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61961" ["articleid"]=> string(7) "730575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9984) "陆沉舟回到西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些。

迎麟钟早已停了,可那九声钟响留下的余韵还像压在陆家上空。外院方向仍不时传来笑声和脚步声,陆凌霄归族,陆家各房都要设宴贺喜,连平日最冷清的廊道都多了几分热闹。

西偏院却还是安静。

破开的院门没有人来修,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着焦梧灰贴地而走。

阿鸢一进门便拉住陆沉舟的袖子。

陆沉舟低头,看见袖口那点暗红已经晕开。颜色不深,却很刺眼。

阿鸢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把他按到石阶上坐下,转身去取药箱。药箱是旧木做的,边角都磨圆了,里面装着她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药粉、针线和干净布条。

陆沉舟没有拒绝。

阿鸢跪坐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衣襟掀开一点,陆沉舟胸口那道旧伤露了出来。

那是一道很奇怪的伤。

不宽,也不狰狞,平日看着只是一条浅淡旧痕,像某种早已愈合的细裂。可此刻,旧痕边缘泛着微红,中央渗出一线极淡的血。

阿鸢的指尖停住。

她抬眼看他。

陆沉舟知道她想问什么。

“不疼。”

阿鸢盯着他。

陆沉舟改口:“疼,但不碍事。”

阿鸢仍旧不动。

陆沉舟叹了口气:“陆凌霄碰了我一下。”

阿鸢眼神微变。

她低头继续处理伤口,动作比刚才更轻。药粉撒上去时,陆沉舟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院外旧战堂的方向,像在想着什么。

阿鸢替他缠好布条,刚要收拾药箱,陆沉舟忽然站起身。

她立刻拉住他。

陆沉舟道:“我去见爷爷。”

阿鸢摇头。

“有些事,今天不问,三日后可能就来不及了。”

阿鸢看着他,慢慢松开手。

她没有拦。

只是把那件黑袍重新披到他身上,又将袖口折好,遮住血迹。做完这些,她提起一盏小灯,站到他身侧。

意思很明白。

她也去。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旧战堂在陆家北侧。

那里原本是陆家最有声势的地方。陆家骨道以战法立族,战堂掌兵、掌兽、掌外战,曾经连刑堂都要避其锋芒。陆孤山执掌战堂时,青梧城里没有哪一家敢轻易碰陆家子弟。

可如今,战堂匾额早被摘下,门前石狮断了一只耳朵,院墙爬满枯藤。

陆孤山就住在战堂后院。

院门半掩。

陆沉舟推门进去时,先听见一阵低低的咳声。

后院有一株老槐,树叶稀疏。陆孤山坐在树下,膝上盖着灰色薄毯,面前摆着一张旧木案。案上没有茶,只有一把断了半截的刀。

他正在用软布擦刀。

刀已经断了,锋也缺了,可他擦得很慢,也很仔细。

听见脚步声,陆孤山没有抬头。

“迎麟钟都响了,你不在偏院待着,跑我这里做什么?”

陆沉舟走到树下。

“看完热闹,来问几句话。”

陆孤山擦刀的手微微一顿。

阿鸢把灯挂在廊下,然后安静站到一旁。

陆孤山这才抬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沉舟脸上,又落到他被折过的袖口,最后停在衣襟边缘那一点没有完全遮住的血色上。

老人眼神骤然一沉。

“陆凌霄碰你了?”

陆沉舟原本准备好的话,反而停住了。

院中风过。

槐叶沙沙响。

陆沉舟看着陆孤山。

“爷爷怎么知道是他?”

陆孤山沉默。

他把断刀放回案上,声音低了些:“今日迎他归族,陆家那么多人,你若受伤,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陆昭上午来过,差点烧断我的筋骨,你没问是不是他。”陆沉舟道,“我刚进门,你问的是陆凌霄。”

陆孤山的手指按在刀背上。

那只手很干枯,指节粗大,掌心有几道旧伤。如今其中一道旧伤被他按得发白。

“沉舟。”陆孤山道,“有些事,你现在不该问。”

“那什么时候该问?”

陆孤山抬眼。

陆沉舟继续道:“十岁那年,祭骨堂判我残骨死脉,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我还小。十三岁,我第一次被赶出族学,我问你是不是祭骨堂判错了,你说再等等。十五岁,族中开始叫我废少,你说让我忍。今天陆凌霄胸口那道骨纹一亮,我胸口旧伤就裂了,你还是说我不该问。”

他声音并不高。

可每一句都像落在旧战堂的灰里,砸出一点暗火。

“爷爷,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孤山看着他。

这位曾经让青梧城三家都忌惮的老人,忽然显出几分疲色。

不是身体上的疲。

是背着一句话背了太久,久到脊梁都被那句话压弯的疲。

“三日后成年祭。”陆孤山终于开口,“你不要争,不要怒,不要试图点火。”

陆沉舟眼神微沉。

“又是这句话。”

“记住它。”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争不过。”

“我没问这个。”陆沉舟道,“我问的是,为什么是三日后?为什么偏偏是成年祭?为什么从小到大,你总说十八岁前不能点火,不能开血?”

陆孤山脸色微变。

阿鸢站在廊下,也抬起了头。

陆沉舟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看来我问对了。”

“沉舟!”

陆孤山声音陡然重了几分。

旧战堂后院安静下来。

远处宴声隐隐传来,和这里像隔着两个世界。

陆孤山盯着陆沉舟,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你母亲当年离开前,留下过一句话。”

陆沉舟呼吸一停。

母亲。

这个词在陆家几乎是禁忌。

没人愿意提。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背弃陆家离开了,也有人说陆沉舟的废,就是她带来的不祥。

陆沉舟只知道,自己身上那枚暗红血玉,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

“她说什么?”

陆孤山张了张口。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勒住喉咙,神色骤然苍白。

他低咳一声,掌心猛地压住木案。

咔。

旧木案裂开一道细纹。

阿鸢立刻上前一步。

她看见陆孤山掌心一条旧伤裂开了。

血从老人指缝里渗出来。

陆孤山却像没有察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已经被他强行压下。

“我能告诉你的不多。”

陆沉舟没有催。

陆孤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成年祭上,谁让你点火,都不要点。谁让你滴血,都不要滴。尤其不要让你的血,落到祭骨台正中的黑石上。”

陆沉舟眉头皱起。

“祭骨台测骨,不是本就要以血引骨?”

“那是别人的规矩。”

“我的不一样?”

陆孤山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陆沉舟低头看向胸口。

衣襟下,血玉安静贴着皮肉。刚才在陆凌霄面前冷得刺骨,此刻却没有一点动静。

“如果我的血落上去,会怎样?”

陆孤山道:“你会死。”

陆沉舟看着他。

陆孤山又道:“也可能,比死更糟。”

阿鸢脸色白了白。

陆沉舟反而笑了一声。

“爷爷,你这话听起来不像劝我忍,倒像在说祭骨堂会吃人。”

陆孤山的眼神很沉。

“有时候,人的嘴比兽干净不了多少。祭骨堂也一样。”

陆沉舟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这句话不像随口说的。

它带着血味。

“当年我的骨相,是在祭骨堂判的。”陆沉舟道。

陆孤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

陆沉舟看得很清楚。

“也是在那里出的事?”

陆孤山没有说话。

陆沉舟向前一步:“陆凌霄胸口那道骨纹,你见过。”

陆孤山仍旧沉默。

“那道骨纹和我有关。”

“陆沉舟。”

陆孤山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若还认我这个爷爷,三日后就照我说的做。不要争,不要怒,不要点火,不要滴血。成年祭之后,我会安排你和阿鸢离开青梧城。”

阿鸢猛地抬头。

陆沉舟却没有露出意外。

“离开?”他道,“所以你早就知道,陆家不会留我。”

陆孤山道:“陆家留不住你。”

“是留不住,还是不配留?”

陆孤山看着他,眼中有一瞬间极深的痛色。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对我有。”

“等你活过成年祭,再问我意义。”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陆沉舟沉默下来。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

陆孤山已经把能说的说到了极限。剩下那些,要么是他不愿说,要么是不能说。

陆沉舟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爷爷。”

陆孤山抬头。

陆沉舟没有回身,只道:“如果三日后我不争,不怒,不点火,不滴血,是不是就能保住阿鸢?”

陆孤山沉默一息。

“我会尽力。”

陆沉舟笑了笑。

“那就是不能保证。”

陆孤山脸色一僵。

陆沉舟继续往外走。

阿鸢朝陆孤山行了一礼,连忙提灯跟上。

旧战堂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宴声渐高,像一场与此处无关的盛世。

陆孤山独自坐在树下。

许久后,他缓缓摊开掌心。

掌心旧伤裂着,血已经凝成暗色。

他从袖中取出半枚暗红玉屑。

那玉屑很小,边缘残缺,色泽却和陆沉舟胸口那枚血玉极像。只是它没有光,像一滴干涸了很多年的血。

陆孤山看着它,眼神一点点浑浊下去。

“还有三日。”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只要撑过三日……”

风穿过旧战堂。

案上断刀轻轻一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醒了一瞬,又被老人死死按了回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500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