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53277" ["articleid"]=> string(7) "730528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5983) "顾渊蹲在坡上,看十几只羊散在枯草里啃食。

风从北边来,羊不用赶,自己就知道往避风的沟里走。他把鞭子搁在膝上,手搭凉棚往远处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荒原从脚底铺到天边,灰黄的,干裂的。太阳悬在正中,把影子缩成脚下一团浓墨。他数了数羊。十三只。跟昨天一样。

这地方不在任何地图上。他是顺着干河道走过来的,走了三天。沙石把靴底磨穿了,水囊里的水喝到见底才找到这条河的旧道。河早干了,河床上只有白花花的盐碱和风吹不动的枯根,他蹲河床歇过一次,屁股底下硌得慌。土窑半道上捡的。窑壁上刻着几道竖痕,前人记数用的,最深一道像刀划的。窑塌了半边,顶上裂缝,夜里风灌进来呜呜响。他缩成一团把毡子裹紧就能睡。刚来那夜不行,风声虫声落土声,翻到后半夜才合眼。后来不一样了,能倒下去就睡,跟羊一个样。

离军到现在有几个月了。

人瘦了一圈。

颧骨比从前高出来,皮肤被日头晒成了古铜色,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着。衣裳还是军中那套,早磨出了毛边,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他不觉得苦。饿就吃,困就睡,没吃的就走两天路去换。日子就这么过。

有一次夜里他听见窑外有动静。

不是风声。

是爪子踩枯草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地近了。

他摸到鞭子坐起来,从裂缝往外看。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绿幽幽的,离窑口不到十步。狼。一只。它嗅了嗅空气,大概闻到了人和羊的味道,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攥着鞭子一直等到天边发白才松手。第二天他在窑周围转了一圈,用石头垒了一道矮墙。墙不高,但够让狼绕个弯。

羊比人先发现这窑,挤着不肯走。他拿石头挡门,枯藤绕栅栏,算是圈了。那十几只羊是路上捡的。一个废弃牧圈,栅栏倒了半截,水槽裂着干着,羊散周围吃枯草没人管。他赶着走了一程,羊跟了,走得慢,磨磨蹭蹭。但跟了。说不上谁捡了谁。

日子就这么过的。早上起来先解绳子放羊,然后跟着走半天找有草的地方。荒原草稀,羊走半天才吃饱。草不是绿的长法,灰绿,黄绿,矮矮趴地上,羊啃一口抬一下头,再啃一口再抬。他把干饼掰碎了自己嚼,嚼得很慢,跟羊吃草一个速度。中午太阳毒,羊卧阴处反刍,他也靠石头歇。手往石头上一贴又拿开,掌心烫出一条白印。风把沙子吹脸上,他眯着眼不躲。下午再赶一阵。天黑前回窑,拢羊拴门数数。

十三只,齐了。

换粮靠羊。最近集市两天脚程,挑最瘦的牵过去,换粗面换盐。运气好,妇人看他年少衣破,搭一块旧毡或没破太多洞的衣裳。他不讨价,给什么拿什么,手伸出去接了就走。回来的路更长,少只羊,多囊十天半月嚼得动的东西。路上偶尔碰见别的牧人,赶更多羊,披更好毡子。他看一眼侧身让路,不搭话。人家也不搭理他。他和羊走一边,他们和羊走另一边,各走各的。

回来的路上没人说话。

风刮过来,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和陇西很像。放羊,赶羊,喂草,发呆。赵叟在的时候做着同样的事,从不觉得怎样。现在还是这些事,但缺了东西。陇西有赵叟的咳声,冬夜听见就安。有阿黑在坡底喊他吃饭,嗓门大得把羊吓跑。有蒙老兵蹲帐外磨刀,嚯嚯的不紧不慢,像另一个人在数时间。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夜里最不好捱。不是冷,冷能扛。是静。窑外风声一层,再往里什么都没有了。闭着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闷闷地敲。有时候翻身,毡子擦泥地响一下,那一下就是夜里最大的声。从陇西到辎重营,辎重营到伤帐,伤帐到荒原,身边人一个一个少了。现在只剩他一个。和十三只羊。

有一次夜里他梦见赵叟。

赵叟坐在陇西的老屋门口抽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赵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磕了磕烟锅进去了。他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他擦了一把,翻个身继续睡。

他握了握右手。掌心红记又热了,不烫是温的,像一口气在里面吐纳。夜里做梦偶尔还能看见光,地下深处涌出来的,亮而无声。但比从前淡了,一浪比一浪低,像退潮的水,最后只剩河床上一汪浅印。他靠窑口等天亮的时候想,这东西是在远去还是在等什么。想不明白就不再想了。

他像一棵被移到荒地上的草。

扎住了。

有时候商队从远处过。鼓声响,旗子飘,骆驼一串串走,驼铃叮叮当当地滚过来。他蹲坡上看,不搭话。商队里的人偶尔看见他,指一指,说两句,笑一笑。他不笑也不招手,只是看。走远了还在看。看人影和旗子一起被天际线吃掉。然后回头赶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一次商队里有个年轻人骑马过来,问他要不要跟他们走一段。他摇摇头。年轻人看了他一会儿,扔给他一块肉干,策马走了。他把肉干收进怀里,走了很久才舍得吃。吃完之后又后悔了,因为不知道下一块什么时候来。但他不怪自己。饿了就吃,这是羊教他的。

他离军之后往西北走了很久。不是有方向,是那条路上风最大,风里气味最杂。沙土、枯草、远处水腥气。他不知道要去哪,但脚底下一直在走。走了很久才在这窑口停住。也许累了,也许羊不走了,也许什么都不是。停下了就这么待着。像一只找到窟窿的兔子,住下就不挪了。

雨从下午开始下。

先是闷。天压得低,羊全挤坡底下不动。他站起来甩一下鞭子,领头的羊抬头看他,不动。羊比人知道雨。然后风变方向,腥气从地面翻上来,噼里啪啦就浇下来。雨很大。打在脸上生疼,像有人拿沙子往脸上甩。雨点砸在枯草上声音不一样,脆的密的,像有人在荒原上撒了一把碎豆子。

顾渊甩鞭子赶羊,羊不听话,散开又聚,一只往东两只往西。他跑了一圈才拢住。后背湿透,衣服贴在脊背上,每一根骨头都硌得出来。头发贴额头上。羊挤在一起咩咩叫,他在后头赶着往回走,靴底踩泥,啪嗒啪嗒。

土窑在坡后面。离一箭地,他远远看了一眼。

窑门口蹲着一个人。

他停住脚。

隔一道雨帘看不真切。一个老头,衣服破烂,头发贴脸,跛了一条腿,拄着歪歪扭扭的木棍。窑口很窄,老头把腿收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避雨的野猫。

顾渊没马上走过去。站雨里看了一小会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的。把羊圈到窑侧塌墙边,拿绳从头羊脖子绕两圈系木桩上。数了一遍。十三只。齐了。才往窑口走。靴子里水每走一步咕叽一声。

老头抬头看他。一张瘦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胡子拉碴,看不出年纪,五十也行七十也行。衣服上泥结了壳,像走了很久的路。跛腿歪着从破衣下伸出来,脚上没鞋,布条缠着。

"有水吗?"

顾渊站两步外,没动。

他手按腰间水囊上,指头收紧又松开。荒原上什么人都有,流民、逃兵、盗匪,他都见过。但这老头不像。太瘦了,瘦到身上没有一点能藏凶器的地方。

老头又说一遍。嗓子像砂纸磨的。不凶,有点哑,渴了很久的人最后一点嗓子。顾渊解下水囊递过去。犹豫了一下才松手。囊到别人手里的那一刻他退了半步。

老头接过来拔塞喝几口。喉结滚两下。喝得慢但不急,像喝水是他今天唯一要做的事。

喝完了递回来。

顾渊接了。不说话。老头也没再说,挪了挪身让出半边窑口。顾渊走进去蹲火坑前打火。火石打三次才点着枯草,烟先起来呛一下,然后才是火。添几根干柴,火焰舔上去渐稳了。烟从窑顶缝散出去,和外面雨气搅成一片。

火点起来的时候,他觉着老头在看他。

不是看火,是看他。

他赶羊,数羊,拴门,把面饼掰开放石上烤。全程老头没开口。但眼睛一直在动。看赶羊的步子,脚掌先落地,没声。看握鞭的姿势,杆夹虎口,不是攥着是托着。看数羊时嘴唇微动的模样。看拴门绳子绕的结,三圈一收,利落。看得仔细,不声不响,像在数他身上多少条骨头。

火堆噼啪响。顾渊往窑口挪了挪火,光落到老头脚上。跛腿更清楚了。膝盖以下不对,像折过又胡乱长回去,骨头歪着,皮贴上面,青紫交杂。布条缠三五层,看不出原来什么色。

老头没谢。

他也没指望他谢。

雨声很大。窑外白茫茫一片,水从窑顶裂缝渗进来滴石上。嗒,嗒,嗒。老头闭眼靠墙,像听雨。脸上皱纹被火光填了一半,另一半暗的。顾渊啃饼看他,他突然睁眼,两个深眼窝里的光直直对过来。

顾渊低头。

咬了一口饼。

慢慢嚼。

窑里安静很久。只有雨声和火声。雨大,火小,谁也盖不住谁。偶尔外面雷闷闷滚一下,老头眼皮跟着跳一下,又合回去。顾渊盯着火堆出神。一段木头烧断了塌下去,扬起一片火星,有一颗落到手背上,他弹了一下,没出声。

火堆渐渐小了。他又添了一根柴。柴是干的,一碰就着。火光照着老头的脸,颧骨上的疤在光影里一隐一现。老头始终没有再开口,但也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均匀,眼睛闭着,耳朵像是竖着的。

"你放羊放了几年?"

顾渊嚼着饼没抬头。

"三年。"

老头停一下。火光照他侧脸,颧骨上一道旧疤,肉翻出来又合回去的痕迹。

"喜欢吗?"

顾渊没答。喜欢?不喜欢?放羊就是放羊。赵叟让他放,他就放。后来军中没羊放,扛粮,赶车,扛死人。现在没人让他了,又放。不是因为喜欢不喜欢,是他只会这个,也只做这个。就像羊只会吃草只会走,不挑草地,给一片就啃一片。

老头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他手上。右手搁膝上,指节粗,虎口老茧,掌心向内扣着。停了两息。然后靠回墙上闭了眼,嘴里嘀咕一句。

"你看得见风往哪吹。"

声音很轻。

像自言自语。

又像故意说给他听的。

顾渊愣住了。手里的饼停在嘴边。掰下的一小块还捏指间没送进嘴。他扭头看老头。老头已经闭了眼,呼吸放缓,脖子微微歪着,像睡过去了。窑口风卷进来,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纹路干裂,不像一个刚说过话的人。

风。他想起离军那晚岔路口,也是风。风里一股气味把他往西边拽。现在也是这个方向。他还想起更早,秦灭西戎那夜,他站高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胸口,整个天下像一个巨大的活物在翻身。那一次也没人告诉他。是风说的。

"风"这个字像根刺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红记安静卧纹路间,不热不亮,像睡着了。他攥了攥拳,骨节咯咯响,慢慢松开。

雨一直下。

他靠着墙闭了眼。

很久才睡着。

早上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云裂了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照湿地上,蒸汽往上腾。荒原像一口揭了盖的蒸笼。顾渊睁眼,火堆灭了,灰烬还温。他往窑口看。

老头还在。

蹲原来的位置,木棍横膝上,跛脚伸外面,露水把裤脚打湿一片。一整夜像没动过。连姿势都没换。

顾渊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不说话,赶羊出门。老头没拦也没跟。

他以为这事完了。

走了一截回头看。老头在后面。不远不近,跛着腿一步步走。一条腿拖一下,另一条迈一步,像个坏了一半的鼓,一声响一声哑。但不停。

荒原上两道影子,一道快一道慢。顾渊走几步站住等,老头不赶也不停,就那么一个节奏地走。跛腿拖在沙地上沙沙地响。他转身继续走。再回头。

还在。

走了有一阵子了,羊都习惯了后面多了一个影子,不再回头看了。但顾渊习惯不了。他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不重,但一直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后腰上,他走多快线就拉多紧,但他不走,线也不催。就这么吊着。

他不想管。但心里毛。跛脚老头跟着他,不说话,不靠近,也不走。不知道老头要什么。抢劫?没东西可抢。搭伴?跛腿老头能走多远。还是别的什么,想不到。后脖颈汗毛一截截竖着。他攥紧鞭子,绳在掌心硌出一条印。

他停住,转身。

"你到底是谁?"

老头嘿了一声。短促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不像笑,像咳嗽带出的尾音。

不答。

他抬起木棍往西南指了指。棍头歪歪的,上头缠一圈干草绳。

"那个方向,有一条谷。"

顾渊往西南看。

荒原坦荡,一直铺到天际线。什么都没有。草稀,黄矮,贴地皮长。哪来的谷。风从那边吹过来,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带,连草都不弯。

"你不会找到的。"

老头把棍收回,拄着,慢慢往西北走了。跛腿拖地上,每步犁出拖痕,沙土翻两边。衣角被风吹起来,露出瘦得见骨的小腿,皮贴骨头上,像裹了层干皮子。

他走得不快。一步摇一下。

但一步都没停。

那条跛腿在荒地上拖出的痕迹,从深到浅,像有人拿枯枝在沙地上写字,一笔一划的,每一笔都弯着。

顾渊站原地看他远去。那条拖痕在荒地上划出一道弧,弯弯地远了,像一条不会拐弯的河硬被大地拧了方向。风从弧线上面吹过来,把草压低了腰。老头越走越小,缩成一个点,又缩成一粒灰,贴在天际线上。

老头走了十几步,头也不回。

"看得见风的人,不该在原地待着。"

声音被风送过来。到了耳朵里已经不响了,像水到了岸边推不动沙。但他每个字都听清了。每一个。

他站在那里。

羊在身后咩了一声。

他没回头。

那道拖痕一点一点淡下去,被风沙慢慢填平,最后消失在荒原尽头。什么痕迹都没留。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那片地。

荒原又空了。

只剩下他和十三只羊,还有风。

风还在吹,从西南方向来,干的,干净的,什么都不带。他站在原地,脚底下的土被踩实了一块。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会儿。荒原上没有东西可以用来计时。

羊在不远处等他。

有一只卧下了,下巴搁在前腿上,眼睛半闭着。

其他的在啃地皮上刚冒出来的几根嫩芽。

他低头看掌心。红色的脉络微微发亮。不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一下,又睡回去了。亮了一瞬就暗下去,只剩纹路间一丝脉动的余温,一跳一跳的。

他抬头看向西南。

什么都没有。

荒原,枯草,天际线。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拂了一下他的脸,又过去了。干的,干净的,什么都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

但他拔脚往前走了。

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掌心的红记又亮了一下。很短,像眨眼。

然后灭了。

他没低头看,但心里知道它亮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368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