黑暗压在井底。

没有月光。

没有人声。

只有焦梧灰的气味,干冷、苦涩,像一场烧完很久的火。

陆沉舟动了动手指。

没有力气。

他忽然想起阿鸢在祭骨堂门外拼命摇头。

想起爷爷说,还差三日,只要撑过三日。

想起陆凌霄站在日光里,温声提醒他明日之前要好好活着。

明日。

午时。

阿鸢还在刑堂偏牢。

死斗台还没开。

他不能死在这里。

陆沉舟想撑起身。

可胸口血气一散,整个人又跌回灰泥中。

左腕赤纹像闻到将死之人的气息,忽然亮了一下,往他胸口旧伤钻去。

这一次,那股更冷的东西没有再只挡住它。

陆沉舟胸前的血玉,裂开了。

咔。

声音很轻。

却在井底黑暗里清晰得像雷。

一道暗红光从衣襟下渗出。

陆沉舟模糊的视线里,看见那枚母亲留下的古玉浮出一线裂痕。

裂痕深处,像有什么沉睡了十八年的东西,终于被这一夜的血、契、骨钉和焦梧残井同时惊醒。

黑暗里。

陆沉舟听见血玉裂开的声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500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