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53272" ["articleid"]=> string(7) "730528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7956) "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来。
顾渊停下手中的草叉,抬头望向村口。
三匹黑马卷着残雪飞驰而过,骑手腰间挂着铜符,甲片在冬日灰光下泛着冷白。马蹄踏碎了路面的冰碴,溅起的泥点飞出老远。
村口的狗叫起来。
赵叟从羊圈里出来,拴好栅栏,搓了搓手上的冻疮。他往官道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他的背影比从前更佝偻了,脊梁骨像是被什么压弯。
征令是午后到的。
里正把木牌往村口老槐树上一挂,挨家挨户敲门。牌上的字顾渊没看全,只听到一句:十五岁以上男丁,三日之内至雍城报到,编入辎重营。
顾渊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木牌。
他今年十七。
里正念到他的名字时,赵叟站起身,走到里正面前,压低了声音。顾渊没听清赵叟说了什么,只看见里正摆了摆手,神色为难。
"军令不是说说的。"里正朝赵叟拱了拱手,"老哥,我担不起这个干系。"
赵叟不再说话,退回到顾渊身边。
他抬起左手,让顾渊看。
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断去,断口处的皮肤早已收拢,留下一道粗粝的疤,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断疤上有一道白痕,是骨茬顶出之后又被肉包住留下的。
"我缺的手指就是打仗丢的。"
赵叟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带走,又像是怕被旁人听去招来麻烦。
顾渊看着那两截空缺,没接话。
赵叟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塞过来。干肉硬得像木片,上面有盐粒和灰。
顾渊接了,收进袖中。干肉贴着小臂,冰凉,硬邦邦的。
"活着回来。"赵叟说完,转身进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木门吱呀一声,像老骨头在叹气。
顾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传来赵叟压低的咳嗽声,一下一下的,闷在胸腔里出不来。他想起赵叟去年冬天病了一场,烧了三天三夜,村里人都说熬不过去,后来硬是熬过来了。那人身上的劲像柴火,看着快灭了,拨一拨又亮。
他转身往回走。
牧场的羊群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栅栏边,挤成一团,咩咩地叫。它们也觉出了不对。
村里已经乱了。
女人蹲在灶前抹眼泪,男人靠在墙根抽旱烟,烟雾裹着寒气升起来散不掉。有小孩不懂事,追着远处的马蹄印跑,被娘一把拽回去,啪地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小孩嚎起来,那哭声比狗叫还刺耳。
阿黑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根草茎,歪着脑袋嚼,嘴里没停过。
"你说这仗打得赢不?我听说是跟西边那些戎人打,那些人听说吃生肉的,刀比咱的还长。你说咱去辎重营,那是什么营?运粮的还是干啥的?去运粮能活着回来不?"
"你闭嘴。"他娘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眼圈通红,"你爹走的时候你也这么嚼舌根?"
阿黑缩了缩脖子。
他爹三年前征去修长城,没回来。
但嘴没停,只是声音小了些。他看见顾渊走过,一下子蹦起来,草茎扔了,两步蹿到跟前。
"顾渊!你也去?"
顾渊点了一下头。
"好,路上有个伴。"阿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我走路快,你别嫌我话多。"
犬子站在阿黑身后。
他比阿黑矮半个头,身量瘦削,一双眼睛又黑又静。他没说话,只是朝顾渊点了点头,点完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犬子真名叫什么,村里没几个人记得。他爹是猎户,生他那天家里狗下了崽,顺势就叫了犬子。他不爱说话,从小就不爱,村里人都说他闷,像块不会响的石头。
顾渊回屋收拾行囊。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床薄褥,两件粗麻衣,赵叟给的干肉,一把柴刀。他把东西卷成捆,拿麻绳系紧,斜挎在背上。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
他看了那盏灯一眼,用指尖捻灭了。
黑暗罩下来,屋里只剩风声。
他坐在黑暗里,手搁在柴刀柄上,待了很久。
三日之期转瞬即到。
村口集合时,一共走了十一个人。里正站在老槐树下清点人数,念一个名字那边应一声。应声的人脸都是木的,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灰扑扑的,看不出表情。
阿黑站在队尾,嘴里还在念叨。
"十一人,咱村就出十一个?隔壁陈村听说走了二十多……"
犬子扯了他一把袖子,阿黑这才闭了嘴。
里正把路引分发下来,一人一片竹简,上面刻着姓名和目的地,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简的人手也在抖。
"沿官道往西,五日到雍城,不许脱队,不许误期。"里正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到了那边,听军官的,莫惹事。"
没人应声。
十一个人排成一行,沿着官道往西走。
顾渊走在中间,阿黑在他左边,犬子在他右边。身后是村里的几条狗,跟了一截路,被主人呵斥回去了。其中一条黄狗不肯走,蹲在路中间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拐过山弯看不见。
赵叟没来送。
顾渊回头望了一眼村口,只有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杈像伸出的手,够不着天。
官道上的残雪还没化尽,一脚踩下去,泥水溅上裤脚。
头一日还算太平。
阿黑的话从上路开始就没停过。他嘴里像含着一条河,什么都能往外倒,村里的陈谷子烂芝麻,谁家的牛又踢了谁,哪个窑里烧出的瓦最脆。
"你说雍城大不大?我听人说城墙有三丈高,城门上能跑马——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还有酒肆,卖的那种稠酒,甜的,我小时候我爹带我去喝过一回,那味道……"
他咂了咂嘴,好像那甜味还在舌尖上。
"你爹不是猎户吗?"旁边一个同村的壮丁问。
"我爹什么都干过,贩过盐,赶过车,后来才进山打猎。"阿黑一脸得意,"他去的地方多了,光雍城就去了三回。"
犬子始终不说话,低着头走路,步子不紧不慢。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杆立在风里的枪。
顾渊注意到,犬子穿的草鞋编法跟别人不一样,脚趾处多了一圈绳结,走路不打滑。猎户家的孩子,从小在山里跑,这些门道比旁人明白得多。
第一夜宿在路边废弃的陶窑里。
窑洞只剩半个顶,四面透风。众人捡了些干柴,在窑中拢起一堆火。火光把人影拉得老长,投在残墙上晃来晃去。
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响。
阿黑靠墙坐着,嘴里嚼着草根,眼睛盯着火堆出神。火光在他脸上跳,半明半暗,他的嘴终于不动了。嘴唇干裂,额角有汗,白天的话好像一把用尽了。
犬子已经在角落里蜷成一团,草鞋都没脱,呼吸绵长。
顾渊睡不着。
他把柴刀横放在膝头,盯着窑洞外漆黑的夜。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从山脊那边传过来,像刀子在石头上拖。
他握紧了刀柄。
第二日遇上了一队从北边来的征夫,二十来号人,领头的是个老兵,姓蒙。
蒙老兵四十出头的年纪,脸膛黑红,颧骨上一道旧伤疤,笑起来那道疤就跟着扯。他走路时左腿微跛,背着一个油布包袱,腰上别着一把缺了口的短刀,刀鞘磨得发亮。
他不是被征来的,是自愿重回辎重营的。
"在家也闲着,不如来混口饭吃。"蒙老兵坐在路边啃干饼,漫不经心地说。他的牙口不好,右边的臼齿缺了一颗,嚼东西时歪着嘴,像是在跟干饼较劲。
阿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话篓子,凑上去东问西问。蒙老兵倒也不烦,有一句答一句,只是答的时候很少抬头,眼睛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的靴子。
"蒙叔,辎重营到底干啥的?运粮?"
"运粮,运草,运箭,运伤号,运死人——什么运什么。"蒙老兵掰了块干饼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打仗用得上的都运,用不上的也运。"
"那不打仗的时候呢?"
"不打仗?"蒙老兵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咳嗽,"不打仗的时候更累。修路,搭桥,挖沟,扎营,砍柴,挑水——前阵的人歇了,你歇不了。"
阿黑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顾渊在旁边听着,没出声。
当晚扎营,蒙老兵教众人怎么把干柴架出火心,怎么用石块围住灶口挡风,怎么选背风的高地铺褥子。他蹲在火堆旁,一边拨柴一边说,手法老练,像是做了千百遍。
"灶口朝下风开,别对着风口,否则火往回烧,眉毛先没。"
阿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犬子蹲在一旁,盯着蒙老兵的手看,看得很仔细,像在记每一个指节弯曲的角度。蒙老兵抬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低头拨柴,手上的动作更慢了些,像是故意做给他看。
顾渊把干粮掰碎了往嘴里送,嚼着嚼着,忽然问了一句:"辎重营死的人多吗?"
蒙老兵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顾渊一眼。火光映在他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深井的水面,黑而且平。
"辎重营不打仗。"
他说完这句,停了停,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低下头,继续劈柴。
"但辎重营死的人不比前阵少——粮断了,先饿死的是运粮的。"
火堆里一根柴烧断了,噼的一声,火星子蹿起来,在夜色里画出一道弧线,转瞬灭了。
没人再说话。
阿黑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头上,盯着那一点余烬出神。犬子不知什么时候把猎刀抽了出来,在脚边的泥地上划,划一道擦一道,像在写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写。
蒙老兵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裹紧了油布包袱躺下了。他侧着身,背对着火,那道伤疤朝向众人,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第三日,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冷雨,无声无息地落,却能把人骨头都浸透。官道变成了一条泥河,每一步都像从烂泥里拔根。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满脸泥水,骂一声娘,继续走。没人停下来等谁,也没有人回头看。
阿黑终于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咬得太紧,下颌骨的线条绷得像弓弦。雨水从他额前淌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滴,他也懒得擦。
犬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一步一个脚印,稳得像走平地。他的草鞋在泥里踩出清晰的印子,泥糊住了绳结,但不打滑。
蒙老兵走在队伍前头,那根缺了口的短刀握在手里,用来探路,拨开挡道的枯枝,探泥坑的深浅。他的跛腿在平地上看不出,一下雨就明显了,左脚总是比右脚慢半拍,像踩在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上。
黄昏时雨收了。
天边透出一抹昏黄,云层裂开一条缝,让日头最后看一眼地面。
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
那道线越来越长,越来越高,像一条巨蟒伏卧在旷野上,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那是什么?"阿黑的声音又哑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雍城。"犬子说。
阿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顾渊望着那道城墙,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攥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第四日经过一个小镇。
镇口立着木栅,几个役卒盘查路引。阿黑凑上去探头探脑,被役卒推了一把,趔趄两步站稳。
"看什么看,滚进去。"役卒不耐烦地挥手。
阿黑揉着肩膀,回头对顾渊说:"这镇子比咱村大多了——"
顾渊没听他说完。
他的目光被路边的那样东西攫住了。
一棵枯树下拴着五匹马,马身上有烙印,是军马的标记。马鞍旁挂着弓袋和箭壶,壶中空空,连一支都没剩。马在低头吃干草,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鼻息喷出白雾。
顾渊站住了,看了那些马很久。
犬子走过来,也看了一眼,低声说:"没有箭了。"
这句话像一块冷水石投进胸膛,凉意一圈一圈荡开。
蒙老兵经过那几匹马时,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的脖子,动作很轻。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吃草。
他没说话,走了。手在短刀柄上捏了捏,又松开。
第五日午后,队伍抵达雍城。
城比阿黑说的还大。城墙不是三丈,是四丈有余,夯土筑成,外面包了一层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城门洞深得像隧道,两扇门板包着铁皮,钉头密如鱼鳞。城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来回走动,但看不清脸。
但没有进城。
征来的壮丁被引到城外西侧的军营。
营帐从城墙根一直铺到山脚,灰白色的布帐一顶挨一顶,密密匝匝,像雪地上长出的蘑菇。人影在帐间穿行,骡马拉着辎车碾出深辙,把地面碾成一片泥沼。空气里混着马粪味、汗味和煮麦的糊味,又腥又苦。
顾渊站在营门口,朝东边望了很久。
东边是秦公帅帐的方向。
他看不见帅帐,只看见一面玄色大旗竖在最高处,旗上绣着一个秦字。风一吹,猎猎作响,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黑鸟。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人推了他一把。
"走。"
顾渊收回目光,跟着队列往营里走。
入营的流程简单粗暴。
一个疤脸军吏坐在木案后头,拿着竹简点名声,划一笔,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番号。他的手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塞着泥,划竹简的刀钝了,每一笔都要用力,刻得吱吱响。
"顾渊——辎重三营丙队。"
木牌扔过来,顾渊接住,揣进怀里。
阿黑被分到乙队,犬子也在丙队,跟顾渊同帐。
"还算近。"阿黑松了口气,转身要走,又被军吏叫住,"领牌子右边走,有人带去帐子,别瞎跑,跑出营门当逃兵论。"
阿黑缩了缩脖子,朝顾渊和犬子比了个手势,一溜烟跑了。他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晚上找我,甲帐八号!"
顾渊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帐子比想象中还挤。
一顶帐睡二十个人,铺位挨着铺位,翻身都能碰到隔壁的胳膊。被褥是发下来的,硬得像板子,凑近闻有股霉味,说不清是放过仓库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犬子把自己的铺位理得整整齐齐,草鞋脱在脚边,猎刀放在枕侧,刀刃朝外。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像是在家里收拾灶台,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顾渊坐在铺上,把柴刀搁在膝头,环顾四周。
帐里已经住了十几个人,都是新征来的壮丁,操着各处口音,谁也不认识谁。有人缩在角落里发抖,有人在低声骂娘,有人已经闭眼假寐。靠帐门那边有个胖子,正用指甲刮被褥上的黑渍,刮一下闻一下,皱着眉。
蒙老兵的铺位在帐中靠右。他进来时顺手把油布包袱往枕下一塞,朝顾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没有人笑。
入夜后,营中鼓声响了三通。
鼓声沉厚,像闷雷从地底滚过,震得胸口发麻。鼓停之后,远处的校场上传来整齐的呼喝声——那是正军在操练,踏步声轰隆隆的,一下一下,震得帐顶上的灰往下落。
一呼一吸,像巨兽的心跳。
顾渊枕着手臂,仰面躺着,听着那声音。
身侧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磨牙,有人在梦里喊娘。阿黑睡得死,嘴角挂着一线口水,翻了个身,胳膊搭到邻铺那人身上,被一肘子顶了回去。
犬子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根细线,几乎听不见。
蒙老兵那边没有声音。顾渊偏过头看了一眼,暗色里只看得见他侧卧的轮廓,那条伤疤贴着枕,随呼吸一起一伏。不知道睡了没有。
顾渊闭上眼。
风从帐缝里钻进来,贴着地面刮过,冷得像刀子。
他又做了那个梦。
光。
比上次更亮。
上次光是从头顶照下来的,刺得他睁不开眼,辨不清方向。这回不一样。光从正前方射过来,平的,像一根金线穿过他眉心。
他循着光抬脚往前走。
脚下没有地,也没有路,只有白茫茫的虚空。每一步都不知道踩在什么上面,但踩下去就是实的,像踩在看不见的石板上。
光在前方,不近不远。他走多快,光就退多快,像是在引他走,又像是在躲他。
他走了很久——也许是一瞬,时间在这里不算数。
然后光的方向变了。
不是前方,是右侧偏西。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去。西方有一团暗金色的光晕,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光芒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看不清,像山脊的轮廓,又像一队人马在行走。
风中没有声音,但那光有温度,暗金色的暖意隔着虚空传过来,落在他脸上,像冬日薄暮最后一缕残阳。
他试着往西走。
只走了一步,光就灭了。
梦醒了。
顾渊睁开眼,帐顶灰蒙蒙的,天还没亮。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一小块凉意,像被什么点过,指尖按上去,凉意就散了。
帐外有脚步声,低沉的口令声,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他翻了个身,面朝西边。
比雍城更远的西。
那里有什么?
他不知道。但光在那里。那团暗金色的光晕比任何一次都清晰,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像在等他走过去。
他把手缩回被中,闭上眼。
没有再睡。
风又灌进帐缝。他听见远处有马嘶,长长的一声,在黎明前的黑夜里拖出一条尾音,然后被校场上的口令声吞没。
天要亮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368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