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52855" ["articleid"]=> string(7) "730525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9491) "第3章 假官------------------------------------------,一座灰砖砌的旧衙门,门脸不大,里头倒深。林九被两个弓兵一左一右夹着进了大门,穿过一重天井,停在一间偏厅门口。带头的那个弓兵冲里面喊了一声:“胡书办,人带到了。”,瘦长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正是早晨在码头记笔录那个书办。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纸,手里拈着笔,抬头看了林九一眼,眼神平得像一碗水,看不出深浅。“进来坐。”,没坐。两个弓兵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偏厅只剩下他和那个胡书办。:“坐,林九兄弟。又不是审你,站着生分。”。他坐姿很规矩,后背离开椅背半寸,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他在永记号坐了五年练出来的习惯——账桌前面坐久了,腰板自然直。“早晨码头上那具尸首,你看了?”胡书办问。“看了。”“认得?”。他说“认得”,那是实话;说“不认得”,那也是实话——认得脸、知道称呼,但算不上多熟。他在心里拨了一下算盘:对方既然点名找他来,说明对他在月港的人际关系已经摸过底了。他说不认得,反倒显得假。“认得,”林九说,“码头搬货的赵九指,吴氏船行的人。他跟永记号有往来,替东家收过几回船料。”“关系如何?”“主顾跟伙计的关系,说不上深交。”“嗯”了一声,把笔搁下,翻开案上一本薄册,手指在上面划了两行,抬起头来:“那昨晚的事呢?”,但后槽牙咬了一下。他尽量让表情维持在“略微困惑”的程度:“昨晚?昨晚下雨,我早早就睡了。”
“睡了啊。”胡书办点了点头,“那昨晚戌时到亥时之间,有人看到你铺子后门开过,还有人在你家后巷听见说话声。”
林九把“有人看到”“有人听见”这两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胡书办没说是谁、没说是哪只眼睛哪只耳朵,这种问法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是埋伏笔。他用自己最快的心算速度判断了一下:赵九指昨晚进门到离开,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雨那么大,后巷又没灯火,谁能在那种天气里看清楚、听分明?
“胡书办说笑了,”林九语气平平的,“雨下得跟泼水一样,后巷路滑,谁没事站雨里看我开没开后门?”
胡书办没接这话。他低头又在簿子上划了两下,忽然换了个话题:“林九,你来月港几年了?”
“五年。”
“之前在哪?”
“泉州府,替人做过两年学徒。”
“府学算学生的事,不提了?”
林九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胡书办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在他最不想被人翻出来的地方——泉州府学算学生,父亲被革功名,他被赶出学堂,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月港没人知道这些,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胡书办消息灵通。”
“查人底细是书办的营生。”胡书办笑了一下,那笑不往眼睛里走,“你别紧张。我不是要揭你的旧疤。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找你来的,不是海防厅的案子。”
林九抬起头。
胡书办站起来,走到偏厅南墙边,推开了一扇窗户。窗外是海防厅的后院,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头在扫昨夜的积水。胡书办背对着林九,声音放低了一些:“今天早晨,码头的尸首报上来之后,海防厅主簿翻了昨晚的巡夜记录。昨晚月港有两拨人在街上走动——一拨是海防厅自己安排的两班弓兵,按老规矩巡的更,走的路线是东街、南市、码头西侧;另一拨……”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九:“另一拨人穿着我们海防厅的衣服、戴着我们的红帽子、手里拎着我们的铁尺,走的是你们永记号那一片,前街后巷都绕了一圈。但海防厅的巡夜簿子上,没有那一拨人的记录。”
林九的后背终于离开了椅背。他往前倾了倾身。
“你的意思是——昨晚敲我门的那几个人,不是海防厅的人?”
胡书办点了点头:“穿着海防厅衣服的假官。月港这地方,南洋的货、北方的银子、四面八方的眼睛都盯着,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找你来的目的很简单:那些人昨晚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你如果知道什么,告诉我。我替你兜底。”
林九盯着胡书办的脸看了三秒钟。这个青袍书办说话和和气气,但每一句话里都藏着钩子——他先说“不是审你”,然后亮了林九的老底;他说“替你兜底”,但前提是“你告诉我”。
换句话说,胡书办在交换。他给林九的信息是真信息,但他在等着林九拿同等重量的东西来换。
林九的脑子里飞速地算着账:他手里那本吴氏船行的账册,是绝对不能说的。但昨晚假官的事,他知道的确实有限——敲门、喊话、他没开门。这是实话,说出去对他无害,还能在胡书办这里买一份人情。
“昨晚敲永记号门的,”林九开口了,声音压得跟胡书办一样低,“有三个人,没露面,隔着门喊‘海防厅查夜’。我没开门,他们敲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之后的事我不知道。”
胡书办盯着他看了几个呼吸,像是秤银子一样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点了点头:“你谨慎,这是好事。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几个人为什么偏偏敲你永记号的门?”
林九没答。他当然想过了,比胡书办问出口之前早想了好几遍。但他不能说出来。
“月港那么多铺子,”胡书办继续说,“东街的、南市的、码头边上的,假官们不去,专去你那条巷子。你一个杂货铺的小账房,值得一伙人穿着官服冒雨来敲你的门?”
林九沉默了一会儿,说:“胡书办的意思是,我不是被人盯上的,我是被人‘引’过去的。”
胡书办的眼神亮了一下。他重新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像是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赵九指死了,死前最后去的地方是永记号。假官们昨晚先你一步到了你家附近,像是在等着什么。赵九指今天天亮浮在码头上,手里攥着你们永记号的碎瓷。你说这四件事摆在一起——林九,你觉得这事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偏厅里安静了五秒钟。远处码头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悠长而混沌,穿过灰砖墙闷闷地落进来。
林九终于说出了他今天第一句真心话:“胡书办,我昨晚确实没开门。但我今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觉得这扇门关不住了。”
胡书办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睛里:“那就别关。你回去吧,今天的事别往外说。永记号这几天该开门开门,该做买卖做买卖。如果有人再来找你——不管是真的官还是假的人——你来告诉我。”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往林九面前推了推。半片竹牌,磨得光滑,上面刻了一个“胡”字。
“拿着。月港的巷子多,但你走不丢。”
林九把竹牌攥进手心,站起身,朝胡书办拱了拱手。他没说谢。谢字太轻了,他也不知道胡书办的这份“好意”后面到底还藏着什么。
他转身拉开偏厅的门,阳光从外面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门外的天井里,那两个弓兵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青呢小轿,轿旁站着一个人——穿深蓝直裰,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手上戴一枚旧玉扳指,脸上挂着笑。
那人朝林九拱了拱手:“这位就是永记号的林九兄弟吧?在下吴天恩,吴氏船行当家的。听说你被海防厅请来问话,我顺路过来,看能不能搭把手。”
吴天恩。
林九站在门槛上,阳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半边在门框的阴影里。他的胸口贴着那本从赵九指手里接来的账册,上面写着的正是“吴氏船行”四个字。而他面前站着的那个人,就是吴氏船行的当家人。
他忽然想起胡书办最后那句话——“你走不丢”。
可他此刻觉得,月港的巷子已经不够他走了。赵九指的尸体在海防厅的案卷里写着,假官的脚印还湿在永记号后巷的石板上,吴天恩的玉扳指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面前的棋盘越铺越大了。
林九朝吴天恩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感激神情:“吴东家太客气了,小人不过是被请来问几句话,怎敢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吴天恩摆了摆手:“不麻烦。林九兄弟,我正有件事想跟你聊聊——听说你算盘打得好?”
林九的心跳停了一拍,脸上却笑得更憨了:“粗浅功夫,不敢在东家面前献丑。”
“粗浅功夫也有粗浅功夫的用处,”吴天恩侧身让开轿门,“上车吧,我请你去吴家吃盏茶。”
林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布鞋的鞋底还带着今早码头石阶上的水渍。他抬起脚,跨进了轿子。
阳光把轿帘染成一片青白,轿子里闷热而窄小。林九缩在轿中一角,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本账册的边缘。
“吴氏船行”四个字,隔着衣料,烫得他掌心发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361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