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61959" ["articleid"]=> string(7) "730575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298) "迎麟钟一共响了九声。
第一声响起时,陆家西偏院的灰尘还在风里打转。第九声落下时,整个陆家已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醒,所有院门次第打开,脚步声、衣袂声、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汇向正门。
陆沉舟站在破开的院门前,看着远处层层飞檐。
陆家很大。
大到他明明姓陆,却已经很多年没有走过中轴那条青石道。
那条道从正门直通祭骨堂,两侧立着三十六根骨纹石柱。每逢族中大事,只有长老、嫡系和被承认的天才,才有资格站在石柱之内。陆沉舟十岁前也曾在那里站过,后来祭骨堂判他残骨无火,他便再也没有被人请进去过。
阿鸢拉了拉他的袖子。
她摇头,眼里写着担忧。
陆沉舟知道她的意思。
迎麟钟是给陆凌霄敲的。这个时候去正门,不过是把自己送到更多人的目光下面,让那些人再多看一场笑话。
“总要看一眼。”陆沉舟说。
阿鸢皱眉。
陆沉舟低头看她:“我不闹事。”
她还是不信。
陆沉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今天不闹。”
阿鸢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只是从屋里取出那件刚补好的黑袍,替他重新理了理衣襟。
衣襟下,暗红色血玉贴着胸口。
自迎麟钟响起之后,那块血玉仍旧冰冷,没有半点异象。但陆沉舟胸口那道旧伤却一直隐隐作痛,像有一根细针在骨缝里慢慢挑着。
他没有告诉阿鸢。
两人出了西偏院,沿着偏道往正门去。
越往前,人越多。
陆家今日显然早有准备。廊下新挂了青金色长幡,幡上绣着一只踏火而行的鳞兽。地面洒过清水,连石缝里的青苔都被刮得干干净净。平日里见到陆沉舟便避开的仆役,今天也都换了新衣,低着头往正门方向赶。
有人看见陆沉舟,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
很快,身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那目光陆沉舟太熟了。
不是恨,也不是怕。
是看见一件不该出现在喜庆场合里的旧物。
“他怎么也来了?”
“迎凌霄少主归族,他来做什么?”
“三日后成年祭,他就该被逐出主家了吧。”
“小声些,陆孤山长老还没死呢。”
“半废之人,还能护他几日?”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低到听不见。
阿鸢脚步微微一停。
陆沉舟继续往前走。
“听见也当没听见。”他说。
阿鸢看他。
陆沉舟淡淡道:“他们说这些话说了八年,若每句都要记,我这脑子早该不够用了。”
穿过两重廊门后,正门前的迎麟台终于出现在眼前。
迎麟台是陆家最高的礼台,平日封着,只有上宗来人或族中出大才时才会开启。此刻台上已经站满了陆家长老。最中央那人身着玄青长袍,须发半白,眼神沉稳,袖口绣着刑堂与战堂共用的金线纹。
陆玄衡。
陆家大长老。
这些年,陆孤山半废闭门,陆家真正说话的人就是他。
陆沉舟远远看了他一眼。
陆玄衡似乎有所察觉,目光从高台上落下,在人群边缘扫过。那目光落到陆沉舟身上时,没有停留太久,只像看见一块阶下旧石,平淡地滑了过去。
然后,他重新望向正门外。
陆家正门大开。
门外长街尽头,青金色车辇缓缓驶来。
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两头披着鳞甲的异兽。它们额前生角,四蹄踏地时有淡淡火星溅开。车辇之后,跟着十余名年轻修士,衣袍上都绣着天麟宗的鳞火纹。
青梧城的百姓挤在长街两侧,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天麟宗的鳞角兽。”
“凌霄少主竟能乘这种车辇回来。”
“还没正式入宗就有这样的排场,看来天麟宗是真看重他。”
“那可是天麟神骨。”
议论声一层一层推开。
车辇停在陆家正门前。
帘幕掀起。
一个青年从车辇上走下。
他约莫二十岁,身形修长,白衣外罩青金薄甲,眉目清朗,气度极稳。阳光落在他身上时,衣襟处隐隐有金色纹路浮动,像一枚极细的鳞片藏在皮肉之下。
陆凌霄。
这一刻,陆家门前忽然安静了许多。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声音都下意识压低了。
有些人天生适合站在人群中央。
陆凌霄显然就是这种人。
他没有刻意释放命火,也没有摆出倨傲姿态,只是从车辇上走下来,便让人觉得这场迎接本该如此。那些青金长幡,那座迎麟台,那九声钟响,都像是为了衬他归来。
陆玄衡走下迎麟台,脸上露出笑意。
“凌霄,试炼辛苦了。”
陆凌霄躬身行礼:“让大长老挂心了。”
陆玄衡亲手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胸口那若隐若现的金纹上,眼底笑意更深。
“三日后成年祭,天麟宗秦长老会亲临观骨。只要你的天麟神骨彻底显相,亲传之位,便不会再有变数。”
陆家众人神情皆振。
亲传。
这两个字对青梧城陆家而言,分量太重。
陆家这些年虽然仍是三大家族之一,但老一辈都知道,自从陆沉舟父母失踪、陆孤山半废后,陆家其实早已不如从前。若陆凌霄能成为天麟宗亲传,陆家便能重新压过洛家与秦家,甚至把势力伸出青梧城。
所以今日迎的不是一个陆凌霄。
是陆家未来二十年的声势。
陆凌霄温声道:“凌霄能有今日,皆赖家族栽培。”
陆玄衡笑着点头。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称赞。
“凌霄少主不愧是陆家麒麟。”
“天麟神骨,天麟宗亲传,这才是我陆家少主该有的气象。”
“有凌霄少主在,三日后的成年祭,陆家必定名震青梧。”
这些话像一阵热风,吹得每个人脸上都有光。
只有人群边缘的陆沉舟,安静得像另一个季节。
他站在青石柱外,身侧是阿鸢。
没有人请他上前。
也没有人觉得他该上前。
陆凌霄与陆玄衡说完话,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陆沉舟。
人群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原本热切的眼神,一落到陆沉舟身上,便微妙起来。
陆凌霄向这边走来。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走得不快,脸上还带着温和笑意。越是如此,越让陆沉舟身旁那些人显得不自在。有人下意识退开,仿佛怕自己站得太近,会被残骨废少的晦气沾上。
陆凌霄在陆沉舟三步外停下。
“沉舟。”
他声音温和,听起来像多年未见的兄长。
陆沉舟抬眼看他。
“凌霄族兄。”
四个字,平平淡淡。
陆凌霄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轻叹一声:“多年不见,你清减了许多。”
陆沉舟道:“西偏院伙食清淡,养不出族兄这样的气色。”
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皱眉。
陆凌霄却笑了笑:“你还是这个性子。”
他目光落到陆沉舟身后的阿鸢身上,略微停顿,又收回。
“三日后成年祭,我听说祭骨堂会重新判定你的骨相。”陆凌霄语气放轻,“若结果仍不理想,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会向大长老求情,至少让你留在陆家外院,不至于被逐出青梧。”
这话说得极体面。
体面到许多族人都露出赞许之色。
“凌霄少主仁厚。”
“都这样了,还愿意替他说话。”
“换作旁人,谁还管一个残骨废人。”
陆沉舟听着那些议论,忽然有些想笑。
有些话最伤人的地方,不在于难听,而在于说话的人站得太高,连怜悯都像赏赐。
阿鸢低头攥住衣袖。
她听得懂。
陆沉舟看着陆凌霄,平静道:“族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陆凌霄温声道:“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
陆沉舟道:“若成年祭真要判我出主家,我自己会走。若我不该走,也不需要谁替我求情。”
四周空气微微一滞。
陆凌霄看着他。
陆沉舟也看着陆凌霄。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一个白衣青甲,金纹隐现;一个旧袍黑衣,袖口补痕清晰。无论从身份、修为、声望还是前途看,他们都不该被放在一起比较。
可这一瞬间,陆凌霄眼底的笑意却淡了一分。
他忽然向前一步,伸手按向陆沉舟肩头。
“沉舟,有傲气是好事。”他说,“但人若一直和命争,会很累。”
陆沉舟没有躲。
陆凌霄的手落在他肩上。
很轻。
却有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掌心压下来。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周围人看不出来,只会觉得陆凌霄仍在温和劝慰。
陆沉舟肩骨微沉。
胸口旧伤却在这一刻猛地一烫。
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的视线越过陆凌霄的手,落到对方衣襟处。
风掀起陆凌霄青金薄甲的一角。
那一瞬,陆沉舟看见了他锁骨下方的骨纹。
金色。
细密。
像一枚闭合的鳞。
骨纹只闪了一下,便被衣襟遮住。
可陆沉舟心口那道旧伤却像被火舌狠狠舔过,疼得他指尖瞬间发冷。
衣襟内侧,似有什么早已结痂的旧口子被重新撕开。
一点温热渗了出来。
不只是疼。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
熟悉得近乎荒谬。
陆沉舟明明从未见过那道骨纹。
可在它亮起的一瞬间,他竟有一种错觉。
那东西不该长在陆凌霄身上。
它像是曾经贴着他的血肉,随着他的呼吸一起醒来过。
衣襟下,母亲留下的血玉依旧沉寂,却比刚才更冷。
陆凌霄收回手。
“成年祭上,莫要勉强自己。”他微笑道,“有些路,走不通,便该认。”
陆沉舟抬眼。
胸口痛意未散,他脸色却没有变。
“族兄说得对。”
陆凌霄似乎有些意外。
陆沉舟接着道:“走不通的路,确实该换一条。”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
“但命这种东西,认不认,还要看它配不配让我低头。”
陆凌霄眼神终于微微一凝。
旁边一个执事本要呵斥,话到嘴边,又看了一眼陆凌霄的脸色,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玄衡站在迎麟台前,远远看着这一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鸢紧紧看着陆沉舟的侧脸。
陆凌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说:“那我便在成年祭上,看你如何不低头。”
说完,他转身走回迎麟台。
人群重新拥向他。
赞美声、恭贺声、钟声余韵,再一次把陆凌霄围在中央。
陆沉舟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按住胸口。
旧伤仍在疼。
阿鸢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陆沉舟垂眼,看见自己袖边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点暗红。
很淡。
淡得像旧血。
他把袖口往掌心一收,对阿鸢摇了摇头。
那道一闪而逝的金色骨纹,在他脑海中怎么也挥不去。
他分明从未见过。
却像曾在他的血肉里长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500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