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61963" ["articleid"]=> string(7) "730575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3977) "从青玉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偏高。

洛家的寒白纹旗还在长廊两侧晃着。陆家子弟看见陆沉舟,想笑,又没立刻笑出来。

清契玉被他挡回去的事已经传开。婚约三日后仍要重议,可至少今日,洛家没能让他当场按玉。

陆沉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沿着偏道往西偏院走。

阿鸢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她缝下的暗扣还在。

陆沉舟道:“放心,没白缝。”

阿鸢抬眼看他。

陆沉舟笑了笑:“若真让那袖口散在青玉堂里,洛二长老那杯茶大概要喝得更香。”

阿鸢没有笑。

她伸手在掌心写了两个字。

婚约。

陆沉舟看着她的指尖。

“三日后再说。”

阿鸢又写。

阿翁。

“先回偏院。”他道,“晚些去旧战堂。”

阿鸢点头。

两人刚转过最后一重廊门,陆沉舟脚步忽然停住。

西偏院到了。

可院门前多了人。

院门被两道灰红色封条交叉贴住。封条上写着四个字。

冗籍清退。

门前站着七八名陆家仆役,手里抬着木箱和绳索。为首的是掌内院杂役簿册的陆成,平日从不来西偏院。

陆成身边还站着一个外姓人。

那人穿深褐长袍,袖口绣着药炉纹。

秦家的人。秦家的人来西偏院,不会有什么好事。

陆成也看见了他,脸上立刻堆起笑。

“沉舟少爷回来了。”

这声少爷,比清晨管事那一句还薄。

陆沉舟看着门上的封条。

“这是做什么?”

陆成道:“成年祭前,内院清点各处仆籍、药料、器物。西偏院多年无人整理,账上空耗不少。大长老有令,冗口清出,旧账归整。”

陆沉舟道:“清账要贴封条?”

“按规矩办事。”陆成笑道,“沉舟少爷不必为难我们。”

阿鸢脸色发白。药箱、旧衣、小竹筛,被人一样样从屋里翻出来,像连最后一点遮风的地方,也被摊在太阳底下。

阿鸢快步上前。

一个仆役伸手拦她。

“站住。”

阿鸢抬头看他。

陆沉舟走到阿鸢身前。

“东西可以清。”他说,“人不能动。”

陆成笑意不变。

“沉舟少爷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阿鸢姑娘本就是偏院侍女,吃陆家的米,用陆家的药,如今西偏院账册归整,她自然也在清退之列。”

“清退到哪里?”

那人拱了拱手,笑道:“在下秦墨,秦家药坊管事。阿鸢姑娘懂些药草,留在西偏院可惜了。秦家药坊近来正缺药侍,愿替陆家接下这桩旧账。”

“接账?”

“旧战堂这些年用药不少。”秦墨慢慢道,“陆孤山老长老伤势反复,西偏院也常取药材。账欠着,总要有人还。”

陆成从怀里取出一卷账册,展开一角。

“沉舟少爷自己看。青藤散、续骨粉、护脉汤、止血砂……一笔一笔都记着。旧战堂如今无堂职,无供奉,账上自然要清。”

陆沉舟没有接。

阿鸢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她摇了摇头。

然后转身走向院门。

拦她的仆役皱眉:“你还想做什么?”

阿鸢没有理他。

她蹲下身,伸手摸向门槛右侧一块松动的青砖。

阿鸢用指尖抠住砖缝,费力往上一提。

青砖松开。

下面藏着一个油纸包。陆成脸色微变,秦墨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阿鸢把油纸包抱出来,拍去灰尘,递给陆沉舟。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纸。

一张是泛黄的旧契。

一张是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药账。

还有一块很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药侍寄名”四字,背后有一个已经褪色的旧印。

陆沉舟指尖停在那块木牌上。

那不是陆家现在的内院印,是母亲当年常用的私印。

阿鸢不能说话,却把能证明自己的东西,在门槛下藏了这么多年。

油纸边角已经磨白,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从没让陆沉舟看见。

陆沉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陆成。

“偏院侍女?”

陆成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僵。

陆沉舟把木牌举起来。

“药侍寄名。她不是内院奴籍。旧契写得清楚,未得寄主亲眷和战堂双印,不可转卖,不可抵债。”

陆成道:“这契都多少年了,夫人也不在陆家……”

“旧契没有销,便仍在。”

陆沉舟又展开那张药账。

阿鸢写的字很小,却极稳。每一味药、每一次用量、谁来送、谁来取,都记得清楚。

陆沉舟扫过几行,忽然笑了一声。

陆成心里一跳。

“你笑什么?”

陆沉舟把药账递到他面前。

“青藤散,偏院一年取了九包,你账上写三十包。续骨粉,爷爷三年前已经停用,你账上却连记两年。还有断魂藤。”

他看向秦墨。

“秦管事是药坊的人,应该比我懂。断魂藤是续骨药,还是毒引?”

秦墨眼角微微一抽。

陆成皱眉道:“沉舟少爷,你一个不懂药的人,别乱说。”

阿鸢上前一步。

她拿起炭笔,在旧药账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毒引子。

写完,她把账册翻到另一页,指给陆沉舟看。

那一页没有断魂藤。

陆沉舟看着那三字,声音冷了些。

“陆成,你要用假账把阿鸢抵给秦家?”

陆成脸色变了。

“什么假账!这是内院账房记的!”

“那就更该查。”

院门前几个仆役眼神闪躲。药账他们看不懂,可秦墨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他们看得懂。

陆沉舟把旧契、木牌和药账一并收起,站在院门前。

“按陆家规矩,旧账有疑,需账房、刑堂、主院三处验印。药侍寄名契未销,不能私卖。你今日若敢把人带走,就不是清退冗籍,是毁旧契、卖寄名药侍。”

陆成额头冒汗。

过去没人觉得,西偏院还能拿出契书,更没人觉得一个哑女会把十几年的药账一点点记下来。

秦墨盯着阿鸢,眼里的兴趣反而更重了。

“字写得稳,药也识得清。”他笑了笑,“阿鸢姑娘到了秦家,倒真不会埋没。”

陆沉舟看向他。

秦墨像是没有看见那目光,继续道:“秦家药坊不是虎穴,外城赤药府更不是寻常地方。阿鸢姑娘懂药,又安静,不会乱说话,最适合做药侍。”

安静。

不会乱说话。

这几个字落下,阿鸢的指尖猛地攥紧。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喉间旧日常贴药的位置,又很快放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袖口。

陆沉舟眼神沉了下来。

“她不会说话,不是给你们省心用的。”

秦墨笑容微顿。

陆成连忙道:“沉舟少爷,话别说得太重。秦管事也是好意。”

“好意?”

陆沉舟把药账折好,放进怀里。

“那就让秦家先把要人的文书拿出来。药坊接人,有无三家过印?赤药府点名,有无外城文牒?阿鸢不是货物,你们凭一张疑账就想带走,谁给你们的胆子?”

陆成被这句话压得退了半步。

院门前一时静住。几个仆役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先动手。

陆沉舟没有命火,可他刚从青玉堂出来,手里又握着旧契和药账。若真闹大,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把账房牵进去。

秦墨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转头看向长廊尽头。

“陆家管事似乎做不了主。”

陆成脸色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急,也不重,可每一步都很稳。

陆沉舟抬眼看去。

来人穿着玄色劲袍,腰间悬着一枚赤色骨牌。骨牌不大,却刻着刑堂二字,边缘有一圈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

青年眉眼锋利,肩背挺直,行走间袖口不动。陆家年轻一辈里,能带刑堂赤骨牌的不多。

陆寒川。

陆凌霄身边最得力的族弟,刑堂培养出来的年轻高手。

他一到,陆成便像终于找到了能遮风的墙,连腰都直了些。

陆成看见他,立刻松了一口气。

“寒川少爷。”

陆寒川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陆沉舟身上,又从陆沉舟身上移到阿鸢手里的旧纸,最后停在那块药侍木牌上。

“倒是准备得齐。”

陆沉舟看着他。

“看来你知道今日会有人来清退。”

陆寒川淡淡道:“刑堂办事,知道的人自然不少。不知道的人,也不必知道。”

他说完,抬手。

身后两个刑堂弟子走上前。

他们手里没有账册,只有一卷赤色令书。

陆寒川接过令书,展开。

“陆家刑堂令。成年祭前,各院严查私藏药料、私采焦梧灰、扰乱祭前清点者。西偏院侍女阿鸢,私藏焦梧细灰,助陆沉舟伤内院子弟陆昭青火,证据确凿。即刻押入刑堂偏牢,成年祭后再审。”

阿鸢脸色一白。

陆沉舟眸光骤冷。

焦梧灰。

那日唯一的小胜,如今被刑堂写成了罪。

陆寒川看着陆沉舟,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规则就是规则。你借规则压陆成,刑堂自然也可以按规则查你。”

陆沉舟道:“陆昭带人入西偏院,先动青火,先伤阿鸢。”

“所以刑堂也记了陆昭的过。”陆寒川道,“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一日。”

陆沉舟笑了,很轻,也很冷。

陆昭罚俸三月。阿鸢用焦梧灰自保,便要押入刑堂。

院门前没人接话。连秦墨都暂时收了笑。

陆寒川道:“你若不服,可以成年祭后向刑堂递诉。”

陆沉舟向前一步。

胸口旧伤忽然刺痛。

像有一根针从旧痕里扎进去,提醒他不要怒,不要滴血,不要点火。

陆沉舟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

他没有让掌心破开。

阿鸢却看见了。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很用力。

陆沉舟低头。

阿鸢摇头。

她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睛看着他,怕他为了她,把自己推进早就准备好的局里。

陆寒川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了下。

“感情倒是好。”

陆沉舟抬眼。

陆寒川道:“可惜刑堂押人,不看感情。”

两个刑堂弟子上前。

阿鸢没有躲。

她只是把手里的旧契和药账塞进陆沉舟怀里,然后用指尖在他掌心飞快写了两个字。

别签。

陆沉舟手指一僵。

阿鸢看着他,又写了一遍。

别签。

她知道今日这些人不只是为了卖她。

她看见了陆寒川袖中那卷黑契,也看懂了他们真正想要逼谁低头。

两个刑堂弟子扣住阿鸢的手臂。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他们手上。

“轻点。”

那两个字不重,两个刑堂弟子手指却下意识松了些。

陆寒川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脸色微变,立刻重新扣紧。

阿鸢皱了皱眉。

秦墨看着阿鸢,低低叹道:“可惜了,先押刑堂也好。只要人还在,秦家等得起。”

陆沉舟转头看向他。

秦墨笑容一僵,终于往后退了半步。

陆寒川却在这时从袖中取出一卷黑色契书。

契书边缘压着赤纹,中央空着一处手印。

死斗契。

陆成一看见那契书,脸色都变了变。

陆寒川把契书展开,随意看了一眼。

“陆沉舟,你不是最会讲规矩吗?那我也给你一条规矩。”

他把契书压在院门封条上。

“阿鸢暂押刑堂,成年祭后定罪。若定罪,她会被转交秦家药坊,再由秦家送往外城赤药府。”

阿鸢眼睫微颤。

陆沉舟没有说话。

陆寒川继续道:“不过刑堂有死斗抵罪的旧例。你若觉得她冤,成年祭后可以来刑堂按印。上死斗台,替她争一条路。”

“赢了,刑堂销案,人还给你。”

“输了呢?”

陆寒川笑了笑。

“输了,你死。她照旧归秦家。”

陆沉舟看着那卷死斗契。

黑色契纸压在灰红封条上,像一块提前写好的墓碑。

陆寒川把手按在契书上,向前推了半寸。

“当然,你也可以现在签。”

阿鸢猛地摇头。

陆沉舟看见她眼里的急色。

他想起陆孤山,想起青玉堂里洛怀川收回清契玉时的笑。

所有人都在等三日后。所有刀都指向成年祭。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弱,正因为知道,才要在他满十八之前,把婚约、族籍、阿鸢、爷爷、死斗,一层层摆好。

陆沉舟慢慢抬眼,看向陆寒川。

“成年祭后?”

陆寒川道:“不错。”

“那就把契收好。”

陆寒川眉梢微挑。

陆沉舟声音很平。

“我怕你到时候不敢拿出来。”

院门前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息。

陆寒川盯着他。

片刻后,他笑了。

“好。”

他把死斗契重新卷起,却没有收回袖中,而是反手用短钉钉在西偏院封条正中。

黑契垂下,随风轻晃,像一封战书。

“成年祭后,你若还活着,就来刑堂按印。”

陆寒川转身。

两个刑堂弟子押着阿鸢跟上。

阿鸢走出几步,回头看陆沉舟。

她不能说话,可陆沉舟看懂了她的眼神。

别签。

别死。

陆沉舟站在原地,没有追。

也没有动。

直到刑堂的人消失在长廊尽头,秦墨和陆成也带人退去,西偏院前只剩那两道封条和一卷黑色死斗契。

风吹过,契纸边缘轻轻拍在门板上。

啪。

啪。

像有人在敲门。

陆沉舟伸手,把阿鸢塞给他的旧契和药账按在胸口。

血玉隔着衣襟,冷得像一块沉在深井里的石。

他抬头看向刑堂方向。

“三日。”

他的声音很低。

“我记住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500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