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52856" ["articleid"]=> string(7) "730525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312) "第4章 吴府吃茶------------------------------------------,靠着码头西侧的高坡上,一座三进的大宅,灰墙黑瓦,门前两棵老榕树,枝叶垂下来遮了半边街面。轿子停在门口时,林九掀帘看了一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的是“通海”二字,笔力遒劲,落款看不清。,吴天恩在前面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惯了这条道。林九跟在半步之后,眼睛扫着周围:门房两个,都是精壮汉子,腰里鼓鼓的,揣了东西;过了一进院子,两旁的回廊里有人在下棋,看起来是闲人,但坐姿都板正,不像真在消遣。,吴家是个堡。,茶已经沏好了。一个丫鬟端着托盘退出去,门被从外面掩上,屋子里只剩下吴天恩和林九两个人。厅堂宽敞,陈设简而不陋,墙上挂一幅海图,墨线勾的,标注着吕宋、渤泥、满剌加几处地名。,伸手示意林九坐对面。林九坐了半边椅子,手又放回膝盖上。“林九兄弟,”吴天恩端起茶盏,也不喝,只是拿盖碗拨了拨茶叶,“你在永记号待了五年?”“五年零三个月。”“一个月挣多少?”“东家厚道,算上年底的红包,摊下来一月一两五钱。”,把茶盏放下了:“一两五钱。月港一个码头苦力搬一天的货,也得挣个一钱银子。你这五年,攒了多少钱?”。他知道吴天恩不是在问他攒了多少钱,是在说另一句话——你这五年过得不怎么样。“林九,我不跟你兜圈子,”吴天恩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赵九指是我的人,今早死在码头上。他死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是永记号。我查了,他跟你没有私交,那他去找你做什么?”。林九在心里把算盘拨了一下。吴天恩问的方式和胡书办不同,胡书办绕着圈子套话,吴天恩是直接拿刀尖顶着你问。“赵九指来找我,是为了送一样东西。”林九说。,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但不深。
“什么东西?”
“一本账。”林九从怀里把油布包掏出来,没有拆油布,直接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吴氏船行,隆庆元年的收支录。他说‘看完了就烧掉’,说完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看。”
最后那半句是假的。林九已经把账册翻过一遍了,但他不能说自己看了。看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吴家五年前的秘密。
吴天恩没有立刻去拿那本账。他看着油布包,表情平静,但拇指在玉扳指上摩挲了一下——这是林九记住的第一个吴天恩的习惯动作。
“赵九指跟你说了什么没有?”吴天恩问。
“说有人要杀他,他跑不了。”
“他说‘有人’,说名字了吗?”
“没有。”
吴天恩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油布包拿起来,掂了掂,但没有拆开。他把它放在自己手边的茶几上,然后重新看向林九:“林九,我实话跟你说。这本账是五年前船上用的旧账,按理说早就该销毁了。赵九指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又不该拿给你看。他死了,但账本在你手里,你现在就是握着这个秘密的人。”
林九喉结动了一下。吴天恩这话说得太实了,实到不像试探,倒像是摊牌。
“吴东家,”林九开口了,“我就是一个杂货铺的账房,月港里一抓一大把。这本账我揣了一夜,烫得我睡不着觉。您要是愿意收回去,我巴不得赶紧还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诚恳的、巴不得脱手的表情。但他心里在算——吴天恩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如果吴天恩就是赵九指口中的“有人”,那账本到了吴天恩手里,林九反而更危险,因为他是那个看过账本的人。吴天恩做事太干净,不会留活口。
吴天恩看着林九那张恳切的脸,笑了。那笑意味深长,像是一个棋手看到对面走了一步意料之中的棋。
“你想脱手?”吴天恩摇了摇头,“林九,账本你可以还给我,但赵九指死在你家后巷附近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现在月港至少有三拨人知道你林九这个名字——海防厅、那伙假官、还有我家里的某些人。你把账本还了,他们就不找你了?”
林九沉默了。吴天恩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吴东家,”林九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求饶了,“您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本账我还不还,真的还重要吗?”
吴天恩的目光在林九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宽厚洪亮,像是听到了一桩天大的笑话,但笑完之后他看林九的眼神不一样了,少了一点居高临下,多了一点认真。
“有意思。永记号一个小账房,脑子转得比码头上的绞盘还快。”吴天恩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我跟你说真的——那本账你留着。我让你留着。”
林九瞳孔微缩。
“赵九指把账交给你,不是偶然。他是我安排在码头上盯了五年的耳目,他选的人,我信得过。”吴天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吴家船行出了内鬼,五年了,我查不到源头。你手里那本账是五年前的旧账,里面每一笔有问题的数字,都指向同一只手。但我需要有人替我把那只手从暗处掰出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是吴家的人。”吴天恩看着他,“你是外人,你查出来的东西,不会有人提前抹掉。”
正厅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吴天恩的声音停了,眉头微皱:“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探头进来,穿的是船行伙计的短打扮,脸上带着汗:“东家,二老爷从吕宋回来了,刚下船,在偏厅等着见您。”
吴天恩的脸色变了一变。不重,但林九看出来了——那变化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稳。
“知道了。让二叔稍候,我这就过去。”少年应声退下。吴天恩站起来,对林九说:“你在这儿等我半个时辰,我处理完一点家事就来。茶凉了让丫鬟续。”
林九点头。吴天恩走出正厅,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些,那枚玉扳指在袖口边缘一闪,又隐了进去。
厅里只剩下林九一个人。他坐在原处,眼睛扫了一圈四周:海图、茶具、刚才吴天恩坐过的椅子、手边那本油布裹着的账册——吴天恩没带走。
他真的把账本留给了林九。
林九没有急着把账本收回来,他盯着它看了两眼,然后把目光移向墙上那幅海图。图上满剌加和吕宋之间,有一条虚线,和旁边的实线航道不一样,画得更浅,像是被人用笔描过几次又擦掉了轮廓。
林九站起来走到海图前,凑近看那条虚线的走向——从月港出发,绕过吕宋北端,直下渤泥东侧,绕过了马六甲海峡,终点标的是一个小点,没有名字。
那是条秘密航道。
他的手指悬在海图上方,没有碰到纸面。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丫鬟进来续茶了。林九退回座位,重新把油布包揣进怀里,端起了茶盏。
茶是热的,但他指尖冰凉。
他现在知道三件事了:第一,吴天恩知道账本的事,但他没有灭口,反而让林九替他查内鬼;第二,吴天恩的“二叔”从吕宋回来了,而吕宋正是账本里那笔“胡椒折损”和“商馆修缮银”发生的地方;第三,海图上那条被擦过的虚线,和账本里藏着的秘密航线,可能是同一件事。
棋盘上又多了几颗子。但林九的心里有个算珠没拨完——吴天恩说“你不是吴家的人,你查出来的东西不会有人提前抹掉”。这话听起来是信任,但换个角度看,林九查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有人替他兜底。
赵九指是第一个“被抹掉”的。林九不想做第二个。
他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到门外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上,树影斑驳,遮住了半条路。半个时辰还没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得出吴家。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本账,他这次揣得更紧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361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