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镇的自由市场开在镇东头一条临河的窄街上，每逢单日开市。叶玄到的时候整条街已经挤满了从周边村落赶来的小商贩和采购者。卖药材的摊子占了市场的三分之一——摊主们在地上铺一块油布，把各自的药材按品级和种类分堆摆好，旁边立一块写着价格的木牌子。这些药材的品级普遍在二到三品之间，价格比起正规药铺便宜了大约两到三成，但品质也参差不齐——同一堆地龙草里有几根虫蛀过的混在里面，同一捆青叶花里夹着几朵还没完全长开就被割下来的嫩花苞。对于不懂辨药的买家来说在这种自由市场上采购药材跟买盲盒差不多。
叶玄沿着药材摊位一边走一边用丹老教他的灵识扫描方法逐株逐捆地检查每堆药材的药力完整性——他的吞噬灵体在这种场景下发挥出了极其高效的优势：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虫洞，不需要用手去掰断面检查内芯颜色，只需要用指尖在药材表面轻轻划过去，吞噬灵体就会自动感知到药材内部药力的完整度分布并将其转化为一种极其直观的数据信号反馈到他的识海里。他用了不到小半炷香就把整条街上的地龙草和月光藤的品质分布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正当叶玄蹲在一个老头的药材摊前面仔细嗅闻一捆品质上佳但价格偏高的青叶花时，他旁边忽然挤过来一个扎着高高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了白但仍能看出原来是蓝色的布衫的少女。少女怀里抱着一本翻得边缘都起了毛的旧笔记，笔迹歪歪扭扭的但写满了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的药材辨识记录。她蹲在叶玄旁边把同一捆青叶花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翻开笔记对照着上面记的某条鉴别要点对着老头说——"大伯，你这捆青叶花中间有三朵没长全，花萼还没张开就被割下来了，这算半成品不是成品——成品青叶花一刀下去是九枚铜币，半成品最多六枚。你这捆里混了三朵半成品，我得按比例扣掉十八枚铜币。"
老头被少女这一串极其精准的鉴别和砍价连招打得没脾气，老老实实地按少女算的优惠价把那捆青叶花卖给了她和叶玄一人一半。叶玄接过少女递来的半捆青叶花的时候第一次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她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和老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大面积硬茧，而是手指反复地在药材根茎的凹凸纹理上摩擦、比对、掰断验整时留下的那种细密而均匀的痕迹。这双手的主人不需要灵识扫描也能靠纯粹的手感从三十捆青叶花里摸出哪一捆里有三朵没长全的花苞。叶玄忽然意识到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以来第一次遇到了一个跟他在同一条街上蹲着挑药材的同道人——虽然路线完全不同。
"你辨药好厉害。"叶玄很诚实地夸了一句。
少女把笔记合上塞进怀里，用一种混合了被夸之后的得意和对自己专业性的绝对自信的语气回了一句——"我叫花千语，在镇上自由市场上帮人辨药赚学费。你呢？我看你挑药材的样子也不像是乱买的——你是不是懂药理？"
叶玄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是个正在自学炼丹的新手，目前在叶老爹的药田旁边靠一尊破铜炉和一本入门手册白手起家。花千语听到"破铜炉"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不是轻视，而是那种在自由市场摸爬滚打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人对一个极其诚实的朴素的评价产生的本能好感。她说她爹是镇上炼丹师公会的外勤长老，她从小跟着她爹在药材市场里泡大——辨药这门手艺不是刻意学的，是从小趴在药材筐边上自己闻出来摸出来的。她帮人辨一次药材收两枚铜币，攒下来的钱用来买修炼用的低品灵药和抄写药材辨识笔记用的纸笔。叶玄注意到她的笔记封面内侧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标了日期的账目——每一笔辨药赚的钱后面都记着对应买了什么药材或者什么工具。她的账记得比他看到的任何一本修炼手册上的注释都要整齐。
两人在自由市场上并肩逛了整整一个下午。花千语用她的专业辨药眼力帮叶玄在每一个摊位上找到了品质最好价格最低的药材——不是凭空砍价，而是凭借她对每一种药材在当地不同采集区域和不同生长季节的品质波动规律的极其扎实的了解。叶玄则用他对炼丹术药理层面的理论理解帮花千语解答了好几个她一直困惑但没人能解释清楚的药材药性问题——比如为什么同一批地龙草在夏天的药力总是比冬天的低，原因是地龙草在夏季高温生长期药力的主成分会从根部向茎叶转移，而茎叶部分的药力密度天然低于根部。花千语在听完这个解释之后用她那双被药材划了无数道细小划痕的手在笔记上写下了她人生中第一条来自专业炼丹师的理论批注。她在批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叶玄说的。他家里只有一尊破铜炉。但他说的话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药铺掌柜都清楚。"
当天傍晚两人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歇脚的时候花千语忽然问叶玄——"你以后打算去哪里发展？清风镇太小了，在这里练上五年也攒不够去大宗门进修的灵石。"叶玄望着河水对面那片被夕晖照得层层叠叠的金色屋顶想了一会儿，然后把他跟丹老商量之后定下的计划告诉了花千语——他打算去青阳镇。青阳镇是东部区域外围最大的修炼者集散地，镇上有一所规模不小的炼丹师公会分会和一座覆盖方圆三百里的自由药材交易市场。在那里他可以用炼丹术养活自己，同时以青阳镇为跳板积攒去更大的城市或宗门深造的资历。花千语听完之后安静了几息——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叶玄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记住的话。"我爸说过青阳镇的公会正在招人。等你在那边站稳了脚跟——你带我一个。辨药材，打下手的活我都能干。"
叶玄看着花千语在夕阳下被染成金红色的马尾辫和她膝盖上那本已经写了不知道多少页歪歪扭扭但密密麻麻的药材辨识笔记，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他刚学会炼丹不久——但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修仙世界里找到一颗好药材很难，但在自由市场上找到一个人能跟你并肩蹲在摊位前面为了一捆青叶花里混的三朵半成品花苞跟老头砍掉十八枚铜币——更难。而他找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395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