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18759" ["articleid"]=> string(7) "73014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26516) "第3章 规矩------------------------------------------。,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栗。掌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湿滑黏腻,仿佛要顺着指缝滴落。胸腔里,心脏正以一种失控的频率擂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周遭的一切声响。。,从前于他而言,不过是史书上冰冷的铅字,是宦官专权的符号,是隔着数百年光阴、被后人反复评说的历史名词。,它化作两尊活生生的门神,就坐在那扇门的后面。,是北镇抚司的廷杖,是魏忠贤伸向朝野内外的无数只无形之手。而他,朱由检,此刻不过是一个无兵无权、随时可能被碾死的信王。在魏忠贤眼中,他与一只蝼蚁何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地钻入肺腑,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再缓缓吐出时,已带上了几分温热。。。。越是畏惧,便越容易露出破绽。,又不是魏忠贤亲至。只要演得足够真,总能蒙混过关。,审视着自己的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是典型的养尊处优之相。此刻,这双手正在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很好。疼痛能让他清醒。

朱由检松开手,理了理身上那件青色暗云纹的道袍——这是藩王闲居时的常服,用料是上等的松江细布。他又抬手扶正了头上的忠靖冠,将两侧的冠带仔细抚平。

然后,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走了进去。

——

正厅内,两名内官分坐两侧。

二人皆是三四十岁年纪,身着青绿色曳撒,腰束乌角带,脚蹬白底皂靴,一副标准的厂卫打扮。他们手中端着成化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耷拉着,对来人不屑一顾。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倨傲,几乎要凝成实质。

直到听见脚步声,两人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目光斜斜地扫了过来。

朱由检的脸上瞬间堆起一抹混合着病容与惊喜的笑容,脚步虚浮地迎上前,口中还伴着两声刻意的轻咳,身子也配合地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哎呀,两位公公大驾光临,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

两名内官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躬身行了个礼,动作敷衍至极。

“奴婢参见信王爷。王爷千金之体,不必多礼。”

嘴上说着不必多礼,腰却只弯了不到三寸,脸上的笑容更是浮于表面,未曾抵达眼底。

朱由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狗仗人势。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旋即被他压下。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恳切:“两位公公快请坐。王承恩,看茶!换上贡品雨前龙井!”

“是。”王承恩在一旁躬身应道,连忙去吩咐。

朱由检在主位上坐下,又咳了两声,才看向二人,虚弱地问道:“不知两位公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左边那位身形微胖的内官笑道:“回王爷,奴婢二人是奉了九千岁之命,特来探望王爷凤体。九千岁听闻王爷染了风寒,心中甚是挂念,特意命奴婢带了些辽东老参、暹罗燕窝来,给王爷补补身子。”说着,他朝旁边桌上的几个朱漆描金匣子扬了扬下巴。

“哎呀,这如何使得!”朱由检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连摆手,“小王这点微恙,竟劳动九千岁挂心,真是……真是让小王惶恐不安。”

“王爷言重了。”胖内官皮笑肉不笑,“九千岁常言,王爷乃天子亲弟,国之亲藩,自当关怀备至。”

“是极,是极。”朱由检点头如捣蒜,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九千岁的体恤,小王铭记五内。待小王身子大安,定当亲自登门,叩谢九千岁大恩。”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仿佛感激得快要落下泪来。

胖内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未置可否。

这时,旁边那位身形瘦削的内官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刺耳,如同钝刀刮过瓷器:“王爷这病,瞧着可不轻啊。不知是如何染上的?”

来了。

朱由检心中一紧。

试探来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唉,不提也罢。前几日夜读,开窗透气,不慎着了风寒。小王这身子骨,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哦?”瘦内官挑了挑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王爷还在读书?读的什么书?”

“还能是什么书。”朱由检笑了笑,带着几分憨傻的不好意思,“不过是《论语》《孟子》之类的圣贤书,再就是翻翻《资治通鉴》,权当消遣。小王这人,没什么别的嗜好,就好读读书、写写字。”

“《资治通鉴》啊。”瘦内官拖长了音调,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不知王爷偏爱哪一朝?”

朱由检心中咯噔一下。

这是在试探他有无野心。

读史读史,读的是哪段史,想的便是哪朝的事。若他说偏爱汉唐盛世、贞观开元,便是不安于室,有慕强之心、济世之志——这对于一个藩王而言,是足以致命的大忌。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表情,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傻气:“嗨,就是随便翻翻。臣弟这记性,您是知道的,看了前头忘后头,也就是图个热闹。什么春秋战国,什么三国纷争,看着玩罢了。真要论起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臣弟一介藩王,哪里懂得。”

他说得随意,仿佛真的只是个胸无大志、只知玩乐的富贵闲人。

瘦内官死死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朱由检心跳如鼓,但面上却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甚至还傻乎乎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良久,瘦内官才收回目光,干笑一声:“王爷好雅兴。”

“什么雅兴,不过是消磨时光罢了。”朱由检摆了摆手,又咳了两声,“小王这身子,也干不了别的,只能读读书、写写字。朝堂上的大事,自有皇上与九千岁操劳,小王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此言一出,两名内官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胖内官笑道:“王爷说得是。有九千岁在,王爷安心静养便是。”

“是极,是极。”朱由检连连点头,“有九千岁在,小王放心得很。”

又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两名内官便起身告辞。

朱由检强撑着身子,一直将他们送到二门,目送着他们的轿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刚转过影壁,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

“王爷!”王承恩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声音里满是惊慌,“您怎么了?”

“……无事。”朱由检声音虚浮,摆了摆手,“扶本王进去,歇息片刻。”

“是,是!”王承恩连忙应着,半扶半抱地将他搀回屋内。

一进屋,朱由检便跌坐在椅子上,伸手去端茶杯,可手臂却抖得厉害,茶水溅出大半,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王承恩连忙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急道:“王爷,您慢些!”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捂住脸。

指缝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太险了。

方才那片刻的交锋,比他前世在图书馆熬夜校勘三日三夜还要疲惫。每一句话都需在腹中反复掂量,每一个表情都需精心拿捏,生怕行差踏错半步,便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不。

这是在权力的阴影下,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滋味。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放下手,抬起头,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眼中满是焦急。

“王爷,您没事吧?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朱由检摇了摇头,声音已恢复了平静,“本王无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中,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几个小太监正在洒扫庭院,动作懒散,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可这岁月静好,不过是假象。

外面的天,早已黑透了。

魏忠贤把持朝政,熹宗皇帝病入膏肓,朝堂之上阉党横行,地方之上民不聊生。

这大明的天,早就塌了一半。

而他,就站在这将倾的天下里,渺小如蝼蚁。

但——

蝼蚁亦有蝼蚁的活法。

蝼蚁尚能溃千里之堤。

朱由检缓缓握紧了拳头。

恐惧有用吗?

无用。

既如此,便无需再怕。

与其在此担惊受怕,不如先夯实自己的根基。

这信王府,便是他的第一个阵地。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王承恩:“王承恩,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王承恩一愣,连忙道:“回王爷,查得差不多了。奴婢这就去取?”

“嗯。”朱由检点头,“取来。”

不多时,王承恩抱着一摞账册文书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王爷,您让奴婢查的,都在这儿了。这是府中所有人的名册,这是各人当差的差事,这是每月的钱粮开销……”

朱由检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缓缓翻阅。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首先是人。

名册上写着,府中共有一百二十七人。

可实际上,在府中当差的,连八十人都不到。

其余四十余人,要么是吃空饷的——名字在册,人却不知所踪;要么是挂名的——不是哪位大人的亲戚,便是哪位宫中公公的熟人,在王府挂个名,按月领钱,从不做事。

其次是事。

府中差事,一团乱麻。

人人只扫门前雪,出了纰漏,便互相推诿,无人担责。

就拿厨房来说,采买的只管采买,掌勺的只管掌勺,洒扫的只管洒扫。菜买多了烂掉,采买的怪掌勺的没说清楚;掌勺的怪采买的买多了;洒扫的则说又不是我扔的,凭什么我收拾。最后闹到管家徐应元那里,徐应元也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再次是钱。

账目更是一笔糊涂账。

每年进项多少,出项多少,结余多少,无人说得清。

全凭管家徐应元一张嘴,他说花了便是花了,他说剩了便是剩了,无人敢查,更无人敢问。

王承恩在一旁,压低声音道:“王爷,奴婢还听说,徐管家他……他还与外头的铺子勾结,将府里的东西偷出去卖。还有庄子上的租子,每年收上来多少,也都是他说了算,到底实收了多少,没人知道。”

朱由检默然不语,继续翻看。

王承恩见他面无怒色,胆子大了些,又道:“还有,府里的管事,差不多都是徐管家的人。什么厨房总管、采买总管、门房总管,不是他的亲戚,便是他的同乡。奴婢们平日根本不敢得罪他们,得罪了他们,就没好日子过。”

朱由检依旧没有说话。

他将一本本账册翻完,动作缓慢而仔细。

王承恩站在一旁,心中七上八下。

王爷怎么不说话?

是生气了?

还是觉得此事棘手,不想管了?

过了许久,朱由检才放下最后一本账册。

他抬起头,看向王承恩。

脸上没有怒容,也没有沮丧。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答道。

“就这些?”朱由检又问。

“……就这些。至少奴婢查到的,就这些。”王承恩点了点头。

“嗯。”朱由检应了一声,“本王知道了。”

他站起身,在屋中缓缓踱了两步。

王承恩以为他要发作,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可朱由检并未发火。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王承恩,你说,这府里的事,该如何管?”

王承恩一愣。

他没想到王爷会问他这个。

“奴婢……奴婢不知。”他低着头道,“奴婢就是个伺候人的,哪懂这些。”

“无妨。”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你但说无妨。想到什么说什么。”

王承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想了想,才小声道:“奴婢觉得……徐管家他……他太过分了。王爷您应该……应该好好管管他。”

“如何管?”朱由检问。

“这……”王承恩挠了挠头,“奴婢也不知。把他换了?”

“换了他,换谁?”朱由检又问,“换你,你管得了吗?”

王承恩连忙摇头:“不行不行!奴婢哪有那个本事!”

“正是。”朱由检淡淡一笑,“换了徐应元,换别人上来,就一定比他好吗?说不定还不如他。”

王承恩愣住了:“那……那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朱由检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办。”

他走回桌边,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人靠不住,便不靠人。”他一边写,一边道,“靠规矩。”

“规矩?”王承恩不解。

“对,规矩。”朱由检点了点头,“每个人该干什么,该如何干,干到什么程度,出了问题找谁,皆用规矩定下。谁来干这个差事都行,但只要你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按这个规矩来。”

他写得极慢,笔锋沉稳,墨色饱满。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他写,越看越糊涂。

什么分类,什么台账,什么定岗,什么权责,这些词他闻所未闻。

但看着王爷那专注的神情,那笃定的姿态,他又觉得……似乎颇有道理?

朱由检写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搁笔。

他看着纸上写得满满当当的内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

框架已成。

三大要务。

其一,分类。

所有的人、事、物,皆按类别厘清。

人分几等:管事、二等管事、一等仆役、二等仆役、杂役。

事分几类:人事、财务、后勤、护卫、日常起居。

物分几种:家具、衣物、首饰、粮食、食材、杂物。

每一类下,再分小类,层层递进,直至不能再分。

其二,台账。

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样物,皆要有记录。

人有身契档案,一人一档。

事有办事记录,一事一记。

物有物品清册,一物一卡。

每一笔账,每一次变动,每一个结果,皆要记下,有据可查,有迹可循。

其三,定岗。

每一个岗位,皆要有明确的职掌。

这个位子是做什么的,要管哪些事,管到什么程度,归谁管,管着谁,出了问题谁负责,皆要写得明明白白。

谁来坐这个位子都行,但只要你坐在这个位子上,就得按这个位子的规矩来。

朱由检将纸递给王承恩:“你看看。”

王承恩连忙接过,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王爷,”他挠了挠头,“这……这都是何意啊?”

朱由检笑了笑。

也难怪他不懂。

这些东西,在后世是管理的基石,可在这大明,听来无异于天书。

“无妨,”他道,“看不懂没关系。你只需按本王说的做便是。”

“哦。”王承恩点了点头,将纸小心翼翼地收好,“那王爷,咱们……咱们何时开始?”

“现在。”朱由检道。

“啊?”王承恩一愣,“现在?”

“对,现在。”朱由检点头,“夜长梦多。越早开始,越早见效。”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王承恩:“不过,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啊?”王承恩更糊涂了,“王爷您刚才还说越早越好……”

“开始要早,但推进要稳。”朱由检道,“不可一上来便大动干戈,那样阻力太大,易生变故。”

他想了想,又道:“如此,我们先从最不起眼的地方下手。”

“最不起眼的地方?”王承恩问,“何处?”

“厨房。”朱由检道。

——

朱由检选择从厨房下手,自有其道理。

其一,厨房最乱。

采买、烹饪、洒扫、仓储,全是糊涂账。每日糟蹋多少,偷吃多少,贪墨多少,根本无人知晓。

其二,厨房最易出成效。

只要稍加整顿,饭菜质量便能提升,浪费便能减少,人人都能感受到好处。

其三,厨房最不重要。

就算改砸了,也动摇不了根本。不会触动徐应元的核心利益,他不会太过在意。

先易后难,先小后大。

试点若成,再行推广。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次日一早,朱由检便将厨房众人召至院中。

共八人。

一个厨房总管,两个大厨,三个帮厨,两个杂役。

厨房总管姓刘,名三,是徐应元的远房亲戚。生得肥头大耳,一看便知油水颇丰。

一群人站在院中,低着头,心中惴惴不安。

王爷怎么忽然管起厨房的事了?

这是要做什么?

刘三心中更是打鼓。

他自知每日从厨房往家拿了多少东西。这王爷若是真查起来,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朱由检坐在椅上,静静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就那么看着。

看得一群人心中发毛。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本王近日身子不爽,胃口不佳。总觉得厨房做的饭菜,越发不成样子了。”

刘三连忙上前一步,赔笑道:“王爷恕罪!都是奴才们不好!奴才回头便跟大厨们说,让他们用心做!定让王爷满意!”

“用心?”朱由检笑了笑,“如何个用心法?”

刘三愣住了。

这……用心便是用心啊,还能如何个用心法?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看,”朱由检道,“你说用心,可何为用心,谁也说不清。你觉得你用心了,本王觉得你没用心,届时便扯不清楚。”

刘三一脸茫然。

他觉得王爷今日甚是古怪。

说的话他怎么都听不懂。

“所以,”朱由检道,“我们不用心说话,我们用规矩说话。”

规矩?

什么规矩?

一群人面面相觑,皆未听明白。

朱由检也不解释,只对王承恩道:“将本王定的规矩,念与他们听。”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拿起一张纸,开始念。

“第一条,厨房所有采买,须提前报清单。买什么,买多少,多少钱,从何处买,何人去,皆要写清,报与王公公批准。买回之后,须验货,核对数目、成色,无误方可入库。”

“第二条,每日所用食材,皆要有记录。晨间领了多少,午间用了多少,晚间用了多少,剩余多少,皆要记下。每晚对账,对不上者,说明缘由。”

“第三条,每顿饭的菜式,皆要定下。早饭几个菜,午饭几个菜,晚饭几个菜,每个菜用多少食材,皆有定数。不可多,亦不可少。”

“第四条,厨房的卫生,每日打扫三次。晨间一次,午间一次,晚间一次。何处未打扫干净,便找谁的麻烦。”

“第五条……”

王承恩一条一条地念,念了足足十几条。

厨房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都是什么?

怎有如此多的条条框框?

做个饭而已,至于吗?

刘三越听越觉不对。

这哪里是管厨房,这是要将他的权柄尽数收走!

日后采买要报批,用量要记录,卫生要检查,那他这个厨房总管还有何用?

他还如何捞取好处?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刚欲开口,朱由检已然发话。

“都听清了?”他问。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应声。

“听清了。”刘三硬着头皮道,“王爷,奴才觉得……这些规矩是否太过繁琐?大家平日忙得很,哪有工夫记这些?”

“忙?”朱由检挑眉,“忙什么?忙做饭?还是忙别的?”

刘三心中一紧,连忙道:“自然是忙做饭!厨房这么多事,大家从早忙到晚,哪有时间写这些东西?”

“是吗?”朱由检笑了笑,“那正好,本王帮你们理一理,看看你们到底在忙些什么。理清楚了,你们便不忙了。”

他站起身,看着刘三:“便这么定了。从明日始,依新规矩行事。王承恩,你负责督管。若有违逆者,径直报与本王知晓。”

言罢,他拂袖而去。

留下一众厨房仆役,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刘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

新规矩推行首日,便生了波澜。

清晨,刘三手持采买单子来寻王承恩,单上列着:米两石、肉十斤、菜二十斤。

王承恩一见便蹙起眉头:“不妥。府中连八十人都不到,一日如何吃得下这许多?”

刘三翻了个白眼,语气轻慢:“如何吃不下?王爷要食精,下人们也要果腹。况且还有残羹冷炙,还有耗损,不多备些如何能够?”

“不行。”王承恩摇头,神色坚决,“王爷有令,须按定例。每人每日食米、菜、肉几何,皆有定数。算下来,一日有一石米、五斤肉、十斤菜足矣。”

刘三闻言勃然大怒:“足矣?若不够如何是好?难道要众人饿肚子?你来担待吗?”

“不够再议。”王承恩不卑不亢,“先依此数采买。若买多了糟蹋,谁来担责?”

“你!”刘三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他未曾料到,王承恩这等往日里不起眼的小角色,竟敢与他当面顶撞。

往昔在府中,谁人不给他几分薄面?

可如今,王承恩背后有王爷撑腰,他也不敢造次。

最终,只得悻悻然拿着单子离去,依着王承恩说的数目采买。

结果如何?

一日下来,非但足够,尚有不少富余。

刘三哑口无言。

次日,又生事端。

王承恩查验厨房库藏,发觉少了两只鸡。

询问刘三,刘三推说昨夜烹了。

可昨夜的菜单上,分明没有鸡这道菜。

再追问,刘三又改口说是为王爷补身子用了。

王承恩去问朱由检,朱由检言他未曾食用。

这下刘三彻底没了说辞。

最终,两只鸡的银钱,从刘三的月例中扣除。

刘三心疼得如刀绞,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他当场被抓了个正着。

如此,一日日过去。

新规矩推行半月,厨房气象为之一新。

饭菜的成色上去了——因有定例,大厨不敢再敷衍了事。

糟蹋少了——因有记录,谁糟蹋便追究谁。

卫生也好了——因每日稽查,不洁者便受罚。

最要紧的是,银钱省下了。

往昔厨房一月需耗五十两银子,如今三十两便足矣。

一下便省了四成。

府中仆役们也都觉着,王爷这新规矩,似乎当真有些效用。

至少,饭菜比往日可口了,也无需日日食用残羹。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呈上的厨房月度对账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第一步,走通了。

试点成了。

接下来,便可推广了。

他放下对账簿,看向王承恩:“办得不错。”

王承恩笑得合不拢嘴:“皆是王爷调度有方!奴婢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朱由检微微一笑。

这小子,进境倒快。

不过半月,便已初具章法。

是个可造之材。

“莫要高兴得太早。”朱由检道,“厨房只是第一步。后头还有得忙。”

“奴婢明白!”王承恩连忙道,“王爷您吩咐下一步如何行事,奴婢接着去办!”

朱由检略一沉吟,道:“下一步,管采买。”

“采买?”

王承恩一愣。

采买可是徐应元的根本之地。

管采买,岂非直接与徐应元对上了?

他有些担忧:“王爷,徐管家他……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朱由检瞥了他一眼。

“会不会……不悦啊?”王承恩压低声音,“采买一向是徐管家在管,咱们骤然插手,他会不会……”

“不悦?”朱由检轻笑一声,“他不悦的事,还在后头呢。”

他起身,踱至窗边。

外头日头正好,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

“王承恩,你且记住,”他缓缓道,“这王府,是本王的王府。非他徐应元的王府。”

“这府中一切,皆该由本王做主。非他徐应元做主。”

“往日本王不管,是本王懒得管。”

“如今本王想管了,那便得依本王的规矩来。”

他声音虽轻,语气却斩钉截铁。

王承恩立于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忽觉——

王爷似乎当真变了。

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往日的王爷,文弱清秀,宛如一介书生。

如今的王爷,虽仍是那副模样,身上却多了一股……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

仿佛无所畏惧,仿佛万事皆难不倒他。

王承恩心中忽地生出一种感觉——

跟着这样的王爷,似乎……颇为可靠?

便在此时,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奔了进来,气喘吁吁,面无人色。

“王爷!不好了!”

朱由检转过身,眉头微蹙:“慌什么?慢慢讲。”

“宫……宫里来人了!”小太监喘着粗气,“皇上……皇上大渐,宣王爷即刻入宫侍疾!”

朱由检的脸色,倏地一变。

来了。

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王府这方寸之地,终究只是个起点。

真正的战场,在宫中。

在那个权柄最盛、也最凶险的所在。

朱由检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传来一阵锐痛。

痛是好的。

痛能让人清醒。

来吧。

他在心中默念。

本王,准备好了。

——

天启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熹宗皇帝大渐,宣信王朱由检入宫侍疾。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887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