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22899" ["articleid"]=> string(7) "730205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3313) "第5章 赤炎藓饼------------------------------------------。梦里她在老苏斋的后厨,案板上摆着一排新出炉的荷花酥,酥皮粉白相间,每一瓣都立得精神。奶奶坐在旁边喝茶,茶杯是那只缺了口的青瓷盖碗,盖子磕掉了一小块,奶奶也不换,就那么用了几十年。"念念,"奶奶放下杯子说,"你那块田,种了几茬了?""一茬。"苏念说,"第二茬刚发芽。"。"灵米这东西,头茬养地,二茬养人。你三味引子找齐了,接下来就可以正经做点心了。",她一直想问的:"奶奶,您是食修吗?",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子。"我是做点心的。你太爷爷也是做点心的。咱们家五代人,做的都是点心。至于那些个修行啊食修啊的,都是别人给安的。念念,你记住了,咱们家的根在案板上,在灶台边,在那团面里。修行不修行的,不是咱们要操心的。"她伸手过来,捏了捏苏念的手背,暖暖的,带着茉莉花面霜的气味,"好好做你的点心,别的都自然就来了。",天还没亮透。白鹤不在屋顶上,蹲在石台边上看着她,见她醒了就扑棱了一下翅膀,意思是"你醒晚了,我都等半天了"。她把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坐起来,拿木炭在那本食谱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二茬养人。灵米第二茬,效用高于第一茬。",愣住了。庄周蹲在垄沟里,正用一把小竹片给芽苗松土。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易碎的东西翻身。嫩黄色的芽苗一夜之间又长高了一大截,有些已经抽出了第三片叶子,叶缘的银灰色绒毛比昨天更密,迎着晨光一照,整片田都泛着淡淡的霜色。,掐了一根芽尖放在嘴里嚼了嚼。清甜的,带着一种更深的回甘,跟第一茬不一样。"……二茬确实更甜。"她站起来,跟庄周说,"中午给你做饼。",但苏念看见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答应了。。她把石台擦干净,把那罐赤炎藓粉和那盒茉莉花茶摆在左边,灵米粉和灵米饴糖摆在右边。然后她翻开食谱,翻到第二十式——"赤炎藓饼,辛味引,食之通窍,明目醒神。":灵米粉、赤炎藓粉、灵米饴糖、少量植物油,和面成型,上锅烙。但中间有一行批注,字迹是太爷爷的,比奶奶的字更粗更硬:"赤炎藓性烈,不可过三厘。过则辛冲入脑,食者三日口不能言。"苏念把那行批注看了两遍,拿木勺舀赤炎藓粉的时候手指尖特意收着劲儿,浅浅刮了一平勺,不多不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饴糖和油。面粉在她手里聚成一个暗红色的面团,表面光光的,摸上去微温。她揉了揉,然后把面团搁在石台上醒着。,凑到面团旁边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灵犬们也围过来,闻了闻之后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苏念自己也闻了一下,那股辛辣的矿物气味混着饴糖的甜,变成一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冬天里把生姜和蜜糖放在一起熬的感觉,辣里裹着暖,暖里又透着一种冲劲儿。,苏念去看了看那三只罐子。忘忧草、灵米饴糖、赤炎藓粉,三味引子,齐整地排在木架上。她对着那三只罐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忘忧草那只罐子往里推了推,搁在最里面。现在还用不上它,但已经在用了。
面团醒好了。苏念把它分成小块,捏成扁圆的饼胚,按在石锅上烙。火不能大,跟烙灵米饼一样,慢慢来。暗红色的饼胚在温度里一点点变色,边缘先是焦了,然后是赤红色的,像烧热的瓦片。那股辛辣的气味被火一逼,反而没那么冲了,变成一种干爽的暖香,贴着石台往四周散。
第一炉出来四块。暗红带焦的饼面,用指甲一叩,脆的。苏念自己先拿了一块,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入口脆,咔的一下就碎了。然后是甜,灵米饴糖的那种清甜,像冬天里融雪的第一口。紧接着赤炎藓的辛味上来了,不是辣嘴的那种,是暖的、往鼻腔里钻的、让人整个脑袋都清了一下。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忽然觉得眼睛亮了不少,看东西比以前清楚了。远处的山峰上的那些飞檐、瓦片间的纹路、甚至一只停在树梢上的鸟的羽毛颜色,都比刚才分明了许多。
"……这个有用。"苏念把剩下那大半块饼吃完,然后招呼庄周过来。庄周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一块饼,咬了一口。他嚼了几下之后,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庄周又嚼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慢慢说:"那边山壁上有一道裂缝,上面刻着一行字。以前没看见过。"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她凑到庄周旁边,往他看的方向使劲瞅,还是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山壁。"你能看清是什么字吗?"
庄周眯着眼又看了看。"……膳堂旧址,由此向北三百步。"
苏念和庄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动了,一个把剩下两块饼揣进怀里,一个把石台收拾干净,然后一前一后往庄周指的方向走。白鹤在半空跟着,灵犬们在脚边蹿来蹿去,像一群带路的小兵。
向北走了大约三百步,他们停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前面。坡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几块倒伏的石墩子半埋在土里,长满了青苔。苏念蹲下来扒开草,露出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石板,上面模模糊糊刻着一个字:膳。
庄周把那块石板周围的土刨开,石板下面是一道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往下延伸了大约三四米,底下是一扇石门。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干燥的、积了很多年的灰尘气味。苏念侧身挤进去,庄周跟着进来,白鹤太大了进不去,蹲在门口叫了两声。灵犬们倒是都挤进来了,挨挨挤挤地蹲在苏念脚边。
石门后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一间大约二三十平的石室,顶部拱形,四壁有凿过的痕迹。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是一个灶台,石头砌的,台面被人用了很久,磨得发亮。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铁锅已经锈穿了一个洞,但锅身上依稀能看到一行刻字:"天衍膳堂·灶下第三。"
石室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坛坛罐罐,大多数碎了,但有几只还完好。苏念走过去拿起一只小陶罐,揭开封口看了看,里面是黑乎乎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又拿起一只,空的。再拿起一只,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是久放之后结晶的盐。
庄周蹲在灶台前面,用手摸了摸台面。他忽然抬起头,说:"这个灶台,用过火的。很久很久以前,但用过。"
苏念走过去蹲下来,学着庄周的样子把手贴到石台面上。温的,跟她的体温差不多。"你怎么知道是火?"
庄周沉默了一下。"……我们家以前,开过茶馆。"他语气很轻,像是说了之后会被人听见似的,"灶台用久了,石头上会有一层油光。这个灶台面上有那层油光。"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站起来环视这个小小的石室,目光扫过每一只罐子、每一道凿痕、每一寸墙面。最后她的视线停在灶台后面的墙上。那里的石头颜色跟别处不一样,颜色稍微浅一些,像是后来补过。
苏念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石头。声音是空的。她用力推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庄周走过来看了看,用手指沿着石头的边缝摸了一圈,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陶片,插进缝隙里,轻轻一撬。那块石头松了,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龛。
暗龛里有一只小木盒。木盒是桐木的,上了清漆,看不出年代,但保存得极好。苏念把它拿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木盒的盖子上刻着两个字:"灶谱"。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木盒放在灶台面上,轻轻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绢帛,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把绢帛展开,铺在灶台上。庄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卷绢帛的第一行写着:"天衍膳堂灶谱·卷一。凡膳堂弟子,必先通三味——甘、辛、酸。三味通者,方可入灶下。"绢帛上记载着三味引子的详细制法,甘引子的做法跟她熬灵米饴糖的几乎一样,辛引子是赤炎藓,酸引子……酸引子的名字被墨涂掉了,只能看清最后两个字:"……之根。"
苏念把绢帛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一道点心的完整配方,从"灵米炊饼"到"九转仙酥",一共二十二道。每一道的做法后面都有一行批注,批注的笔迹跟太爷爷、奶奶的都不一样,是一个更古老的人写的,字迹硬朗端正。
"……这是天衍膳堂的原始配方。"苏念的手指微微发抖,"跟我奶奶食谱里那些,好多是一样的。"
庄周沉默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苏念把这卷绢帛重新卷好放回木盒里,合上盖子,抱在怀里。"这东西我得带回去。跟我的食谱对照着看。"
她走出石室的时候,白鹤还在门口蹲着,见她出来就站起来扑了扑翅膀,叫了一声。灵犬们从石室里鱼贯而出,在阳光下打了个滚。
苏念站在那片荒草丛生的坡地上,把木盒打开一条缝,阳光照在那卷绢帛上,泛着温润的旧色。她忽然想起梦里的奶奶说的话——"好好做你的点心,别的都自然就来了。"
她当时以为奶奶说的是安慰的话。
原来是真的。
当天傍晚,苏念坐在石台上,面前摊开着两样东西。左边是奶奶的食谱,右边是灶谱的绢帛,中间放着那三只引子罐子。她对照着看了一整个下午,越看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合拢。
奶奶食谱里的"荷花酥",在灶谱里叫"灵荷酥",做法几乎一样,但多了一行:"灵荷酥成,食者心清目明,可辨真伪。"她以前一直不知道荷花酥还有一个功效。
"枣泥酥"对应"灵枣酥","食者气血活络,经脉微通"。"桂花拉糕"对应"桂魄糕","食者三日内言语有桂花气,闻者心生悦"。
每一道她从小做到大的点心,在灶谱里都有对应的"食修版本"。配方一样,手法一样,区别只在食材——凡间的面粉换成灵米粉,凡间的糖换成灵米饴糖,凡间的猪油换成某种"灵脂"。但功效不一样了。
苏念把这二十二道点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能做的有十七道。剩下的五道,要么是缺了食材,要么是步骤里写着"待考"。
"先做能做的。"她把食谱合上,绢帛卷好,一起放进木盒里,搁在石台下面。"做完这十七道,桥能亮多久?"
柳三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茅草屋的门口,端着一碗饴糖水慢慢喝着。"一道一盏茶。"他说,"十七道,就是十七盏茶。够你回去办不少事。"
苏念算了算。一盏茶大约十分钟,十七道就是将近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够她去一趟苏州老城区,见一见王胖子,跟二舅说说话,把商标官司的东西理一理。
"但要快。"柳三更喝了一口饴糖水,"每道点心做出来,十二个时辰之内必须用过桥,不然灶火就凉了,桥就断了。"
苏念点了点头。"明白了。明天开始做。"
夜里她回到茅草屋,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干草堆上,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月光,把木盒里的绢帛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住了。
绢帛末尾,用更细的笔迹写着几个字:"凡灶下弟子,须记一训——灶火不灭,食修不亡。灶火在人间,不在天上。"苏念看了很久,然后把绢帛叠好放回木盒里,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下来的时候,心里很安静。白鹤从屋顶的破洞里伸进脑袋来看她,月光把它的羽毛照得发白。苏念伸手摸了摸它的喙,那鹤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指尖。
"明天做灵荷酥。"她说完就闭上眼睛了。
白鹤咕咕应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翅膀收拢,在屋顶上蹲好了。
药田里的灵米芽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嫩黄色的叶尖上凝着露珠。整片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银光,像一摊撒开的碎月亮。几只灵犬挨着田埂睡成一条线,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飞过来的夜虫。
苏念睡着了。梦里她又坐在老苏斋的后厨,案板上摆着刚做好的荷花酥。奶奶坐在旁边喝茶,杯子还是那只缺了口的青瓷盖碗。
"念念,"奶奶没看她,看着茶杯里的叶子,"明天那道荷花酥,你掂量着点放糖。灵的比凡的甜,别做齁了。"
苏念说好。
奶奶这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行,睡吧。明天有的忙。"
苏念翻了个身,干草窸窸窣窣响了两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965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