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比他想象中整洁。一张大书案摆在正中间，案面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叠白纸，笔架上挂着一排毛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干涸的墨汁在砚底留下一圈深黑色的印记。四周的墙面摆着书架和矮柜，书架的格层里塞满了各种簿册和卷轴，矮柜的抽屉都上了锁。
他先翻了翻书案上的东西。案面上那叠白纸是空白的，几本书是《大清律例》和《府志》之类的官书，夹页里没有别的东西。他蹲下身查看书案底下的暗格，敲了敲木板，听声音是实心的，没有夹层。然后他转向书柜侧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山水，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他把画轻轻掀起一角，画后面的墙面平平整整，没有暗洞。
残页这时候给了他一个短促的指引——不是文字，是一种直觉般的偏转感，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拉他的视线往右边偏。华峰顺着那个感觉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书案旁边那只落地大花瓶上。花瓶是青花瓷的，瓶身绘着缠枝莲纹，比他膝盖高一些，摆在墙角。他走过去试着轻轻转了一下花瓶，没有动静。然后他双手环住瓶身往上提了提，瓶底离开地面的一瞬间，地面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像是木楔子从槽里弹出来的声音。
他放下花瓶，蹲下身查看那片地面。青砖的接缝处有一块砖微微翘起了一角，他用指尖抠住砖缝抬起来，底下是一个浅坑，里面放着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匣面光滑，没有任何雕饰和铭文。华峰把木匣取出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卷薄纸，纸色微黄，边角卷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好几行诗。
他展开纸页，先看落款——"秋斋马某醉后作"。秋斋是马文升的号。再看正文，是一首七言律诗，一共八句，前面几句写的是秋夜独坐的感慨，最后两句笔锋陡然一转："半生鞍马不事胡，霜风夜夜入江湖。"他看完那两句，手轻轻顿了一下。"不事胡"三个字，写在一个满洲人当官的清朝，意思再明白不过——不侍奉胡人。这首诗如果递到上面去，马文升就算有一百张嘴也洗不清。
他把整首诗从头到尾默记了一遍，然后把纸页放回木匣，盖好，重新放回砖坑里，把砖块压回原位。在放下砖块之前他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小块封蜡，捏了一小截嵌进砖块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用指甲刮平了。这样如果有人再来动这块砖，封蜡的碎屑会留在缝隙里，他自己下次再来的时候就能看出有没有被人动过。
他站起身，把花瓶重新落回原位，退到窗边。外面的雨还下着，雨声把整个院子裹在一层白茫茫的响动里。他翻出窗外，回手把窗页合拢，拨回木闩，然后沿着来的路线翻过后墙落地。靴子踩在围墙外的泥地上，雨水从油布帽沿上淌下来，顺着他的脖领子往下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166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