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61964" ["articleid"]=> string(7) "730575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9264) "三日很短。
短到西偏院门上的黑色死斗契还没被风吹旧,成年祭的第一声晨钟便已经响起。
陆沉舟站在院门前,看着那卷契书。
死斗契被短钉钉在灰红封条正中。昨夜下过一点小雨,封条边缘湿了,契纸却没有半点褪色,黑得像一块干涸的血痂。
阿鸢没有回来。
这三日,陆沉舟去过一次刑堂。
刑堂偏门没有开,只递出一句话:成年祭后再审。
他也去过旧战堂。
陆孤山坐在老槐树下,面前仍摆着那把断刀。老人没有问阿鸢,也没有问死斗契,只看着陆沉舟说了四个字。
“活过今日。”
陆沉舟当时没有答。
现在,他把阿鸢留下的旧契和药账贴身收好,又看了一眼门上那卷黑契。
“等我回来。”
风吹过,契纸轻轻一动。
像是没有回答。
他转身,向祭骨堂走去。
陆家今日开了中轴全门。
从正门到祭骨堂的青石道被清水洗过,三十六根骨纹石柱立在两侧,每一根石柱上都缠着青金色长幡。长幡底端垂着细小铜铃,风一吹,铃声连成一片,像无数细骨在轻轻碰撞。
陆沉舟走到中轴道口时,已经有很多人。
陆家子弟按房支排在石柱外,年满十八者披白纹带,未满者站在后方看礼。洛家的人在东侧,寒白纹旗斜插在石阶边,旗面上灵纹如霜。秦家在西侧,药炉纹车驾停得更远一些,车帘半垂,隐约能看见秦墨的侧脸。
天麟宗的人坐在最上首。
那是一座临时架起的青金高席,席上只坐了三人。
居中那人身穿青金长袍,面容清癯,眉心有一道极浅的鳞纹。他手边放着一枚天麟令,令牌没有光,却让周围陆家长老说话时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顾玄微。
天麟宗外门长老。
陆沉舟听过这个名字。
昨日陆家上下传了一整天,说顾玄微亲自观礼,是因为陆凌霄在天麟宗试炼中表现极好,今日测骨之后,很可能直接被定为亲传。
“看见没有,连顾长老都来了。”
“凌霄少主这次要一步登天了。”
“成年祭还没开始,天麟宗的席位就摆在祭骨堂上首,这就是差距。”
议论声落进耳中。
陆沉舟没有停。
他沿着中轴道往前走。
很快,有人看见了他。
那些声音像被一只手按住,短短一瞬,又从别处低低涌起。
“他真来了?”
“阿鸢被押,西偏院都封了,他还敢来?”
“不来更丢人。成年祭不过,陆家也要把他从族谱边上划出去。”
“他进去做什么?残骨无火,也配站祭骨堂里?”
陆沉舟走到祭骨堂前。
祭骨堂比青玉堂高得多。
九十九级黑石阶一路向上,石阶尽头是两扇厚重骨门。骨门不知用什么兽骨炼成,颜色苍白,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骨纹。门缝里透出一股冷意,不像风,更像一口深井的气息。
门前站着两名守堂执事。
其中一人抬手拦住陆沉舟。
“止步。”
陆沉舟看他。
守堂执事神色冷淡:“今日内堂只入测骨名录。你的位置在外堂。”
外堂。
说得客气些,是观礼。
说得直白些,就是连被祭骨台正眼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陆沉舟道:“我今年十八。”
“名录上没有你。”
“谁删的?”
守堂执事眉头一皱。
陆沉舟看向他手里的名录。
“陆家旧例,凡陆家血脉,成年祭必须入堂候测。未测之前,不得以天赋先弃,不得以支房先贱,不得以旧案先废。”
守堂执事脸色变了变。
这条旧例很少有人提。
因为对陆家来说,能站到成年祭上的,原本都是各房承认的人。至于那些天赋太差、身份尴尬、早已被家族放弃的孩子,往往在名录之前就被悄悄抹掉。
陆沉舟不是第一个。
却是第一个在三家和上宗面前,把这条旧例说出来的人。
周围的目光聚了过来。
有人皱眉。
有人露出讥笑。
也有人忽然想起,陆沉舟虽然是废少,但他确实姓陆。
洛清璃坐在东侧席位上,听见这句话,抬起眼。
她看见陆沉舟站在骨门前。
一个人。
身边没有那个总是安静跟着他的哑女。
洛清璃指尖微微蜷起。
洛怀川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话。
守堂执事沉声道:“陆沉舟,今日三家贵客和天麟宗长老都在,你不要借旧例闹事。”
陆沉舟道:“我不是闹事。”
他抬头,看向骨门。
“我是来测骨。”
这四个字一落,石阶上下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笑出声。
笑声不大,却很刺耳。
“测骨?”
“八年前不是测过了?残骨,死脉,无命火。”
“他还嫌丢得不够?”
陆沉舟没有回头。
守堂执事正要再说,祭骨堂内传出一道声音。
“让他进来。”
是陆玄衡。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石阶上下所有议论。
守堂执事立刻低头。
“是。”
骨门缓缓打开。
冷意从门缝里涌出来,扫过陆沉舟的衣摆。
陆沉舟迈步入堂。
祭骨堂内,比外面更冷。
三十六根骨柱从地面直入穹顶,柱上刻满陆家历代骨纹。穹顶极高,开着一道圆形天窗,晨光从上方落下,正好照在中央祭骨台上。
祭骨台不大。
却很黑。
不是普通黑石的黑,而是一种不反光的沉黑。晨光落在上面,像被吞了进去。台面正中嵌着一块更深的黑石,形状不规整,边缘像被火烧裂过。
陆沉舟看见它的第一眼,胸口旧伤便轻轻一疼。
衣襟下,血玉冷得刺骨。
陆孤山的话再次浮上来。
不要滴血。
尤其不要让你的血,落到祭骨台正中的黑石上。
陆沉舟停了一息。
不是怕。
是记住。
偏席上,陆孤山也在。
老人今日穿了一件旧黑袍,坐在最边缘的位置,膝上仍盖着薄毯。他离祭骨台很远,远到像是一个被陆家留着看完最后结果的旧人。
可他的眼睛很亮。
陆沉舟看过去时,陆孤山没有说话,只用两根手指轻轻按在膝上。
不要动血。
陆沉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陆玄衡坐在主位。
他看着陆沉舟入堂,神色没有变化,像刚才放他进来,只是为了维护陆家旧例。
可陆沉舟知道不是。
陆玄衡需要他进来。
不进来,怎么当着三家和天麟宗的面测出残骨?
不进来,怎么名正言顺逐他出主家?
不进来,洛家的婚约又如何在祭骨堂前重议?
陆沉舟走到西侧最末的位置站定。
他没有坐。
那里本来也没有给他留座。
陆寒川站在刑堂席后,腰间赤骨牌压着黑袍。他看见陆沉舟进来,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提醒那卷仍钉在西偏院门上的死斗契。
秦墨也在秦家席末。
他看陆沉舟时,目光比三日前谨慎了些,却仍在笑。
洛清璃的目光从陆沉舟空着的身侧掠过。
她见过阿鸢。
那个哑女总是离陆沉舟半步远,手里不是药箱,就是针线。今日她不在。
洛清璃垂下眼。
这一次,她仍没有说话。
祭骨堂正前方,顾玄微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凌霄身上。
陆凌霄坐在陆家嫡系席首,白衣青甲,胸口金色骨纹若隐若现。哪怕尚未测骨,他身周已经隐隐有一层淡淡金焰感,像有鳞兽伏在骨中,随时会醒。
顾玄微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陆沉舟。
只一瞬。
很淡。
像路过一块不起眼的旧石。
可陆沉舟胸口的血玉,偏偏在那一瞬冷了一下。
陆沉舟垂下眼,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陆玄衡站起身。
祭骨堂内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
“今日成年祭。”
他的声音在骨柱间回荡。
“陆家子弟年满十八者,皆需入堂测骨,点命火,定支序。洛家、秦家同观,天麟宗顾长老亲临,这是陆家之幸。”
顾玄微轻轻点头。
他手指在天麟令上一扣。
铛。
一声清鸣。
三十六根骨柱同时亮起淡淡青光。青光从柱底一路向上,汇入穹顶,再落向祭骨台。
祭骨台正中的黑石没有亮。
它只是更黑了。
陆沉舟看着那块黑石,指尖轻轻收紧。
陆玄衡继续道:“成年祭依旧例,先测主脉,再测各房。测骨者上台,以血引骨,以火定命。”
血。
这个字落下时,陆孤山的手猛地压紧了膝上的薄毯。
陆沉舟没有看他。
他只看着祭骨台。
陆玄衡展开名录。
堂中所有年轻子弟都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第一个名字会是谁。
可当陆玄衡真正念出那个名字时,祭骨堂内仍像有一股风从众人心头掠过。
“第一位。”
陆玄衡抬眼。
“陆凌霄。”
陆凌霄起身。
白衣微动,胸口那道金色骨纹像被晨光点醒,极轻地亮了一下。
顾玄微第一次坐直了身体。
陆沉舟胸口旧伤,也在同一瞬间,冷冷一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500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