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明确告诉陈硕：别烦我。
他闭上了嘴。
艾达王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留下“天黑前在这里汇合”这句话，跨出门槛，沿着主路向西走去，融入昏黄的光线里。
脚步声远了。
小屋里只剩下陈硕和琪琪两个人。
屋檐上偶尔掉下来一小撮干草，被风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远处有乌鸦叫，除此之外就是安静。
陈硕扭头看向墙根的琪琪，“咱们也该出发了。”陈硕开口。
穿过一座铁架桥，小镇在橡树的枝桠间露出了轮廓。
这座镇子曾经很体面。主街两侧的房屋多是木制结构，外墙刷着淡蓝色或米黄色的漆，门廊的柱子上挂着风铃或者镂空的铁艺装饰。几家店铺的门面还贴着褪色的促销海报，字迹被雨水冲刷得几乎辨认不出，只剩下一团一团模糊的彩色印痕。
显然体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远方电线杆下晃悠着几只丧尸，衬衫褪色到发白，领口歪着，整个人的重心像是往左边倾的，但还在磕磕绊绊的晃悠着。
陈硕握紧了手里的钢制水管——那是路上艾达王不知道从哪帮他捡的，勉强能算一件武器。他侧着身沿墙根走，尽量让自己融入建筑物投下的阴影，每一步都谨慎地避免发出动静。
琪琪跟在他身后，步伐比他想象中稳，她手里同样也攥着一根水管。
小镇外围有十几栋零零散散的民居，他们一栋一栋地摸过去。第一家窗户是封死的，第二家大门锁着，第三家陈硕刚把脸凑近窗玻璃就猛地缩了回来——里面有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站着，像两件挂起来的衣服，但它们在微不可察地抖动。
他拉着琪琪绕过去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的收获是五个撬锁工具——从路边一个翻倒的垃圾桶里扒出来的，还有几块发霉的面包，碰一下长毛的表面就掉渣。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武器。
陈硕蹲在垃圾桶旁边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该死。”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这个世界把搜刮几率改了吗？不至于这么黑吧。”
“陈硕”她开口，声音比上午沉了一点，“告诉我，哪里能找到物资和武器。”
陈硕想了想：“枪店。或者大型建筑里。那种……高级一点的。”
“那就去。”
陈硕心里一紧：“但是里面可能有丧尸，要不我们等艾达王回来再……”
“我们得学会面对它。”琪琪打断他，“艾达王不可能永远保护着我们两个，我们不能每次都指望她。”
陈硕看着她，她的目光不再害怕、不再迷茫，龙珠种的女战士好像回来了。
“好吧。”陈硕指了指街区尽头的一栋建筑，“那边有家超市。要不先从那个开始？“
琪琪正要点头，目光忽然定住了。
陈硕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过去——
一个身影正从巷道拐角处慢慢挪出来。
那是一具穿着蓝色衬衫的女性丧尸，衬衫前襟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渍，黄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粘在头皮上。它的步伐比公路那只更碎、更快，两只手朝前伸着，指甲断了好几根，像烂掉的贝壳。
陈硕的腿再次定住了。
文明社会的生活让陈硕的大脑面对恐怖、危险时只能保留一片空白。
他能看见丧尸手指上翘着的碎皮，能看见衬衫领口下那片灰白色的脖颈皮肤，能听见它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气声。
快动啊！死腿！
后退，绊了一下，后背狠狠地砸在地上。陈硕将手里的水管举起，他闭着眼睛乱挥，力道散得不像话，手心里全是汗。
“别——别过来！“
琪琪动了。
她冲上去的姿势有些别扭，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但作为武道家，年轻时的肌肉记忆仍然刻在琪琪的双腿中。一步、两步，琪琪逐渐加速，快得只能看到一屡残影。
水管横抡出去，第一下砸在那只丧尸的脖颈侧面，发出一声钝响。紧接着第二下砸在了它抬起来的那只手臂上，陈硕听见骨头裂开的脆响。
丧尸的嘴张开了，黄黑色的牙齿和暗红色的牙床暴露在暮光里。琪琪往后退了半步，在陈硕的视野里，他看见她在发抖。
但她的下一棍已经出去了。
第三下狠狠地捣在那颗后仰的头颅上。
咔嚓。
那颗脑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折了过去。灰白色的皮肤在脖颈处裂开了一道口子，暗色的液体漫出来，腥臭的气味倏地弥漫开。
琪琪站在原地。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把旗袍的前襟撑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布料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紧。急促的呼吸让整片前胸也跟着一浪接一浪地起伏，旗袍的系带在背后被拉紧，勒出一道从后背到腰窝的深沟。
陈硕从墙根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手心里全是汗，扶着墙面才没又坐回去。
“起来吧。”琪琪转过身来，呼吸还没平复，“我能适应了。”
陈硕默默点了点头，想说谢谢，但身为一个男人两次被女人保护，让他说不出口。
超市的门面曾经是鲜亮的橙红色，现在那层遮阳棚大半从檐口垮塌下来，边缘翻卷着狰狞的裂口，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碎布条挂在钢架上拍打着。砖墙缺了好几块豁口，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隔层。但招牌还亮着——“WORKING STORE TOOLS”的字样在灰蒙蒙的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玻璃门破了一扇，碎渣子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不知从哪个角落折射过来的光，像这座建筑仅剩的一口呼吸。
陈硕站在门口，心脏又开始加速。
“真的要进去吗？”
“嗯”她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玻璃门，“你要学会面对它。”
碎玻璃在他们脚下嘎吱嘎吱地响。超市内部的空气是静止的，混着一股霉味、铁锈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甜腻的腐味。货架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货品散了一地。
他们绕着货架慢慢移动。每经过一个拐角，陈硕的心跳就快一拍。琪琪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放轻了，但步幅稳定。
“看。”琪琪低声说。
收银台背后的柜子里，两件矿泉水——瓶身上落满了灰，但密封完好。一提卫生纸，塑封还没拆。货架上还有几个罐头，山威罐头和牛肉罐头的标签印着褪色的图案，罐身没有破损。陈硕把它们拢进怀里，手心沉甸甸的，第一次觉得几个罐头能让人心里这么踏实。
“继续。”琪琪说。
他们往超市深处走。光越来越暗，空气里的霉味变得更重。陈硕踩到了一块碎玻璃，那声“咔哧“在空旷的超市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货架尽头，一个蜷缩着的身影动了一下。
那是一具穿着超市工作服的男性丧尸，蓝白条纹的衬衫上还有半截看不清字的工牌。它被声音惊醒了，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声嘶吼像一根生锈的铁钉被硬生生从木板里拔出来的声音。
超市各个方向都传来了回响。货架后面、仓库门口、甚至天花板的夹层里，嘶吼声层层叠叠地在超市里荡开。
“跑！”琪琪抓住陈硕的手腕。
他跟着她跑了三步。但脚下一个货架横倒在路中间，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碎玻璃渣上。等他爬起来的时候，最近的一只丧尸已经离他不到三米了。
琪琪折回来，木棍横扫出去，砸在最近那只丧尸的肋骨上。它踉跄了一下，但另外两只从侧面逼近了，灰白色的手臂伸过来。
“琪琪——”
她侧身躲过一只丧尸的飞扑，顺势用水管顶开另一只丧尸的嘴，迅速朝陈硕靠近。但来不及了，货架旁还有一只丧尸，张开腐烂发臭的嘴正朝陈硕咬去。
陈硕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大学通知书、出租屋的水电缴费单、深夜电动车上的风，那些永远送不完的订单，那条手机上的消息。
“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吗？想真正的……活着吗？“
他点了YES。幸运的来到这个世界。被丧尸追着跑。却躲在一个女人身后发抖。
陈硕的腿动了。
不是向后。是向前。
他举起水管，双手握着，整个人朝前猛地送出去。水管捅进了那只丧尸的胸口，它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倒。
陈硕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把那根棍子从它胸口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片粘稠液体，溅在他的手上。
他没有吐。也没有闭眼。
第二下砸在它的肩膀上。第三下砸在它的面门。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陈硕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直到它的身体缩成一团，瘫在地上一动不动，陈硕才停下来。
手心里全是汗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只丧尸的。
琪琪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身边躺着三具尸体。她的旗袍上全是污血，头发散了大半，前襟被汗和血洇透了一片，黏在皮肤上，胸口的弧线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她扶着旁边的货架，腰弯着，膝盖发颤，但眼睛没有躲开地上的那些尸体。
两个人，一身血污，站在凌乱不堪的超市里，在暮色沉下来的寂静中喘息。
陈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道被玻璃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指缝流淌。
但他的双手不再颤抖。
他还活着，他第一次击杀了丧尸。
“恭喜你，你成功在这个世界踏出了第一步。”
陈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
“谢谢你。”
“那就继续。”琪琪催促道，“天快黑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067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