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53208" ["articleid"]=> string(7) "730528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28135) "我睡到一半,被疼醒了。

不是伤口的疼。是骨头里面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长,顶着我的骨膜,一下一下地拱。我张开嘴,想叫,但叫不出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哼。

千目蛰破壳的前一夜,整个后山的灵气开始躁动。

我躺在石屋里,后背贴着地面,能感觉到石板在微微发烫——不是温度上的烫,是灵气浓度高到让皮肤产生了"被针刺"的错觉。那种刺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就分成两股,一股钻进左耳,一股钻进右耳,像有虫子在头皮底下走路。

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石板硌得肩胛骨生疼。这间石屋是我来了之后自己垒的,墙是碎石堆的,顶上铺了层干草,下雨天漏得不比筛子差。摸了摸鼻子,假装整理了一下领口——其实领口没有东西可整理,这件麻衣穿了四个月,领子早就软得像烂布条。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每次灵气潮汐发生时,我的身体都会产生一种"排斥反应"——像两个频率不同的音叉放在一起,其中一个会被迫振动。我的身体就是那个被迫振动的音叉。骨膜在震,牙齿在震,连眼珠子都跟着震,看什么都带重影。

兽潮来的时候,地面也会先抖。

不是地震那种抖,是有什么东西从远处跑过来,数量太多,脚步太密,把地面踩得跟着它们一起震动。周半壶以前说过:"来了。"然后把陶壶端起来,壶嘴凑到嘴边,把里面最后一口水喝完。

他把壶塞进怀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吧。"

"去哪?"

"跑。"

那三天里,我死了三次。第一次是被一头长了六条腿的东西踩死的,蹄子碾过胸口,肋骨像枯枝一样断了三根。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噗"的声音在胸腔里炸开,然后什么都不剩了。再睁开眼,胸口平的,没有伤口。周半壶蹲在旁边用树枝戳我的脸,戳了十七下:"醒了?"

第二次是被一头四条手臂的兽从石头上拍下去,后脑勺凹进去一块。再醒过来的时候,凹的地方已经鼓起来了,血干成一层硬痂,痂上粘了半根草叶。我伸手去抠,周半壶一把拍开我的手:"别抠,抠了又要流血。"

第三次是被淹死的。兽潮过河,河水浑浊得像酱汤,我掉进去,被一块碎木头卡在水底。水灌进肺里,不是疼,是胀,像有人往身体里灌水泥。死了之后身体自己浮起来,水从嘴里流出来,流的姿势像吐。周半壶站在岸边看我说:"你他妈果然是个怪物。"

那种感觉,跟现在躺在石屋里感受地面的发烫,有七分像。都是"活着的身体在抗议"。

隔壁的呼噜声停了。

隔壁石屋住着阿牛,一个二百三十斤的肉墩子,平时打呼噜能震掉屋顶的干草。他不是修士,是村里猎户老吴家的独子,力气大得能扛起一头整猪,胆子小得能被蛤蟆吓哭。他的呼噜声一断,说明他也感觉到了。

后半夜,隔壁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头的脚步声很轻,但在灵气潮汐的背景下,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地面的碎石被他的布鞋碾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也出了门。

风很凉,刮在脸上像刀片。后山的灵气浓到能"看见"——空气里有种极淡的灰蓝色,像有人在月光里兑了一层薄雾。我裹紧麻衣,手指摸到口袋里那两粒灵白菜种子,硬邦邦的,表面光滑,指腹碾过去能感觉到一道极细的凸起,像缝了一根线。

两个人在后山的半道上碰面了。

"你也睡不着。"老头说。陶壶抱在怀里,壶嘴冒着丝丝白气。他穿了一件灰布衫,领口竖起来挡住脖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头。但我知道他不是。

"灵气太浓了。"我摸了摸鼻子,"浓到我鼻子痒。"

顺手把口袋里那两粒灵白菜种子捏了捏——一粒给了老修士,两粒还在,第三粒明天埋在石屋后面。摸到种子的时候指腹有一种微弱的温热感,像握着一粒刚从灶膛里滚出来的余烬。

"对你来说太浓了。"老头纠正我,"对那只蛰来说,刚好够它出生。"

"你倒是挺懂。"我说,"你生过?"

老头瞪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是他笑的方式——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展开了一点。他没回答,抱着壶往前走,脚步快了半拍。

我们沉默着往矿洞走。山路不平,碎石硌脚,我踩到一颗圆石差点滑倒——左脚脚踝扭了一下,痛感传上来,半秒就消了。不死不灭的毛病之一:疼归疼,好得太快,反而让人分不清到底疼没疼过。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阿牛从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跳出来。

吓得我差点一拳打过去——反正打不死他,但打上去他疼。阿牛壮归壮,经不住我这一拳。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削得歪歪扭扭的,木头是山杨木,太软,削尖的那头还不如他胳膊粗。棍身上还沾着树皮,他大概是在路上现砍的。

"我也来了。"阿牛的脸在月光下发白,嘴唇哆嗦着,像冬天喝了冷水没缓过来。

"你来干什么。"

"万一那东西破壳出来要吃人呢?"

"它不会吃人。"我说。

"你怎么知道它不吃人?"阿牛不服气,下巴上的肉跟着一抖,"万一它第一口就吃你呢?"

"那我认了。"我摊了摊手,"反正死不了。大不了让它吃了再拉出来。就是有点恶心。"

阿牛"呕"了一声,声音大得在山谷里回了三趟。

老头灌了一口酒,没说话。我注意到他灌酒的姿势变了——平时他是仰头灌,今天是小口抿。抿了四口才把壶嘴拿开。

天亮的时候,矿洞里的灵气浓度已经高到肉眼可见。空气变成了一种淡蓝色的雾,浓得像泡在凉水里,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叶上粘了一层湿东西。雾气里偶尔闪过一丝金色的纹路,像闪电被冻住了,悬在半空不动。

蛋壳开始裂了。

不是"砰"的一声碎开。是从顶部开始,一条细线慢慢往下延伸,像有人在蛋壳上画了一道竖线。裂纹走过蛋壳最宽的地方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踩断了一根干树枝。那声音在安静到极点的矿洞里格外刺耳。

裂纹延伸到蛋的中部时停了。

里面传来一声极细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

上一次听到猫叫,是上一个纪元,我在皇宫里偷鱼吃的时候。那尾鱼是东海进贡的银鳞鲤,养在御膳房的石缸里,我半夜翻墙进去,刚把手伸进缸里,脚边就传来"喵"的一声。那次被御膳房的厨子追了三条街,最后跳进了粪坑才逃掉。鱼没吃到,但记住了猫叫。

阿牛握紧了木棍,指节发白。他往后退了一步,靴底磨过地面发出"吱"的声响。老头灌了一口酒,灌得太急,酒液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他下巴上的胡子滴到领口,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蹲在蛋前面,一动不动。膝盖硌在碎石上,硌得骨头发酸,但我没换姿势。

裂纹继续延伸。

这次不是一条线了,是四条线同时往下走,像四条蛇从蛋的顶部往底部爬。蛋壳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不是碎裂,是"翻开"——每一片蛋壳都从根部翘起来,然后缓缓往四周倒,像花瓣一样。

第一片蛋壳掉在地上,声音很轻。第二片,第三片。我数了。

一共掉了三十七片蛋壳。最后一片是蛋的底部,掉下去的时候弹了两下才停住。蛋壳内侧是暗灰色的,带着一层薄膜,薄膜上布满了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灵气雾气里微微发光,像一条条极细的河流在蛋壳碎片内部流淌。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一只灰白色的小东西,巴掌大小——确切地说,比我的巴掌小一号,约莫七寸长,三寸宽,两寸厚。浑身皱巴巴的,皮肤上全是褶子,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晒了半天的落汤鸡。它的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凸起——那些"眼睛"全都闭着,紧紧地挤在一起。凸起有大有小,大的如黄豆,小的如芝麻,排列没有规律,像一堆被人随手撒上去的。

"好丑。"我嘀咕,"比我小时候还丑。"

阿牛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嘘——"

他捅得太用力,我往前趔趄了半步,差点把脸磕到蛋壳碎片上。

我捡起一片蛋壳碎片。碎片内侧刻着极细的纹路——不是文字,是某种我看不懂的图案。那些纹路在灵气潮汐的微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极细的河在碎片内部流动。我用拇指指腹摸了摸,纹路有微弱的凹凸感,触感和老头壶底的圆圈套三角符号有七成相似。

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碎片放进了口袋里。

它趴在碎蛋壳里,一动不动。身体没有起伏,没有呼吸的迹象,像一块灰色的橡皮泥。

我以为它死了。

伸出手,指尖碰到它的身体——凉的,凉得不正常,比冬天的河水还凉。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摸皮肤",是"摸石头",硬邦邦的,没有弹性。

它猛地弹了起来。

速度快到我差点没看清。它的整个身体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从我手掌底下窜出去三寸,落回蛋壳里的时候四肢——如果那四团皱巴巴的东西算四肢的话——摊开着,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

一千二百三十七只眼睛同时睁开。

不是一只一只地睁,是同时。就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一千二百三十七个灰白色的小圆球从闭着变成睁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灰色的虹膜在灵气微光下转了一圈,一千二百三十七个方向同时扫射,然后——全部停在我脸上。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恐惧,是被"看穿"的感觉。好像一千二百三十七只眼睛不是在看我的脸,是在看我的脸皮底下——看骨头、看血管、看那些我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我蹲在那里,后背汗毛竖起来了。脖子后面有一股凉气从上往下蹿,蹿到后腰的时候打了个弯,绕着脊椎盘了一圈。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啼哭。

不是兽吼。是啼哭。像婴儿的哭声,尖细、无助、响亮。声音从它那三寸长的身体里发出来,却大得像有人在我耳边敲锣。

我被震得耳朵疼——这哭声比阿牛他娘骂人的声音还大。阿牛他娘骂人是一绝,能从村东头骂到村西头不带换气的,隔三堵墙都能听清楚她骂阿牛"败家玩意儿"。但千目蛰这一嗓子,比阿牛他娘强了不止一档。

阿牛的木棍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在矿洞里回荡了好几遍。

千目蛰还在啼哭。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它的额头。它的皮肤凉得像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但额头正中间有一小块微微发热,热度不高,大约比体温低两度,像握着一杯放凉的茶。

"你不用叫那么大声。"我说,"我又不是听不见。"

千目蛰的啼哭声停了一瞬。一千二百三十七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开、关、停。

然后它继续哭。但声音小了一半。

"这还差不多。"我点点头。

千目蛰破壳后,灵气潮汐开始消退。矿洞里那种淡蓝色的雾气像退潮一样慢慢散去,空气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我的右手掌心出现了一个淡金色的纹路,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纹路出现的时候不疼,但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认领了"的感觉——不是皮肤上的感觉,是骨头里面的,像有人在我的掌骨上刻了一道印。

千目蛰在我掌心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疤痕。这道疤痕,将在以后的日子里陪我走过无数个纪元,成为我身上六大印记中最敏感的那一个。

——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被一条狗冲过来,在你腿上撒了泡尿,然后你就成了它的主人。它不问你愿不愿意。

周半壶端着他的陶壶,壶里又有了半壶水。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他喝了一口,说:"别高兴太早。死不了不代表不会疼。"

他说得对。死不了,但每一次死,我都记得。

每一次死亡的细节都刻在记忆里,像用刀在木头上刻字,刻完了还拿砂纸磨一遍——字模糊了,但痕迹永远在。第一次被踩死的感觉是"噗",第二次被拍死的感觉是"闷",第三次被淹死的感觉是"胀"。三种感觉,三个字,记了不知道多少年。

老头看到了那个纹路。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惊讶,是确认。他的眼神从千目蛰移到我掌心,停了两息,然后嘴角那道皱纹舒展开了。像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是一天两天,是很久很久。

"果然。"老头说。

"什么果然?"

"没什么。"老头把陶壶递给我,壶嘴凑到我嘴边,"喝酒。"

"我不喝酒。"我说,"我上次喝酒喝了三坛,醉了七十年才醒。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埋在了乱葬岗。身上爬满了蛆,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些东西弄干净。从那以后看到酒就反胃。"

"这次不一样。"

老头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那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喝了,你就不用装了。"

什么叫不用装了?我一直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每次话到嘴边就被他岔开了。

这一次,我接了。

酒液入喉,辛辣,带着一股土腥味,不像好酒。但后脑勺的刺痛消失了——那种从灵气潮汐开始就嗡嗡响的刺痛,像有人在我脑袋里塞了一窝蜜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短暂的、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擦了一下玻璃的——清晰。

我看到了一个画面。只有一帧。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一片白光里,手里拿着一只陶壶。

那只陶壶,和老头怀里这只,一模一样。壶身是灰陶,壶底有一个圆圈套三角的符号,壶嘴有一道细裂纹。

那个人影的轮廓……像我自己。但比我高,比我瘦,比我老得多得多。他的肩膀很宽,像两扇门板,站在白光里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枯树。

画面消失了。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看到了什么?"老头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打碎什么东西。

"什么也没有。"我摸了摸鼻子。——说谎的时候摸鼻子,这个习惯改不掉。活了这么久,什么都能改,唯独这个改不了。大概是因为有些谎言说得太多次,手就自己动了,不用脑子指挥。

老头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有人在他脸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完就松开了。

"你和我一样。"老头说,"都是不肯说实话的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金色纹路——一只闭着的眼睛,和千目蛰身上的那些一模一样。纹路的线条极细,细到像用针尖画的,但每一条线的走向都清晰可辨。

"活了这么久,就图个乐子。"我对着掌心小声嘀咕,"结果被一只蛋给认领了。"

千目蛰停止了啼哭。它爬到我的脚边,用头顶了顶我的鞋子——一千二百三十七只眼睛,有一半在看我,一半在看老头的陶壶。它的头顶有一个硬硬的小凸起,顶在我鞋面上的时候感觉像被一粒石子硌了一下。

我抬头看向东边的天际。天还是亮的,但远处的云层下面,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在缓慢移动——不是夕阳,夕阳在西边。那片光在动,而且越来越近。

七只。

领头的那一只,体型比村口的老槐树还高。老槐树我量过,从地面到最高的枝杈,两丈四尺。那东西比这还高半头。它的灵气波动传到这里,我的皮肤已经开始刺痛——那是化神境才有的压迫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我胸口,不重,但让人喘不上气。

千目蛰破壳的消息传遍了村子。不是我们传的——是灵气潮汐的余波让方圆十里的修士都感知到了。那种级别的灵气波动,对修士来说就像半夜放了一炮,谁都得醒。

到傍晚的时候,已经有三拨散修找上门来。第一拨是两个炼气境的年轻人,穿着打满补丁的青衫,说话客气,想"借道参观"。第二拨是一个筑基境的中年人,背一把生锈的铁剑,开门见山问蛋壳碎片的归属。第三拨最离谱,一个开脉境的老女人,提着一篮子鸡蛋,说是来"换"千目蛰的蛋壳——她觉得蛋壳能入药。

老头把千目蛰藏在了我的石屋底下。他在地面上挖了一个坑,深一尺半,宽两尺,把千目蛰放进去,用碎石盖住。碎石是矿洞外面捡的,大小不一,盖了三层。

千目蛰不叫也不动,那些"眼睛"全部闭着,像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我用手指拨开一层碎石看了看它,它的身体蜷成一团,褶子比刚出生时少了一些,但还是皱巴巴的。呼吸很浅,浅到要盯着它的肚皮看三息才能确认它还活着。

"它怎么这么安静?"阿牛蹲在坑边往里看,下巴几乎搁在膝盖上,"死了?"

"你死了它都死不了。"我翻了个白眼,"害怕的时候,不动就是最好的防御。你看地上的石头,什么时候动过?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阿牛眨了眨眼,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大概是觉得这个道理有道理。

村长召集全村壮年男子在晒谷场开会。

晒谷场在村子正中央,是一片压实的泥地,约莫三亩大小,平时晒谷子用。今天没有谷子,地上堆着几捆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稻草。村长站在稻草堆上,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焰在风里晃得厉害。

灵气潮汐会引来凶兽,村子的意思是带着粮食往南走,翻过鹰嘴岭,投奔青石城。村长的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楚,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下等风过去。

"粮带上,锅带上,老小带上。壮年断后。明早天不亮就走。"

人群里立刻炸了。有人反对说路上遇兽老弱全得死,说话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猎户,嗓门大得能把油灯吹灭。有人说留下也是等死,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带着哭腔。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边上,一直在抖,抖得孩子也跟着哭。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吵声混在一起,在晒谷场上滚来滚去。

吵了半个时辰,没有结果。

村长把油灯举高了一点,光打在他脸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一个带了四十年村的老人,手在抖。

我转身走了。

不是我不关心。是这种会,我参加得太多了。每一个纪元都有这样的夜晚——凶兽来了,人要跑了,有人想走有人想留,吵到天亮还是没结论。到最后真正做决定的,不是开会,是拳头,或者运气。

去了后山那个洞穴,看了一眼化神境老修士。

他的姿势和上次一样,盘坐在洞穴最里面,背靠石壁。但他整个人的气息变了——之前是一种沉闷的死寂,现在是一种极缓慢的"波动",像心跳,但比心跳慢得多,大约三十息才动一下。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他在"听"。

化神境的修士,五感退化了七成,但灵觉强了十倍。他听不见声音,但他能通过地面感知到震动。灵气潮汐对他来说不是一种感觉,是一种"节奏",像鼓点。

我在洞穴地面敲了三下——咚、咚、咚。指关节敲在石面上,疼。

老修士的头偏了过来。偏的角度很小,大约三寸,但方向很准——正对着我。

我又敲了三下,间隔不同——咚……咚咚……咚。

这是我们上次约定的简单"语法":三下是"我开始说了",不同的间隔代表不同的意思。"咚……咚咚……咚"是"你听到了什么"。

老修士的手指颤动的频率变了。他开始用手指在地面上敲击——一种极慢的、有规律的节奏。他的指甲很长,敲在石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每一声的间隔都不一样。我听了很久,数了七十三下,听懂了。

老修士在"描述"他听到的声音:从东边,地面传来的震动频率在加快,间隔在缩短。不是一只凶兽在移动——是很多只。他用了四十三下敲击来描述频率的加快过程,又用了十二下来描述间隔的缩短。

我用敲击回应他:有多少只?

老修士的手指停顿了一息——这一息是他在"思考"或者"确认"——然后敲了七下。

七只。预计到达时间:明天入夜。

我把这个数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七只。老头说自己能打三只。三只以外,他说跑。跑不掉也得跑,给活着的人腾路。

我又敲了三下表示感谢,然后起身离开。走到洞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修士的手指还在颤动,他在继续"听"。他大概是要一直听到听不见为止。

又看了一眼昨天放在石缝里的灵白菜种子。

发芽了。

抽出了两片嫩黄的叶子,每片大约指甲盖大小,叶面上还带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膜。叶子摸上去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透的凉,像摸一块玉。我用指腹轻轻碾了一下叶尖,有汁水渗出来,粘在指尖上,凉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青草味,更像是石头的味道。

种子壳还留在旁边,已经被完全撑开了,裂成两半,像一张咧开的嘴。

我把石缝重新盖好,起身往村里走。

回到村里,把这个信息告诉了老头。老头听完沉默了一会,手里的陶壶举到嘴边又放下了,放了三次才开口。

"不走了。"

"不走了?你疯了?七只啊!你之前说你只能打三只!"

"跑不掉的。"老头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那群凶兽的速度比你们快。你们跑到半路就会被追上。与其在逃跑的路上死,不如在这里等它来。至少这里的地形我熟。"

"地形熟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开脉境巅峰。"老头的语气像在报菜名,不紧不慢,"化神境以下的凶兽,我能杀三只。三只以上,我跑。"

"你跑得掉吗?"

"跑不掉。"老头笑了,笑得跟哭似的——嘴角往上扯,但眼睛往下耷,皱纹全挤在了一起,"但我说我跑,它们就会来追我。追我的时间,就是你们跑的时间。"

我看着他。老头的笑容还在,但握壶的手指关节发白了。他右手握壶的位置变了——从壶身换到了壶颈,握得更紧,像怕壶从他手里滑出去。

"跑不掉的人说我跑,不是骗别人。"我盯着他发白的指关节说。

"是给活着的人腾一条路。"老头接过我的话,把后半句说完。然后他仰头,把陶壶里的最后一口空气倒进了嘴里。喉结动了一下。

阿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我听见了。"阿牛的声音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忍着不哭的那种抖,"我不走。"

"你走不走关我什么事。"我没回头。

"你俩都……都别说了。"阿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是怕,我怕得要死。但我妈说了,朋友去哪我去哪。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打了我一巴掌,说我跟你们混没出息。"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我还是来了。"

我没接话。有些话接了就变味了。

我回到石屋,发现千目蛰从坑里爬出来了。

它不知道怎么顶开了三层碎石——那碎石加起来少说有十五斤。它正趴在门口,一千二百三十七只眼睛全睁着,朝东边看。身体还在发抖,抖得很轻,不蹲下来根本看不出来。

东边的天际线上,暗红色的光在缓慢蔓延。夕阳已经落了。那是凶兽群移动时大量灵气在空气中摩擦产生的灵光。光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紫红色,像烧红的铁被淬了水。

像一片正在靠近的火。

火光里有七个亮点。七只凶兽,七团灵光,间距不等,但在缓慢靠拢。领头的那个最亮,亮度是后面六个加在一起的两倍。

阿牛跑过来,脸色发白:"顾渊,村长说要走了。你走不走?"

我看了他一眼。顾渊。他叫的是这个名字。后来这个名字再也没人叫了。不是被忘了——是被我收起来了,像收一件旧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箱子落了锁,钥匙不知道丢在了哪个纪元。

我低头看了一眼千目蛰。千目蛰没有回头,仍然盯着东边的那片红光。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不走。"我说。

"你疯了?七只凶兽啊!你以为你是什么?不死之身就可以当饭吃?"

"反正死不了。"我摊了摊手,"怕是一种奢侈品,省着点用。"

阿牛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替我告诉村长,让所有人往南走。不要走大路,走溪边的那条小道。凶兽的体型大,挤不进溪谷。"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摸了摸鼻子,"溪谷两侧的岩壁间距四尺半,成年凶兽的肩宽最少六尺。挤不进去。"

阿牛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他咬了咬牙,跑了三步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我。布包是粗麻布裹的,系了三道绳。打开一看,是他攒了三年的干肉——鹿肉,用盐腌的,一共十一块,每块约巴掌大。那股子咸腥味钻进鼻子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阿牛没等我说谢谢就跑了。他跑路的姿势很难看,二百三十斤的身体在夜色里一颠一颠的,像一头受惊的熊。

我蹲下来,把千目蛰捧起来,放回坑里。千目蛰挣扎了一下,四肢乱蹬,有两只"眼睛"瞪着我,灰色的瞳孔里映着一小片我的脸。

然后它安静了。它的"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我数了——第一排闭了十七只,第二排闭了四十二只,第三排闭了八十九只……最后只剩一只。那只眼睛看着我,很久,才慢慢合上。像一扇门最后关上之前,从门缝里看了你一眼。

我转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影子又"多出来一块"了。

月光打在地上,我的影子应该是一个人形的黑斑。但今晚的影子比我的身体大了一圈,多出来的那块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形状——像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在朝东边指。

凶兽群到达的时间比预计的早了。

第一个到达的不是兽群——而是兽群前面的斥候:一只体型如牛犊、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幼年凶兽。它大约三尺高,五尺长,四条腿很短,走路的时候肚子几乎贴着地面。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每一片鳞片边缘都有锯齿。

它停在村口,鼻子抽动了几下。鼻孔很大,抽动的时候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像拉风箱。

然后它朝我石屋的方向,直直地走了过来。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四只脚落地的时候,地面微微震动——这种震动和灵气潮汐的不一样,灵气潮汐是"嗡",这种是"咚",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别急,我见过比这更离谱的……"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腥味,从斥候身上飘过来的,像臭鸡蛋混了铁锈。

"虽然那次我也差点死了。"

但这一次,我没打算跑。

——因为身后有坑,坑里有一只刚破壳的小怪物。小怪物有一千二百三十七只眼睛,全部闭着,但最后一只合上之前看我的那一眼,我不想让什么东西把它叫醒。

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火和血的腥气。"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366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