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后仰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不是抓，不是拽，是托。力道极轻，刚好够让她站稳。她回头，看见祁锦辞的灰眸正垂着看她——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看，是确认。确认她站住了，确认她没受伤。然后他收回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整个过程极快，快到前面的三个人都没有察觉。只有慕怀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祁锦辞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姿势，半阖着眼，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叶岑汐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只是冲他极快地低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小跑两步，追上白洛笙。
祁锦辞看着她跑开的背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他上楼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点——他在等她的脚步稳下来。
房间分配很简单。大房一间给林青衍、慕怀竹、祁锦辞，另一间给白洛笙和叶岑汐。小房空着，林青衍说留着放行李，其实他们五个人加起来也没多少行李，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裳和慕怀竹那堆乱七八糟的乐谱。
各自安顿后，林青衍提议去街上转转。不是逛——是想打听消息。茶博士说的“山匪老大明天就来”，虽然他们第二天就拔营走了，但谁知道那些山匪有没有同伙。多打听几句总没坏处。
五人分开行动。林青衍往铁匠铺的方向去了，慕怀竹被一个卖竹笛的小摊吸引，蹲在摊前试吹，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正在跟他讨论“笛膜用哪种芦苇最好”。白洛笙带着叶岑汐进了街角的茶楼，她说要喝一碗“真正的好茶”，以弥补昨天茶博士那碗“馊水”。
祁锦辞哪儿也没去。他靠在客栈门口的阴影里，阖着眼，像一根被随手搁在那里的旧刀鞘。
一炷香后，林青衍从铁匠铺出来，面色如常。铁匠说昨天是有几个人骑马从镇外经过，但不是山匪，是落雁渡那边过来贩药材的商人。慕怀竹从竹笛摊回来，手里多了一小包笛膜和一根新削的竹笛，他说那老头送他的，不收钱，条件是“以后出名了别忘了我这摊子”。
白洛笙和叶岑汐回来的时候，叶岑汐手里多了一串糖葫芦，只咬了一颗，剩下的都举在手里没动。
“不好吃？”林青衍问。
叶岑汐摇头，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了看其他人，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慕怀竹替她说了：“你是想问，有没有人要分？”
她飞快地点头。那串糖葫芦被五个人一人一颗分掉了。祁锦辞也接了，接的时候没有吃，先端详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没有毒。然后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吞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青衍注意到，他把山楂籽吐出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零点几度。
下午，白洛笙说想去镇外的松溪边看看。慕怀竹说溪水声对他有用，林青衍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一行五人出了镇，沿着石板路往溪边走。溪水不急，在乱石之间跌跌撞撞地往下游跑。溪边开着成片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在午后的风里东倒西歪。
白洛笙走在最前面，伞已经收了，当拐杖拄着。她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溪边一块大石头。石头上蹲着一只灰毛兔子，正在用爪子洗脸。她伸出手，兔子没有跑，反而蹦过来，把爪子搭在她手指上，像在握手。叶岑汐在白洛笙身后看得呆了。
“你想摸吗？”白洛笙回头问她。
叶岑汐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她蹲下来，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兔子。兔子转过头看着她，歪了一下脑袋，然后用耳朵蹭了蹭她的手指。叶岑汐倒吸一口气，眼眶忽然有点红。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揉眼睛。
慕怀竹在溪边一块青石上坐下，抽出笛子吹了一段。调子很轻，像是怕吵到溪水。笛声混着溪声，分不清哪一句是笛子，哪一句是流水。他吹了一会儿停下来，忽然问林青衍：“你觉得‘天地五音’的第一音，是什么？”
“宫。”林青衍随口答。
“不一定。”慕怀竹低头看着笛孔，“师父说，五音的排列不是固定的。每个人的‘第一音’都不一样。有人是听到钟声开始练音律的，他的第一音就是宫。有人是听到鸟鸣，他的第一音可能是角。”他把笛子横过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笛身，“我出谷那天，师父在我包袱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第一音，是你第一次觉得‘这声音真好啊’的那个声音。”
“那你找到了吗？”林青衍问。
慕怀竹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我觉得快了。”他转头看向溪水，白洛笙正用野花编花环，已经编到第三朵了。兔子蹲在她脚边，耳朵一抖一抖的。叶岑汐趴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她编。祁锦辞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依然在阴影里，但他似乎是看着溪水。水面把他的倒影拉得很长，碎成一块一块的，又慢慢拼回来。
“这算声音吗？”慕怀竹忽然问。
“什么？”
“这个。溪水、风、花环、兔子、糖葫芦。”他把笛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就是现在——这算不算一种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别的地方听的。”
林青衍想了想：“你师父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会不会让你重修？”
“可能会。”慕怀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傍晚回到镇上的时候，街上比来时热闹了些。几个药农蹲在药铺门口分拣新采的草药，铁匠铺的炉火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整条街。茶楼里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讲《雁荡剑侠传》，讲到精彩处，茶客们拍着桌子叫好。白洛笙经过时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评论：“写得不如林青衍自己吹的精彩。”
“我什么时候吹过？”
“昨天。‘以后这名字会响当当的’。”她用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连尾音上扬的幅度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林青衍被噎得说不出话。叶岑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笑。这是她加入他们以来，第一次笑出声。虽然很轻，轻到像溪水漫过一块石头，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晚上在客栈楼下吃饭。掌柜没有吹牛，炖鸡确实不错。汤汁浓郁，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林青衍添了两碗饭，白洛笙把鸡腿夹给了叶岑汐，叶岑汐又把鸡腿分了一半放在祁锦辞碗边。祁锦辞低头看了一眼碗边那半只鸡腿，又看了叶岑汐一眼。她不敢看他，低头扒饭，耳根是红的。
“晚上我守夜。”林青衍放下筷子，“出门在外，不留人守夜不踏实。”
慕怀竹说：“我守后半夜。”
“不用。”祁锦辞忽然开口，“我睡在门口。”
五个字，但意思很清楚——他睡在门口，有人进来先踩过他。林青衍看了看祁锦辞那张在烛光下越发苍白的脸，又想起他今天无声托住叶岑汐后背的那个动作。行，让他守。这人话不多，但靠谱。
夜里，松溪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药香从街面上散开，混着夜露的湿润，渗进客栈的木窗棂。白洛笙和叶岑汐已经歇下了。叶岑汐睡在靠墙那一侧，蜷成小小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栗棕色的碎发。白洛笙没有睡，靠在窗边，就着月光看自己的左手腕。那枚淡青色的狐狸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九尾的轮廓清晰可见，狐首昂起，九尾散开如扇。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印记，触感是温热的。印记在，血脉在。但她知道，青丘的信使不会只来一次。
隔壁房间，慕怀竹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林青衍躺在床铺上，剑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他没有睡。他听见窗外的街道上，有脚步声。很轻，不是夜归的镇民那种拖沓的步子，是刻意放轻的、训练有素的脚步。一个、两个、三个。往客栈方向来了。他的手移向剑柄。
走廊里，祁锦辞靠坐在房门外的墙边，刀横在膝上。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也听到了。三个人，从茶楼方向来，步伐沉稳，呼吸绵长——内息不弱，不是普通山匪。他右手食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隔壁房间的林青衍剑身在鞘中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楼下，三双靴子踏上了木楼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284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