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53220" ["articleid"]=> string(7) "730528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21688) "玄天宗在万宗城东面,宗门建在悬崖上,云雾缭绕,看起来仙气飘飘。实际上,悬崖上的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台阶。
我是以"灵植夫"的身份进入玄天宗的。工作是照顾宗门后山的灵药园。
进山那天走的是正面石阶,一共三百六十级,每一级都窄得只容一只脚。我的脚比普通人大半寸——上一个纪元在南方的水田里踩了太多泥,脚掌变宽了。走在玄天宗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只能踩前脚掌,脚后跟悬在台阶外面。走到第一百级的时候,小腿肚开始发酸。走到第二百级,酸劲过去了。走到第三百级,腿已经不酸了——不是适应了,是酸到麻木了。肉身不灭的好处:肉不会真的酸坏。坏处: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因为你的身体不会告诉你。
悬崖上的风不是"吹"的,是"切"的。风从崖底灌上来,经过狭窄的山道加速,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我每天在风里走,脸被切得生疼,三天之后皮肤粗糙了一层——但第二天又恢复了。
灵药园在宗门最东边的悬崖边上。说是"灵药园",其实是一片乱糟糟的菜地,三面靠崖,一面临墙。墙是石头砌的,有一人多高,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藤蔓的叶子是紫色的,我拽下来闻过——没有味道。
管事的叫韩麻子,叩门境第六重。他领着我走了一圈灵药园,一边走一边指:"这畦是碧灵草,三天浇一次水。这畦是寒叶兰,五天浇一次。那畦是……那畦不用管,自己会活。"
"不用管的是什么?"
"杂草。"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畦"杂草"。确实是杂草——普通的狗尾巴草,混着几棵蒲公英。但狗尾巴草的根扎得比碧灵草深,蒲公英的叶子上有一层薄薄的霜,九月的天还没冷到结霜的程度。这两棵"杂草"不太对劲。
"管事师兄,这个园子上一个灵植夫待了多久?"
"三个月。受不了风,走了。"
"上一个呢?"
"一个月。受不了风,走了。"
"上上一个呢?"
韩麻子看了看我,不说话了。
灵药园的角落有一间小木屋,木屋的墙板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药库"。门没锁。我推开门,里面堆着几个破瓦罐和一堆干草。木屋的角落有光线漏进来——墙板裂了一条缝,从缝隙里能看到外面。
角落蹲着一只兔子。
兔子通体雪白,毛色像新下的第一场雪。它蹲在木屋门口,两只红眼睛盯着我看。
我也盯着它看。一人一兔对视了半炷香。然后我的肚子叫了。
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离开青云宗之后,灵石花光了,路上靠啃野果充饥。玄天宗的伙食要三天后才发。
兔子歪了歪头。我咽了口口水。我摸了摸鼻子,没动。
我吃了那只兔子。不是故意的。当时饿得发慌,灵药园里又没有现成能吃的东西。我看到那只兔子蹲在木屋门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兔子就不见了。
准确地说,吃了半只。另外半只留了下来,准备明天吃。
然后掌门千金来了。
掌门千金叫白灵儿——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有一个名字,叫林青衣。她本姓林,是掌门的养女。这个秘密,宗门里知道的人不多。
她站在灵药园门口,看着木屋里剩下的半只兔子,又看了看嘴角还沾着兔毛的我。
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那是雪球。"
"……"
"我养了它三百年。"
"……"
"它是我娘留给我的。"
我把嘴角的兔毛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一根白色的毛,细细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我假装整理了一下袖子,袖口蹭过掌心,兔毛粘在了布料上。
"对不起。"我说。
这是我几万年来第一次说"对不起"。
我说完,盯着那根毛看了很久。久到白灵儿的呼吸变重了一瞬。然后我把手合上。再张开时,兔毛被掌心的汗粘住了,扯下来的时候断成了两截。
白灵儿把我赶出了玄天宗。不是"逐出宗门"那种正式的赶法——她只是指着悬崖外面说了一句:"走。"
我走了。反正死不了,大不了再找个宗门。
三个月后,我回来了。怀里揣着一只兔子。灰色的,毛色普通,眼睛是黑的,跟雪球一点都不像。
我把它放在灵药园的木屋里,在木屋门口刻了三个字:雪球二世。
白灵儿看到雪球二世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兔子的头。兔子缩了一下,又把头伸出来了。
"不像。"她说。
"嗯。"
"颜色不对。"
"嗯。"
"眼睛也不对。"
"嗯。"
"……但它也是兔子。"
我没接话。我在灵药园旁边搭了一个窝棚,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三百年。
雪球二世不亲人。它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在木屋里缩成一团,像一团灰色的毛线球。我伸手去摸,它后腿一蹬,挠了我手背三道口子。血渗出来,然后止住了。伤口愈合的速度肉眼可见。
雪球二世喜欢吃灵白菜的菜根。我把碧灵草旁边的杂草拔了——就是那几棵"不对劲"的狗尾巴草和蒲公英——腾出一小块地来种灵白菜。韩麻子看见了我种灵白菜,没说什么。后来我才知道,玄天宗的灵植夫们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你可以在灵药园里种菜,前提是不影响灵药的生长。
灵白菜长得快。从种子到长成只需要四十五天。菜根白嫩嫩的,切成片喂给雪球二世,它嚼得"咔嚓咔嚓"响。那个声音跟踩银杏叶不一样——银杏叶的碎声是脆的、轻的,像小声说话。兔子嚼菜根的声音是实的、圆的,像有人在你旁边小声笑。
白灵儿偶尔会来灵药园。她来的时候不跟我说话,直接进木屋,蹲在雪球二世旁边,看它吃菜。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划圈,像一个安静的钟摆。
有一次她来了之后,雪球二世正好在睡觉,缩成一团,灰色的毛一起一伏。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兔子的耳朵。兔子耳朵抖了抖,没醒。
"它睡觉的姿势跟雪球一样。"她说。
"嗯。"
"雪球睡觉的时候喜欢侧着躺,把左耳朵搭在右耳朵上面。"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雪球二世不一样。它喜欢趴着睡,两只耳朵竖起来。"
我没说话。但我在空白册子上记了一行:雪球侧躺,左耳搭右耳。雪球二世趴睡,双耳竖。
后来我把这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行字的墨迹晕开了。不是淋了雨——那天没下雨。是写完那行字之后,我的手指抖了一下。
第一百年的时候,雪球二世老了。
兔子的寿命本来就短。普通兔子活三到五年。灵兔能活久一点,但也不会超过五十年。雪球二世活了将近一百二十年。它不是灵兔——它就是一只普通的灰色兔子。但它在玄天宗悬崖上的灵药园里吃了上百年的灵白菜菜根,沾了灵气,所以活得比普通兔子长得多。
它老的那段时间,行动越来越慢。以前我一进木屋它就跳到门口来讨食,后来它趴在角落里不动了。我把菜根放在它嘴边,它慢慢嚼,嚼很久才咽下去。
第一百一十八年的冬天,雪球二世死的那天早上,悬崖上没有风。
没有风的日子在玄天宗很少见。一年大概也就那么三五天。那天早上我推开窝棚的门,发现悬崖上安静得像一幅画。云不动,雾不动,连那几棵长在崖壁缝里的松树都不动。
我走进木屋,雪球二世趴在它常趴的那个角落里,灰色的毛覆满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只耳朵。耳朵是灰的,毛尖发白。我伸手摸了摸——凉的。不是活着的凉,是东西变冷之后的凉。那种凉我摸过很多次了。
我蹲在木屋里,把雪球二世的身体捧起来,放进了掌心。很轻。比一片落叶还轻。
我把雪球二世埋在后山。后山有一块平整的草地,草地边上有几棵矮灌木。我用手刨了个坑,不深,一尺来深,刚好够埋一只兔子。我把它的身体放进去,然后用土盖上。土盖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碎石,碎石很尖,划了一下指头。血滴进坑里,渗进土里。
我把碎石拿出来,放在坟堆旁边,然后在坟前插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雪球二世。"
写完之后,我发现自己蹲在那里站不起来。不是因为腿麻。是因为蹲了太久,膝盖僵硬了。我扶着旁边的灌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头往灵药园的方向看,白灵儿站在木屋门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另一棵树。
她没有走过来。
又去找了一只兔子。灰色的。雪球三世。
白灵儿给每一只兔子都编了名字。三世、四世、五世……到雪球七世的时候,她终于不再说"颜色不对"了。不是因为颜色对了——每一只兔子的颜色都不一样。是她不再在意颜色了。
有一次她蹲在雪球五世的坟前面,把歪了的木牌扶正。木牌上写着"雪球五世"。她扶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站在窝棚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抬手去拢。
她扶完木牌之后没有起来,又蹲了一会儿。我数了数——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养兔子的三百年里,我们没说过几句话。但我记住了她每次停留的时间——第一次很短,后来变长了,再后来更长。最后一次,她站了整整一炷香。
然后她再也没有来过。
白灵儿喜欢在灵药园的西北角数桃花。那棵桃树是她娘生前种下的,每年开花,不多不少就那么几朵。桃花不是灵植——就是普通的桃树,种在灵药园角落里,跟碧灵草和寒叶兰做邻居。但它每年开的花总是比外面的桃树早半个月,花期也比外面的长。我猜是灵药园的灵气浸进土壤里了。
桃花开的时候,白灵儿会数。我远远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数,像小时候念书一样。数完之后,她会停顿一下,手指悬在半空,像在等什么人来。
每年桃花都是十七朵。有一年突然变成了十九朵。白灵儿数完之后愣了一下,又从头数了一遍。还是十九朵。她抬头看了看那棵桃树,眉心皱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年,桃花又回到了十七朵。白灵儿没再数第二遍。
我在灵药园里种了很多年菜。除了灵白菜,我还种了萝卜、芥菜、红薯。种的最多的是红薯——红薯好养活,埋在土里不用管,几个月之后挖出来就能吃。我把红薯埋在灵药园最东边的角落里,挨着悬崖边上。那个位置风最大,连碧灵草都活不了,但红薯活得好好的。
韩麻子第五十年退休了。新来的管事姓方,叫方圆,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之间隔一息。他接手灵药园的第一天,在园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那畦狗尾巴草和蒲公英前面停了下来,蹲下去看了很久。
"这个谁种的?"他问我。
"上一任灵植夫。"
"上一任灵植夫种的是杂草?"
"可能是。也可能是风吹来的种子。"
方圆拔了一棵蒲公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把它重新插进土里,拍了拍土。"留着吧。"他说。
从那以后,那畦"杂草"就有了正式的名分。方圆给它们编了灵植编号,记在灵药园的册子上。编号是灵植第七十三号到第七十九号。七棵杂草。我在空白册子上也记了一行:灵药园七十三号到七十九号,杂草,方圆批注"留着"。
活了几万年,第一次看见有人给杂草编号。活了这么久,就图个乐子——看一棵杂草被人当成灵植养着,比自己种白菜还有意思。
玄天宗的悬崖上,云雾很密。有时候站在灵药园边上往山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全是白茫茫一片。那层雾不是不动,是慢慢地走。走得极慢,你得盯着看一炷香才能发现它换了位置。像一头巨大的白兽趴在山腰,睡着了,但还在呼吸。
有些夜晚特别安静。悬崖上的风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灵药园的菜畦上,像撒了一层碎银。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远处有虫鸣,有松针落地的声音,有悬崖下不知名的溪流声。但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里,我会蹲在后山的兔坟前面。
我一根一根地修整木牌。有的木牌歪了,有的被雨水泡烂了,有的被风吹倒了。我换上新的。新木牌是从灵药园里捡的碎木板,用修枝的刀削平,刻上字。刻到雪球六世的时候,我的字已经练得很好了。横平竖直,比在百草宗试药时写的那些丹药笔记工整多了。
后山多了一排小土包,每个土包前面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雪球二世""雪球三世"……
每一只兔子死了我都埋在这里。每一只兔子,我都记得它活着时候的习惯。雪球二世喜欢趴着睡,双耳竖。雪球三世喜欢侧躺着,左耳压着右耳。雪球四世吃东西很急,嚼两下就咽,经常被菜根噎住,然后咳出来再继续嚼。雪球五世喜欢蹲在木屋门口,看着远处发呆。不知道它在看什么。兔子能看多远呢?
有些东西,你记住了就忘不掉。忘不掉不是因为太重要——是因为记的时候太认真了。像在泥里种下一颗种子,你浇水的时候很认真,松土的时候很认真,等它发芽的时候也很认真。等你发现它已经长成了一棵树,你想连根拔掉,已经拔不动了。
在玄天宗的最后一天,我去灵药园浇了最后一遍水。
三百年前我种下的那株灵草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叶子是银灰色的,摸上去冰凉。我把水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土里冒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我摘了一片叶子。叶子比百草宗那片药草叶宽,比青云宗那片银杏叶厚。我把它夹进册子里,翻到银杏叶那一页的后面——第三页。前两页已经有了两片叶子,一片干枯的,一片画上去的。第三页是空的。我把灵药叶放上去,合上册子。
我站在灵药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代雪球——雪球九世——蹲在木屋前面,两只黑眼睛盯着我。它是一只棕色的兔子,毛色发亮,是九代雪球里最胖的一只。它蹲在木屋门口的姿势跟雪球二世一模一样——缩成一团,像一个毛线球。
我朝它挥了挥手。兔子没动。它歪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盯着我。
我转身走了。
铁剑门在万宗城西边,门派不大,弟子加起来不到一百人。我进去的时候,管事的问我会什么。我说我会种地。他说铁剑门不种地,只打铁。我说我会打铁。他看了我一眼,把我领进了磨剑房。
磨剑房里堆满了废料。断剑、钝刀、崩了口的斧头,乱七八糟地堆在墙角。管事的丢给我一块磨刀石,说:"先把这些废料磨利了再说。"
我蹲下来,拿起第一把断剑。剑断了三分之一,断口是斜的,像被人从中间劈开的。剑柄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发黑,手指一碰就掉渣。我把布条一层一层拆开,拆到第三层的时候,看到了剑柄上刻着的东西。
一个字。很小。刻痕很深。
"归。"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磨剑房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上的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那一点光照在剑柄上,照在那个"归"字上,字是凹进去的,光进不去,所以字是黑的。
管事的进来的时候,我正拿着那把断剑发呆。他走过来,把断剑从我手里抽走,扔回了废料堆。
"那把不能磨。"他说。
"为什么?"
"那把是上一个纪元的遗物。磨了会出事。"
"出什么事?"
"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反正不能磨。"
三天后,他把我赶走了。理由是"这个人不是来磨剑的,是来发呆的"。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废料堆。那把断剑被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剑柄的末端。我摸了摸鼻子,假装整理了一下袖子。反正死不了,三天就三天。
那把剑柄上的字,我没忘。
"归。"
归元宗在万宗城北边,门派建在一座小山坡上。坡不陡,但路很长。从山脚走到山门,要走三千七百级台阶。每一级台阶的宽度不一样——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高,有的低。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年份修的,修的时候各凭各的心情。
我在归元宗看守药园。药园不大,七亩三分地。里面种了三十七种药材。管事的姓周,叫周老实,人如其名,说话从不拐弯。他教我认药材的第一天,指着最中间的那棵树说:"那棵不用管。"
"为什么?"
"因为它不死也不活。"
那棵树确实古怪。树干是灰白色的,没有叶子,但也没枯。树皮是干的,干的像一截放了很久的木柴。但树干上偶尔会长出一个小芽,嫩绿的,只长三天,然后自己掉了。
我在归元宗待了十七年。每天浇完水,我都会在那棵树下坐一会儿。坐在树根上,背靠树干。树干是凉的,但不是死的凉——是那种"里面还有东西"的凉。像一个人睡着了,身体凉了,但心跳还在。
第十七年春天,那棵树没有发芽。
我坐在树下等了很久。从春分等到谷雨。其他树都绿了,那棵树还是灰白色的。树皮比往年更干了,干到用手指一敲会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敲在一个空心的木盒子上。
周老实走过来,站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他蹲下来,用手刨了刨树根周围的土。土是松的,松到不像十七年没人动过的土。他刨了大概一尺深,停住了。
树根下面埋着几块东西。白色的。瓷的。
周老实把瓷片捡起来,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字的一半——右边是"归",左边缺了一块。
"归。"他念了一遍。然后看了我一眼。"你认识这个字?"
我摸了摸鼻子。"认识。但不认识这个字为什么埋在这棵树下面。"
他把瓷片重新埋回去。土盖上。拍了拍。
"这棵树在你来之前就这样。"他说。"不死也不活。你来之后它还是这样。你走了之后它也会这样。直到它死了。"
他把铲子插回土里。铲子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当"的一声——碰到了瓷片。
"走吧。"他说。"管事的换人了。新管事不认识你。"
我走了。走了三千七百级台阶。台阶还是各宽各的窄。下到山脚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半山腰上。阳光照下来,照在树干上,树干不反光。像一根插在地里的骨头。
在道统纪的三百年里,我进了不少宗门。百草宗试药,青云宗打杂,玄天宗种地,天音宗撞钟,万象宗抄经,铁剑门磨剑,归元宗看守药园。每个宗门我都待了几十年到三百年不等。每个宗门我都被赶了出来——有的是因为偷学功法,有的是因为"灵根查不出来"被怀疑是魔修卧底,有的是因为待的时间太长了,管事的人换了好几轮,新来的不认识我,以为我是偷偷混进来的。
百草宗的味道是甜腥的,丹药味泡在汗里。青云宗的声音是"咔嚓",银杏叶碎了一地。天音宗的钟太响了,我撞了三天,耳朵里嗡了三个月。万象宗的经书是用金粉抄的,我抄了五十年,指甲缝里的金粉洗不掉。归元宗的药园里有一棵树,我每天浇完水都会在树下坐一会儿。那棵树后来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一个宗门,归元宗,把我赶出来的时候,管事的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人,待在哪里都不像属于哪里。"
我站在归元宗门口,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我活了几万年,没有属于过任何一个地方。反正死不了,去哪不是混。
七个宗门里,铁剑门待的时间最短——只有三天。但我在铁剑门的磨剑房里,看到了一把断剑。断剑被扔在废料堆里,剑柄上刻着一个字。我没看清那个字,因为管事的把我赶走了。
离开第七个宗门之后,我在万宗城的告示栏前停了下来。那张我第一天就看到的告示还在——"剑宗招收外门杂役,不限资质"。告示被风吹日晒,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但字还看得清。
我盯着告示看了很久。然后我发现——告示的右下角,有人用指甲刻了一个极小的字:"来。"
那个字刻得很深,指甲都嵌进去了。像刻的人用了全部力气。
剑宗。我不知道在那里等着我的是什么。但那张告示上多了一个字——那个字不是告示原本就有的。是有人后来刻上去的。有人在等我。
归元宗那棵死了的树,树根下面埋着几块碎瓷片。瓷片拼在一起,是一个"归"字的右半边。差左半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367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