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61962" ["articleid"]=> string(7) "730575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2867) "陆沉舟从旧战堂回来时,夜已经深了,西偏院里只剩一盏灯。

阿鸢把灯放在窗边,替他重新看过胸口旧伤。药粉压住了血色,那道旧痕却仍比平日红些,像有一线火埋在皮肉底下。

陆沉舟隔着衣襟按了按血玉。血玉没有动静。

陆孤山的话却一直在耳边:不要争,不要怒,不要点火,不要滴血,尤其不要让血落到祭骨台正中的黑石上。

“我爷爷让我三日后什么都不要做。”陆沉舟低声道,“可他又说,成年祭之后,会安排我们离开青梧城。”

阿鸢走到桌边,用炭笔写下两个字。

会走?

“如果能走,当然走。”陆沉舟看着窗外,“可如果他们不让走,那就只能换一种走法。”

这夜过得很短。

第二日天刚亮,西偏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不是陆昭。

来的是内院传令的管事,腰间挂着青玉牌,站在破门外不肯进来。

“沉舟少爷。”

他把少爷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只是照规矩念一遍。

陆沉舟推门出来。

“什么事?”

“洛家来客,正在青玉堂。大长老有令,婚约当事人需到场。”

婚约当事人。

“洛家这么早?”

管事道:“凌霄少主昨日归族,洛家今日登门贺喜,本就是礼数。”

“贺谁的喜?”

管事一怔。

陆沉舟看着他。

“若是贺陆凌霄,叫我这个婚约当事人做什么?”

管事嘴角动了动,没答上来。

他身后的小厮捧着一件青灰外袍。袍子干净,袖口却散着一处线脚,恰好在抬手时最容易被人看见的位置。

管事道:“青玉堂待客,不可失礼。这是内院给沉舟少爷备的衣袍。”

陆沉舟看了一眼。

阿鸢也看见了那处散线。

她走上前,伸手接过木盘。

管事皱眉:“不过一处小线脚,青玉堂那边还等着。”

“那就劳烦管事回去告诉大长老。”陆沉舟淡淡道,“陆沉舟虽是废人,也不好穿着破衣去见洛家。陆家若觉得这样不算失礼,我也可以立刻穿上。”

管事喉头一堵。

阿鸢动作很快。

她拆开一寸旧线,重新压平,又在袖内缝了一道看不见的暗扣。

陆沉舟换上那件青灰外袍。

衣袍不新,却被阿鸢整理得干净利落。他脸色仍有病气,背却很直。

管事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陆沉舟装作没看见。

从西偏院到青玉堂,要穿过陆家中轴的半条长廊。

今日的陆家比昨日更热闹,青金长幡之外,又添了洛家的寒白纹旗。洛家车驾停在外院石阶下,车轮冰纹未散,轮痕边缘凝着薄霜。

不少陆家子弟围在远处看。

“洛家也来了。”

“洛清璃是不是也来了?”

“她当然要来。她和那位废少还有婚约呢。”

“嘘,这话今日可有好戏看。”

“什么婚约?陆凌霄少主回来了,洛家还会认那门旧亲?”

声音从廊下飘来。

陆沉舟走得不快。

阿鸢跟在他身侧,看见几个洛家随从抬着寒木礼箱往青玉堂去,正面贴着白纹封。

阿鸢脚步忽然一顿。

她伸手扯了扯陆沉舟的袖子。

陆沉舟偏头。

阿鸢用指尖在掌心画了两道纹。

一道向内合,一道向外散。

喜纹向内,解纹向外。洛家带来的不是单纯贺礼。

他眼底微动,却没有停步,只低声道:“看见了。”

青玉堂在陆家中轴东侧,陆沉舟已经很多年没有进去过。

十岁之前,他曾跟着母亲来过一次。那时堂里的人看他的目光还带着笑,长辈会摸着他的头,说一句神骨天成。后来他再路过这里,门口守卫连眼皮都懒得抬。

今日,守卫看见他,主动让开。不是尊重,是等他进去。

堂内坐满了人。

陆玄衡坐在主位,陆家几名长老陪在左右。陆凌霄坐在右侧首位,白衣青甲,神色温和,像昨日那些风波都与他无关。

洛家的人坐在左侧。

一左一右,像两道已经商量好的门,把陆沉舟这个迟来的婚约当事人,夹在堂中央。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袖口绣着细密寒纹,捧茶时慢条斯理。

陆沉舟认得他。

洛怀川。

洛家二长老,也是洛家这些年对外谈盟、谈亲、谈商路的人。

洛怀川下首,坐着一名少女。

她穿月白长裙,发间一支寒玉簪,清冷得像雪后初晴。她安静坐在那里,堂中许多目光都会下意识避开,像怕靠近了会被她身上的寒意刺到。

洛清璃。

青梧城年轻一辈里最有名的女子。

也是陆沉舟名义上的未婚妻。

陆沉舟进门时,堂中说话声淡了些。

许多目光落到他身上。

陆沉舟没有看洛清璃,也没有看陆凌霄。他先向主位上的陆玄衡行了一礼。

“大长老。”

陆玄衡微微颔首。

“洛家长辈来访,你与清璃有婚约在身,理当见礼。”

陆沉舟转向洛怀川。

“洛二长老。”

洛怀川把茶盏放下,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多年不见,沉舟贤侄长大了。”

这话听着亲近,堂里不少人却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陆沉舟也笑了笑。

“洛二长老也比我记忆里贵人事忙。”

堂中安静了一瞬。

洛怀川看了他一眼。

陆凌霄垂眸饮茶,唇角似有若无地扬了下。

几名陆家子弟原本等着看他低头,此刻笑意卡在嘴边,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洛清璃却第一次正眼看向陆沉舟。

她原本以为会看见一个病弱、阴郁、或者羞愤到不敢抬头的人。

可陆沉舟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很静,像一口被灰埋住的井,看不见底。

洛怀川笑意不变。

“贤侄说笑了。这些年洛家也常念着你。只是你身体不好,清璃又常年闭关修寒纹,两家来往少了些。”

陆沉舟道:“洛家有心了。”

洛怀川看向身旁少女。

“清璃。”

洛清璃起身。

她向陆玄衡先行一礼,又转向陆沉舟。礼数没有错,动作也很好看,只是距离把握得极准,不近,也不亲。

“沉舟公子。”

不是陆家少主,不是未婚夫,只是沉舟公子。

这个称呼很轻,却像把两家旧约隔在了一步之外。

堂里几名陆家子弟交换了一下眼神,笑意压在嘴角。

陆沉舟也回了一礼。

“洛姑娘。”

洛清璃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她称他公子,他便称她姑娘。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洛怀川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沉舟贤侄倒是生分了。你与清璃的婚约,是你父母当年和我洛家老祖定下的。两家旧谊,不该因这些年少见便薄了。”

“旧谊自然该记。”

陆沉舟看着洛怀川。

“所以我也想知道,洛家今日是来贺喜,还是来问旧谊?”

洛怀川慢慢坐直。

“自然是贺喜。”

“贺陆凌霄归族?”

“凌霄贤侄入天麟宗试炼有成,是青梧城喜事。”

陆沉舟点了点头。

“那洛二长老该先去宗祠献礼,再入青玉堂饮茶。三家旧礼里,贺宗族天才归族,婚约当事人不需到场。”

堂中不少人脸色变了变。

这话说得很平,却平得太准。陆玄衡看了陆沉舟一眼,洛怀川眼底也有一瞬意外。

“贤侄还读旧礼?”

“西偏院没什么人来。”陆沉舟道,“书还是有几本的。”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好笑。

洛怀川抬手。

身后随从立刻将一只寒木礼箱捧上来,放在堂中小案上。

箱盖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丹药,而是一枚巴掌大的白玉。玉心两道细纹,一道向内合,一道向外散,下方压着一卷银边婚书,婚书只露出一角旧红。

堂中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陆家年轻子弟看不懂。

几位长老却都沉默了。

陆沉舟看着那枚玉。

清契玉。

三家婚盟立解,都用它。立盟时纹向内合,解盟时纹向外散。

洛怀川温声道:“既然贤侄提到旧礼,那正好。清璃与你有婚约多年,如今你们都快成年,洛家今日带清契玉来,也是想先看看这桩婚约的契纹是否完好。”

他说得很客气。

却把先看看三个字说得很慢。

洛清璃指尖一动。

她看得出,婚书未验,清契玉不该先启。

她的手已经碰到杯沿,几乎要开口提醒一句。

可洛怀川只低低唤了一声:“清璃。”

她垂下眼,没有开口。

这一眼垂下去,她便知道自己今日欠了一句话。

陆玄衡没有阻止。

陆凌霄也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陆沉舟伸手。

只要他按上去,残骨死脉便会被照在堂中。洛怀川再顺势说一句命格不合,今日这场贺喜,便能变成一场体面退婚。

阿鸢站在门侧,指尖轻轻一颤。

她刚要上前,陆沉舟已经抬手。

不是去按玉。

而是按住了那卷银边婚书露出的旧红一角。

洛怀川眼神微凝。

陆沉舟道:“洛二长老刚才说,先看看契纹是否完好。”

“不错。”

“契纹完不完好,不该问清契玉。”陆沉舟看着他,“该先问婚书。”

洛怀川不说话了。

陆沉舟继续道:“三家旧约第七条,未满十八,婚盟不可私毁;第九条,重议婚约,婚书先验,清契玉后启。”

他的手指仍压在婚书一角。

“我还差三日满十八。”

堂中更安静了。陆沉舟抬眼。

“洛二长老今日让我按玉,是想验契纹,还是想让我提前认下退婚?”

这句话落下,青玉堂里像有一根细线忽然绷紧。

洛清璃看着陆沉舟,眸光微变。

她知道洛家今日为何而来,也知道自己刚才沉默了。

她不是没有理由沉默。洛家要押陆凌霄,陆凌霄背后是天麟宗,陆沉舟只是一个残骨无火的旧婚约。

可理由越充足,那份沉默便越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她指尖。

可她没想到,陆沉舟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更没想到他站在最弱的位置,却没有退一步。

洛怀川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贤侄言重了。洛家不是这个意思。”

陆沉舟点头。

“那就是我多心了。”

他松开婚书,退后半步。

“既然洛家是来贺喜,这份礼该入宗祠。若洛家是来问婚约,那我也给一句准话。”

陆玄衡淡淡道:“沉舟,慎言。”

陆沉舟没有看他。

他看着洛怀川,也看着洛清璃。

“陆沉舟残骨无火,青梧城人人都知道。洛家若觉得旧约不合时宜,三日后成年祭上,按规矩明说便是。不必今日拿清契玉来试我,也不必借贺喜二字遮着。”

他声音不高,堂中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楚。

“我废,不代表我不识字。”

阿鸢站在门侧,眼眶微微发红。

她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

陆凌霄终于放下茶盏。

“沉舟。”

“洛二长老只是依礼行事,你不必如此敏感。清璃姑娘也在这里,你这番话,未免伤了两家情分。”

陆沉舟转头看他。

胸口旧伤忽然极轻地痛了一下,让他想起昨日那道金色骨纹。

他压下那点痛意,平静道:“两家情分若靠我装作看不懂才能维持,那它原本也不牢。”

陆凌霄目光微顿。

堂中几个洛家随从脸色变了。

洛怀川抬了抬手,压住身后动静。

他重新看向陆沉舟,眼里没有了先前那种长辈看晚辈的随意。

“沉舟贤侄这些年,倒是沉稳了不少。”

“被人看久了热闹,总会学会少出些丑。”

洛怀川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抬手,将清契玉连同婚书一起收回礼箱。

箱盖合上,咔的一声,像一把刀暂时入鞘。

洛怀川站起身,向陆玄衡拱手。

“大长老,既然沉舟贤侄要讲规矩,那洛家便按规矩来。三日后的成年祭,青梧三家同在,天麟宗贵客也会观礼。”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陆沉舟身上。

“到那时,祭骨堂前,洛家会和陆家重议这桩婚约。”

堂外有风吹过,寒白纹旗在日光下轻轻一展。

陆沉舟站在青玉堂中央,袖口被风掀起一角,又被阿鸢缝下的暗扣稳稳扣住。

他没有低头。

洛清璃看着他,也想起自己刚才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听过的那些传闻,或许只说对了一半。

有些债,不是欠在婚书上,而是欠在沉默里。

陆沉舟确实没有命火。

可他眼里像有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500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