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53276" ["articleid"]=> string(7) "730528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7889) "木牌一块一块挂上去。

钉子敲进木头,声音闷闷的。每块牌上刻两行字,上面是名字,下面是"殁"。殁了的,在名字旁再刻一横。

顾渊站在名录前。

帐里点了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抖。木板一块挨一块,从帐里排到帐外,挂满了三面墙还排不下去,就支在帐外的木架子上。天阴着,光线暗,他得凑近了才看得清那些字。

丙队的名录在第三排。

他从头上找起。

"郜牛"——不认得。旁边没有横,活着。

"孙同"——不认得。有横,殁了。

"方角"——见过。丙队甲帐那个刮被褥上黑渍的胖子,总是把被角卷起来塞在身下。旁边一道横,刻得深。

殁了。

他的指头动了一下,又垂回去。

继续往下。

"秦老柱"——靠帐门打鼾的那个老兵。每晚最先睡、鼾声最响的那个。旁边也有横。

殁了。

帐外有人走过,脚步沙沙的,没停。大概也是来找名字的。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有些名字旁边没有横,那些人还活着,但活着的不多。丙队上了前阵的,十之七八没回来。木板上横比名字多,一道一道刻痕叠在一起,远远看着像风刮过的雨痕。

手底下的木板被摩挲得发亮,是很多人摸过。来找名字的人都会用指头顺着行划过去,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个,指头就停住了。

他的指头也在划。

划过一个一个名字。

"赵坎",不认得,有横。

"魏七"——见过一面,辎重营领粮的时候排在他前头。有横。

"韩狗子",不认得,没有横,活着。

活着的那几个名字旁边干干净净,像木板上的豁口,在一堆横里头格外空。

他又往下看了两行。

"吕四",不认得,有横。

"白头"——不认得,有横。这个名字旁边刻了两个横,不知是什么意思。

帐外起了风,木牌轻轻碰着木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划到丙队第三排第十七行的时候,指头停了。

犬子。

犬子的名字在那里。

旁边一道横,刻得深,刀痕入木三分。横的末端翘起一小截木刺,刻字的人到最后用力过猛,刀尖挑出了一丝木头。

顾渊站在那里。

没有哭。

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了很久。

久到帐里的油灯换了两次灯芯。久到身旁走过的人从三五个变成零星几个,又从零星几个变成没有。久到脚底发麻了才发觉自己不知道站了多久。

风从帐口灌进来,吹得那块木牌晃了一下。犬子的名字在晃动里一下清楚一下模糊。

他把手放下来。

指头木了,攥了攥,攥不紧。他在衣襟上蹭了蹭,把手蹭热了,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最后一眼。不是看犬子,是看那一整面墙的木牌,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全是横。

他转回身,往外走。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拖着一点沙响。

阿黑来了。

阿黑也站在名录前,也在找。他没找丙队,绕到另一排看丁队,又折回来,最后在帐外最角落的木架前停下来。那块木牌上刻的不是阵亡的名录,是征夫的名单。修长城征去的,不是打仗死的。

三年前的事了。

他爹的名字在上面。

旁边也有横。

阿黑蹲下来。

他抱着膝盖,嘴张了张,没出声。肩膀在抖,抖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忍,又像是在收,收不回去的那种抖。他把头埋在膝盖中间,闷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干的,木木的。

顾渊没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名录前待了很长时间。帐里的油灯终于灭了,没人来续,就那么暗下去。

最后是阿黑先站起来。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鼻翼翕动了两下,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吸完之后他站直了,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压下去了。

"走吧。"

顾渊跟着走了。

走出帐口的时候他没回头。名字都看过了,横都看过了,再看也不会变。

帐外的木架子上还挂着几块没归番号的木牌。大概是新刻的,木料没上漆,白茬茬的,刻字的刀痕里还留着木屑。有一块牌上只刻了一个名字,旁边三道横——一家三口,全殁了。谁家的不知道,但有人来摸过,木面上有一片发亮的指印,指印下面就是那三道横。

顾渊看了那块牌一眼,移开了。

天快黑了。

营帐之间的通道上人不多。战后辎重营减了大半,很多帐都空了,帘子卷着,帐里只剩草席和散乱的绳索。西边的天际剩一抹暗红,沉沉地压在矮丘上头。

蒙老兵从那头走过来。

他的步子比以前慢了些,左腿拖着,每走一步身子微微一晃。但脊背还是直的。左臂垂在身侧,弯着,伸不直了,那支箭伤的是筋,筋断了,长好了也是弯的,再也伸不直。

他走到顾渊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

掰成两半。

扔了一半给顾渊。

顾渊接住了。

和赵叟一样。

掰饼,扔过来,不多说。这个动作他见过,赵叟也这么干过,在牧场冷起来的那些傍晚,羊圈旁的石头上坐下来,掰一块扔过来,谁都不说话,就着风吃。

蒙老兵在他对面坐下来,靠着帐绳,啃自己那半块饼。嚼得很慢,牙口不好,左边少了一颗,去年冬天啃冻干粮崩掉的。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嚼饼的声音细碎的,偶尔有风从帐口灌过来,把帘角吹起又放下。远处有人在劈柴,斧子落一下响一下,闷闷的,隔老远传过来。劈柴的声音很规律,像在数什么。

蒙老兵嚼完最后一口,拿手背擦了擦嘴。饼渣沾在他胡茬上,他也没掸。

"调回前军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再过几日随军东进。"

顾渊没接话。

蒙老兵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弯着的左臂,用右手把袖子捋上去一点。伤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疤面发亮,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我这辈子杀过七十三个人,被砍过十一刀。"

他把袖子放下来,抬起头看着顾渊。暮色落在他脸上,把褶子填满了阴影。

"你猜我活到今天的秘诀是什么?"

顾渊看着他。

"跑得快。"

蒙老兵咧了咧嘴,算不上笑。脸上褶子太多,笑和不笑看起来差不多。

"打不过就跑,不丢人。丢人的是死了还逞英雄。"

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左腿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着帐绳稳住了。

"你这娃子命硬,适合活着。"

他看着顾渊,眼神比平时认真。不是那种训斥后辈的认真,是一种更深的认真,像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之前最后看一眼的那种。

"别再上前线了。找个地方待着。"

顾渊握着那半块饼,指节收紧。

饼渣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来。

蒙老兵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帐口走,那条伤疤在暮色里一闪,像一条蛇从衣领钻进去又钻出来。

走到帐口他停了。

回头看了顾渊一眼。

顾渊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饼攥出了印子,饼渣掉了一地。

蒙老兵转回头。

走了。

再没回头。

帐帘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暮光。

顾渊站在帐里,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攥了很久。后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饼已经碎了,碎成渣,渣从指缝里掉在地上,和别的碎渣混在一起。

他把空了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帐里暗了,只剩帐口透进来的一线灰光。他走到帐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营地里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几道,在暮色里慢慢散开。有人在烧火做饭了,战后的饭比战前好一点,有粮了,有盐了。

远处传来收兵号,一声长号拖在暮色里,尾音散入旷野。这号他听了半年了,每天傍晚同一时辰吹,一次不差。从前听着只觉得是日常,今天听着忽然觉得那号声很空,像是从一个很大的地方吹来,吹过一片很大的空地,到耳朵里就剩一点尾音。

号声停了。

天彻底黑了。

退军名册贴在辎重营大帐门口的木柱上。

顾渊的名字在上面。战后辎重营退出一部分人,前线不需要这么多人运粮了。被退的人可以领一捆干粮、三天的水,然后自己走。

阿黑的名字也在上面。

阿黑也要走。他要回陇西老家。

"我娘还在。"阿黑说。就这三个字,说了两遍。

他蹲在地上,拿树枝戳泥地,戳一个洞又抹平,抹平又戳一个洞。他一紧张就干这个,从在辎重营第一天就这样。戳了七八个洞以后他才开口。

"我娘肯定以为我爹也死了,"阿黑说,"我得回去跟她说一声。"

顾渊应了一声。

"回去以后替我爹照顾我娘,"阿黑说,戳泥地的手没停,"我能干活的,砍柴挑水都行,不至于再挨饿了。"

他又说了很多。

说回去以后再也不当兵了,谁征都不去,打死都不去。说陇西虽然穷但是安稳,山沟沟里头种一季糜子够吃半年。说他家窑洞后面有一棵老榆树,春天结榆钱,他娘会拿榆钱和面蒸窝窝。说他爹走那年他十三,他娘抱着他哭了一夜,第二天把家里最后半袋面装进他爹的干粮袋里。

"等仗打完了你来陇西找我喝酒,"阿黑抬起头说,眼睛亮了一下,"我家酿的糜子酒,你肯定没喝过。"

"好。"

顾渊应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应。

但他知道他不会回陇西。

陇西没有他的家。赵叟不知还在不在,牧场也不一定还在。他走的那天赵叟没让他回头,他也没回过头。那片牧场、那群羊、那个坐在坡上不说话的老人,都离他越来越远了。远到像上辈子的事,像听别人讲的别人的故事。

他在陇西过了两年,从十三到十五,什么也没留下。牧场不是家,土屋不是家,赵叟不是亲人。但他走的那天赵叟往他怀里塞了一块干肉,和蒙老兵一样,掰饼扔过来的也是赵叟。那个动作大概不需要是亲人才能做,大概不需要是家才能惦记。

但陇西终究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要往西走。

他说不清为什么。

梦里的光往西流。脚下的大地往西涌。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它在。就像那夜他站在高处看到的那片光,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在。

分手那天在营门口。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营门上的旗湿漉漉地垂着,布面贴在旗杆上,一动不动。地上有露水,踩上去鞋底打滑。

阿黑背着他的包袱,包袱不大,半捆干粮一壶水,和他的一样。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站在顾渊面前。

"真不往东走?"

"嗯。"

"那你往哪走?"

"往西。"

阿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蹲下去系了系鞋带,鞋带没松,他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那我走了。"

他站起来,吸了口气,转身往东走。

走了十步,回头挥了挥手。

走了二十步,又回头。

走了三十步,再回头。这次站住了,手拢在嘴边,远远地喊——

"别忘了喝酒!"

声音被雾吃掉了一半,传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响了。

顾渊站在营门口,看着阿黑的背影越来越小,变成雾里的一个灰点,然后连灰点也没了。雾在那条路上合拢了,像什么都没走过。

他转身往西走。

没有回头。

官道向西延伸,笔直地切过黄土地。两边的矮丘像卧着的牛背,枯草贴着地皮,被风压得朝东倒。日头在他右边,慢慢往下沉。

影子从他脚下拖出去,老长老长,一直拖到东边去。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背上是一捆干粮和那把柴刀。柴刀的刀背硌着肩胛骨,每走一步咯一下,咯一下。他已经习惯了,肩膀那块皮早磨出了茧。

怀里揣着一块东西。硬的,凉的。是犬子身上那片衣角。从犬子死的那天起就一直揣在怀里,他没拿出来看过,但知道它在。硬了,血干了,布角发板,硌着胸口。走起来一颠一颠,像第二颗心在跳。

风从西边吹过来。

把衣角吹得翻飞。

路上偶尔有人经过,都是往东走的,战后往回赶的民夫和散卒,挑着担子、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往秦地赶。有个老头赶着一头瘦驴,驴背上的褡裢瘪瘪的,驴走得很慢,老头走得更慢。他们看了顾渊一眼,看他往西走,没说话。

没人往西走。

没人问他要去哪。一个少年背个包袱独自往西走,像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又像是去找什么。路过的人多看他两眼,没人开口。战后谁也不问谁去哪,各走各的路。

他也不看他们,低着头走,踩着官道上车辙碾出的凹痕,一步一步。

走了半个时辰。

回头看了一眼。

雍城的城墙在地平线上只剩一道灰线,矮矮的,像一截没烧尽的木头横在那里。城楼上有没有旗看不清了,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那一线灰。

他转回头,继续走。

脚底起泡了。左脚后跟那个最大,踩下去沙沙地疼。他把布鞋脱了倒过来磕了磕沙,又从包袱上撕了条布垫在起泡的地方,穿上继续走。

泡还是磨破了。

黄水渗进布垫里,黏糊糊的,走起来一步一黏。他没停。再走一阵黄水不渗了,渗出来的是淡红的,血水混在一起,鞋里头湿腻腻的。他还是没停。疼反而让他走得更稳,像疼是一根绳子牵着他,不让他停下来想别的。

日头继续往下沉。

影子继续往东拖。

他踩着影子走,影子有多长他走多远,影子缩回去他就慢下来,像被什么东西牵着。

路上什么都没有。

两边什么都没有。

前方什么都没有。

官道像一条灰白的线,一直延伸到天际,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雾霭里。他沿着这条线走,不偏不倚,像这根线是画给他走的。

道旁偶尔有棵孤树,歪着,枝条上没有叶子,树干上被雷劈过,劈开的那半边黑乎乎的,像烧焦的骨头。他经过的时候不抬头看,只是脚避过树根,继续走。

路上他数着自己的步子,数到三百步就从头数。三百步大约走半里地,半里地半里地地攒,攒多了就不觉得远了。

走过一段下坡,官道从高地上落下来,落进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什么都没种,战前该是种过东西的,田埂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的,但地里空了,荒了,草长到膝盖高。有几处田埂塌了,塌口被草堵住,草从缺口里涌出来,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往外漫。

风从谷地里吹过来,带着干草的涩味。

他穿过谷地,走上对面的山坡。上坡比下坡累,腿酸了,膝弯发软。他在坡顶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谷地在他身后铺开,空荡荡的,官道像一条线把它切成两半。再远处是来时的路,来时的路已经和地平线融在一起了,分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天。

继续走。

走了半日。

官道分了岔。

一条往西北,去河西的方向。路面宽一些,车辙深,有几道很深的车辙,大车走过的那种深,运粮的车或者运兵的车。路面上压着干透的泥饼,踩上去碎成粉。

一条往西南,翻陇山回秦地的方向。路面窄,长着零星的草,草从车辙缝里钻出来,细瘦细瘦的,走的人少,草才敢长。

他站在岔路口。

两边的路都空,都静,都望不到头。西北那条宽路在远处拐了一个弯,弯过去是什么看不见;西南那条窄路直直地扎进山影里,山影是陇山的余脉,灰蓝灰蓝的,像一排睡着的兽。

风吹过来。

从西北方向吹过来。

带着一股他没闻过的气味。

不是血腥,不是草木,不是牛羊,不是烽烟。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像从地底透上来的东西。带着土腥味又不全是土腥,带着石头味又不全是石头,像是什么很古老的东西被风翻了出来,散在空气里。

他的鼻翼动了动。

掌心发热。

那道红色脉络像活了一样微微跳动,不是疼,是一种微弱的持续的灼,像有火在皮肤下面烧,烧得很轻很轻,轻到他怀疑是不是错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脉络还在,没亮也没暗,只是微微发烫。

他把手攥起来。

往西北走了。

风迎面吹来,那股气味更浓了。他吸了一口,凉意从鼻腔灌进去,往下沉,沉过喉咙,沉到胸口,再往下。那个凉不是冷,是一种从里往外透的清明,像大热天喝了一口井水。

脚下的大地似乎在微微震颤。

或者说,是脚底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轻的、持续的脉动,从地底传上来,通过脚掌、脚踝、小腿,一直传到膝盖。不是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在上头,这个在下头。

像大地的心跳。

他攥紧了柴刀的柄。刀柄上的麻绳缠了三年,磨得发黑发亮,握着的时候硌手,但硌着才踏实。

加快了步子。

风越来越大,衣角翻飞得厉害,干粮捆在背上晃。他低着头走,眼角被风吹出泪来,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继续走。

西北方向的天际渐渐暗下去,暗得不像是日落的暗,像有一片更深的颜色压在那里。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在往那里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368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