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跟着一支商队的灵舟到的。那支商队从西界出发，运的是妖兽骨材和灵矿，沿途经停三个据点补充给养。商队的领队是个神力境中期的中年修士，姓马，圆脸小眼，看着像个精明的账房多过修士。林北交了十块灵晶当路费，马领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着天云宗的弟子袍，没多问，飞行持续了九天。
天都城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时，林北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撼，是大。
城墙高三十丈，青灰色的墙砖上刻满加固阵纹，从正南正北延伸出去一直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看不到头。城墙上是宽阔的马道，每隔百丈立一根阵柱，下方人流和车队排成两条长龙。密集的坊市、驿栈、客栈和货栈。
进了城，林北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东荒第一城”。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八辆马车，两侧建筑都是三四层的高大楼阁，外墙上刻着防碰撞的阵纹，檐角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丹药铺、法器铺、阵法铺、骨材铺，还有他不认识的。沿街叫卖的小贩骑着小型飞行灵兽，货架上挂满各色货品。街上的修士形态各异，有背着巨剑的散修，有挽着道髻的女修，有牵着一只三眼灵猴的少年，有从头到脚，罩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绿眼睛的神秘客。空气中混着灵火燃烧的焦香、药鼎炼丹的苦涩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那是天都城特产“灵蜜糕”的气味，据说是用灵蜂巢蜜和灵米面蒸成。
一千块灵晶在散修中算小有资产，但在这种地方，一块灵蜜糕要价三块灵晶，一壶灵茶五块灵晶，一把下品法器在路边摊上标价一百二十块灵晶——比宗门发的制式货多了二十块。他的目光在一家法器铺门口停了片刻，橱窗里摆着一柄长剑，剑身上刻着四道铭文，中品法器，价格牌上写着“八百灵晶”。他默默把手从怀里的灵晶袋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这位兄台！”
一个声音从街边传来。那声音热情洋溢、熟络无比，像是喊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林北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一个算命的摊子摆在街角的阴影里，摊主正朝他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那摊主看起来二十出头，和他差不多大，面容年轻得过分，皮肤比大多数修士都要白净，五官端正得可以去当小白脸。但他身材健硕，肩膀很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摊位上一块破布铺地，布上摆着几枚铜钱、一个龟甲、一根签筒，还有一块写着“童叟无欺，一算百灵”的木牌。
“这位兄台！”那算命的又喊了一声，从摊位上窜过来拦在他面前，“我看你面相不凡，剑眉星目，天庭饱满，日后必成大器啊！要不要我给你算上一卦？不贵，一次就一百块灵晶！”
林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百块灵晶算一卦，按他现在的全部积蓄来算，这一个骗子张嘴就要了他十分之一的身家。“不用了。”他绕开算命的往前走。
“哎呀兄台别急着走嘛！”那算命的在他身后喊道，“八十块！五十块也行！三十块？十块！要不你先坐下喝杯茶？我有上好的云雾灵茶——”
林北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他穿过最繁华的主街，在一家酒楼下停了下来。酒楼三层高，檀木招牌上刻着“仙客来”三个大字，里面飘出灵食灵酒的香气——那味道和宗门食堂的免费灵谷饭截然不同，食材本身的灵气味经稀释，肉香、酒香和酱料的复合香气像钩子一样往鼻子里钻。他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自己手指，正要估算里面灵晶的数量然后就发现自己手上的苍墟纳戒不见了。
手上空空荡荡，那枚灰扑扑的、不起眼的戒指，没了。
林北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回溯。他进城之后去过那城门、法器铺门口、丹药铺门口，然后就碰上了那个算命摊。那算命的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眉毛飞舞地说了一大串废话，还差点碰到他的手臂。
就是那个算命的。
他猛地转身，朝原路飞奔回去。街角已经空空荡荡，算命摊子没了，只剩下几片落叶在地上打旋。
“娘的。”林北低声骂了一句，蹲下来查看地面。石板缝里有一小块灰布碎屑，和他刚才看到的算命摊上铺的那块破布一模一样。他环视四周，街上人来人往，一个灰布短褂的年轻人融入人流之后就像一滴水掉进河里。
他在附近找了小半个时辰，每条巷子都走遍了，没有任何线索。就这么被一个街边算命的顺走了，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林北咬着牙在街角站了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没用，这里是天都城，不是天云宗后山，他一个聚气九层的外来修士，连城门守卫都打不过，更别说在几十万人口的大城中找一个职业骗子。
仙客来酒楼的二楼，靠窗的位置。林北要了一碗灵谷饭和一碟酱烧灵兔肉，花了五块灵晶。钱是从腰间储物袋里掏的——好在他没把所有的灵晶都放在纳戒里，腰间还有几十块备用的。饭菜端上来的时候，香味让他暂时忘了怒火。灵谷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酱烧灵兔肉外焦里嫩，酱汁里掺了灵草碎末，入口微甜回甘。他扒了两口饭，正要夹第二块肉，余光扫过窗外，筷子停在了半空。
对面街角，一家丹药铺的二楼窗户里，露出半张白净的脸。那张脸正朝他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眉毛还在上下飞舞。
林北扔下筷子就冲出了酒楼。
丹药铺的楼梯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二楼只有几个正在挑丹药的客人，窗户大开，窗帘还在晃动。他冲到窗前，看到那道灰布短褂的身影已经跳上了对面的屋顶，正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踩着瓦片往城南方向飞奔，身法矫健，每一步都稳得惊人。速度明显比聚气九层快出一截——神力境。
林北咬牙追上去。他聚气九层的速度跟不上神力境，但那算命的似乎存心戏弄他，没有全速逃跑，总是在快要看不见的时候放慢几步，甚至回头朝他挥挥手。两人一追一逃，穿过天都城的街巷、市集、坊市和居民区，沿途撞翻了三个摊子、惊飞了两只骑兽、惹来一片骂声。最后林北追到城墙边，看见那道灰影已经消失在城门外。
城外是一片乱石滩，杂草丛生，散落着几棵歪脖子树。林北追进乱石滩深处，忽然停下脚步——那道灰影不跑了，正站在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前，转过身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跑得挺快嘛。”那算命的把肩上的长条状物件往地上一插，黑布被他随手扯掉，露出一杆银白色的长枪。枪身八尺，枪尖寒光四射，枪杆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灵纹，灵纹在阳光下自行流转，散发出的气息让林北的汗毛竖了起来。
是灵器。中品灵器。
那算命的靠在长枪上，双臂抱胸，笑容不减：“我叫张赫。神力境二层，这杆枪叫翻龙。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抛了抛。灰扑扑的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微光，正是林北的苍墟纳戒。张赫将纳戒在自己指尖转了转，熟练地将它戴在自己的小指上，然后歪头朝林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但有一股让人火大的轻佻：“没想到你竟然能发现我。行吧——咱们打一架。你要是能在小爷手里撑过两招，戒指还你。”
林北盯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催动了天火神印。双臂和胸口的骨骼深处，半年来刻下的天火符文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皮肉之下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红光。
张赫还在说：“放心，小爷说话算话。不用灵器——那杆枪戳你一下你就没了，多没意思。”他把长枪插在卧牛石上，枪身嗡鸣了几声就安静下来。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也不用翻龙。咱们就拳头对拳头。”
话音落下，他也不摆什么起手式，直接一蹬地面扑了过来。神力境的肉身即便不施法术，力量也能碎金断石。他的拳头带着凛冽的拳风直捣林北胸口，拳风中隐约带着银白色的灵气，速度比聚气境快了整整一倍。
林北侧身躲过第一拳。拳风擦着他的胸口掠过，把弟子袍上的云纹都刮歪了几分。张赫“咦”了一声，左拳反手横扫，砸向林北的肩膀。这一拳正中林北左肩——但张赫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震得他拳骨发麻。林北只是退了半步，左脚在泥地里跺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体修？”张赫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戏谑收了几分，“有意思。”
他的拳速骤然加快。神力境二层的力量和速度完全碾压聚气九层，但林北的天火神印将防御力拉到了足以硬扛的地步。两人拳来拳往，林北每次格挡都震得小臂发麻，张赫的拳太重了，哪怕不用灵力和技能，纯肉身的爆发力也足以在几拳之内打穿一面石墙。暗红色的光芒时而耀眼时而黯淡，但始终没有熄灭。他在格挡了三拳后找到张赫肋下的空档，右拳猛然发力，拳头带着暗红色的天火之力轰在张赫的侧肋。张赫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后退了半步，用指尖按了按被揍的位置，又看了看林北。
“好硬的拳头。”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咧嘴一笑，“不打了。”
他直起身来，把拳头松开，拍了拍手上的灰：“平手。算你过关。”他把戒指从自己的小指上摘下来，抛还给林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意思。“东西还你。小爷说话算话。”
林北接住戒指，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少。他重新把戒指戴上，抬起头时，张赫已经收起了长枪，正坐在卧牛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干果在嗑。
“你是体修？”张赫边磕干果边问，“哪个传承的？”
林北没有直接回答。张赫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行，不说就不说。体修好啊，体修皮实。”他把干果壳吐到一边，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刚才那几拳，换成普通聚气九层挨上一拳就得吐血。你硬挨了那么多下，不但没事，还能还手，而且你的拳头明显比普通聚气九层重得多，你运气不错。”
他走到林北面前，歪头打量了他几眼，表情难得认真了一点：“喂，有个活儿，想不想一起干？”
“什么活？”
张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地图，展开给林北看。地图上标注着一片山川地形，用的是古篆文，线条粗糙但大致能看出方位。地图中央用朱砂画着一个圈，旁边注着四个小字——姜氏古城。
“姜氏古城。”张赫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换了一个人，“十万年前出现，每一万年现世一次，位置不固定。我有确切情报。
他收起地图：“里面有一样东西，叫玄墨石。一种只在上古时期存在的炼器材料，可以炼制战甲。寻常战甲只能防御不能增幅，但玄墨石炼出的战甲能跟体修的肉身功法共鸣——肉身越强，战甲越硬。这东西在现在的天玄大陆已经绝迹了，唯一能搞到的地方，就是姜氏古城。”
林北看着他没有说话，在心里飞快地算着。玄墨石——战甲——体修。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对他的诱惑力不亚于许岩的传承。玄墨石炼制的战甲如果真能跟体修功法共鸣，那意味着穿上之后，他的防御力还会再上一个台阶。
“里面有什么危险？”他问。
张赫把最后一颗干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那座古城的主人，姓姜。”
他看着林北的表情，嘴角微挑：“姜堰。人族第一个圣皇境强者。”"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192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