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18755" ["articleid"]=> string(7) "73014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24905) "第1章 长编馆的灯------------------------------------------。,唯有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案头摊开的影印本。纸页泛黄,字迹漫漶,仿佛几百年前的时光都渗进了纸纤维里,指尖拂过,似能沾上一手旧日的尘埃。,将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桌角的电子钟显示着凌晨一点十七分,整层楼恐怕只剩他一人。窗外,梧桐叶被夜风刮得沙沙作响,偶有晚归者骑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又迅速消融在沉沉夜色中。,正是《崇祯长编》的影印本。这是古典文献学专业的必修课,大三学生,每人需分得一段进行校勘整理。他选的是天启七年八月那一段——正是明熹宗驾崩、崇祯帝登基的节点。,他一个文学系的学生,偏偏对明史最为着迷,尤其是明末那段。旁人读明末,读的是王朝末路的悲壮,是忠臣义士的气节,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苍凉。可他读明末,越读越气,越读越觉憋屈。,怎就亡了呢?,非是无人,非是无机会。多少次转机摆在眼前,只要将走错的那一步退回半步,局面便全然不同。可偏偏每一次,都选了最糟糕的那条路。。,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咖啡饮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想起下午在网上与人辩论之事——有人说崇祯是“非亡国之君而当亡国之运”,说他励精图治、勤俭节约,只是生不逢时。。。什么励精图治,那叫瞎折腾;什么勤俭节约,那叫不会算账;什么生不逢时,那叫能力配不上位置。一个帝王,连最基本的用人识人都做不到,连权责划分都搞不清楚,连财政账目都算不明白,日日只知与大臣斗气,只知更换内阁首辅,只知下罪己诏,不亡国才怪。,都比他强。,但心里确是这般想的。,而是——那些错误太低级了。稍有组织管理常识之人,都犯不出来。譬如官员考核,莫只看谁嘴上说得好听,当看他实际做了何事、办成了多少事,数据一摆,高下立判;譬如财政,莫要日日哭穷,先将账目理清,钱从何来、花向何处、中间被谁扒了几层皮,一笔一笔登记造册,谁还敢贪?譬如军事,莫要让将领们各自为战,当统一指挥、统一后勤、统一标准,胜则赏、败则罚,权责分明,谁还敢敷衍了事?,就四个字:规矩、台账。

什么党争,什么阉党,什么东林,说穿了皆因无规矩。事如何办、人如何用、钱如何花,全凭一张嘴、全靠关系,不党争才怪。若是一切皆按规矩来,凡事皆有台账、皆有记录、皆可追溯,谁还敢搞那些歪门邪道?

高定川叹了口气,将目光收回到影印本上。

纸上是竖排繁体,无标点,读来费眼。他一行一行地校对着,手中的红笔偶尔在旁边标注——此字版本甲作X,版本乙作Y,当从甲;此句语序不通,疑有脱文,待考。

这是他的老本行。古典文献校勘,干的便是“找茬”的活计——不同版本之间对校,找出差异,判断正误,最终整理出一个最接近原貌的本子。干这行久了,便养成了个毛病:看什么都想分类、想归档、想溯源、想交叉验证。旁人看一句话便是一句话,他看一句话,先想这是哪个版本的、有无其他版本不同、差异何在、哪个更可信。

说好听点叫严谨,说难听点叫较真。

室友说他这性子,搁在古代适合去当御史,日日挑人毛病。他笑笑未语,心里却想,当御史有何意思,要当便当那个定规矩的人。

“还没走呢?”

一个声音自门口传来,将高定川吓了一跳。他抬头望去,是实验室的管理员张大爷,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站在门口往里瞧。

“张叔,您怎么还没歇息?”高定川忙站起身。

“起来喝口水,瞧见你这儿灯还亮着。”张大爷走了进来,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又在弄你那《崇祯长编》?”

“嗯,赶进度,下周要交。”高定川点点头。

张大爷拿起桌上的影印本翻了翻,又放下了:“崇祯啊……可惜了。”

“可惜什么?”高定川问。

“可惜了那个人,也可惜了那个时候。”张大爷慢悠悠地说,“好好一个皇帝,勤勤恳恳十几年,最后还是亡了。命啊。”

高定川一听这话,那股较真的劲儿又上来了。

“张叔,我跟您说,这真不是命的事。”他把笔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崇祯那是自己把自己玩死的。您想啊,他登基之时,阉党虽专权,但整个国家机器尚在运转吧?军队虽烂,但还有能打的吧?财政虽穷,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吧?他手里一把好牌,怎就打输了?”

张大爷看着他,笑了笑:“那你说,怎就输了?”

“因为没规矩。”高定川斩钉截铁地说,“整个朝廷从上到下,全无规矩。官员任免,看的是派系而非能力;钱粮收支,看的是关系而非账目;军队打仗,看的是私恩而非国法。事事皆模模糊糊,谁对谁负责、干成什么样算好、出了问题找谁,全无个准数。那不乱才怪。”

“哦?”张大爷挑了挑眉,“那若是你,你当如何?”

“先立规矩。”高定川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所有官员考核量化,干了多少事、办成多少件、差错率多少,数据说话,莫来虚的;第二,所有账目登记造册,一笔一笔皆可追溯,谁经手谁负责,想贪都没处贪;第三,所有事情限时办结,交代下去的事必有回音,不能石沉大海;第四……”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的端坐龙椅,指点江山。

张大爷就那么静静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也不打断他。待他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开口:“说完了?”

“嗯。”高定川点点头,还有些意犹未尽。

“年轻人啊,就是想当然。”张大爷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都对。但你忘了一件事。”

“何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大爷说,“你定了规矩,人家不执行怎办?你说要考核,人家给你造假数据怎办?你说要查账,人家把账本烧了怎办?你说要限时办结,人家拖着不办你又能如何?”

“那……那就问责啊!”高定川说,“谁不执行便办谁,杀一儆百,看谁还敢。”

“杀一儆百?”张大爷笑了,“你杀谁?满朝文武皆不执行,你将他们都杀了?杀完了谁给你干活?”

高定川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再说了,”张大爷继续道,“你以为就你聪明?就你知道要立规矩?前人便不知?为何历朝历代,规矩越定越多,最后还是乱?因规矩需靠人去执行,而人,是有私心的。你动了人家的利益,人家便会与你对着干。你一人,斗得过满朝文武?斗得过天下士绅?斗得过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

“那……那也不能因难便不做啊。”高定川有些不服气,“只要方法对,总能做成的。先试点,再推广;先易后难,循序渐进;拉拢一批,打击一批……”

“说得容易。”张大爷拿起保温杯,饮了一口水,“真将你放到那个位置上,你连三日都撑不过去。”

“不可能。”高定川梗着脖子道,“我就不信了,这般简单的道理,还能推行不下去?”

“简单?”张大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觉得简单,是因你站在外面看。真站到里面去,便知有多难了。每一步皆有人扯你后腿,每一事皆有人与你对着干,你身边的人,你都不知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你以为你在定规矩,其实规矩也在定你。”

高定川还想再说,张大爷却摆了摆手。

“行了,不与你争了。”他站起身,将保温杯夹在腋下,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早些回去吧,莫要熬太晚。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纸上的道理,与真实的世道,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脚步忽地一顿。

昏黄的灯光被他的身形遮挡,在门口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他并未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声音在空荡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幽深:

“对了……你方才说的那些,什么台账、考核、还有那‘闭环’之术,真就那般好用?”

高定川推了推眼镜,不假思索道:“那是自然。数据不会骗人,制度才是根本。”

“制度……”

张大爷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干涩,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好一个制度。”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高定川,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既然你看得这般透彻,觉得这大明亡得冤枉,觉得换你上去便能拨乱反正……”

张大爷向前迈了一步,逼近高定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

“那便让你去试试。”

高定川一愣,下意识问道:“试什么?”

“试这必死之局,你如何破。”

话音未落,张大爷忽然抬起手。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往高定川眉心一点!

“你——”

高定川刚吐出一个字,便觉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人在他天灵盖上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那一瞬间,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血肉之温,而是一股透骨的冰凉。

眼前的实验室、台灯、影印本,连同张大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瞬间像被泼了浓墨的宣纸,疯狂扭曲、晕染、崩塌。

“既然觉得易如反掌,那便去那万劫不复之地,走一遭吧。”

张大爷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响,迅速被黑暗吞噬。

高定川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想躲,身体却如坠深渊。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

冷。

刺骨的冷。

高定川是被冻醒的。

他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却发现不对——这被子不是他的。他的被子是羽绒的,轻软蓬松,而身上这床被子,厚重、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樟脑,又像是旧木头。

他睁开眼。

眼前一片昏暗。

非是实验室里那种熟悉的、日光灯照在白墙上的亮,而是一种很暗、很沉的光线,像是从何处透进来的,又像是点着蜡烛,但蜡烛快燃尽了,光很弱,摇摇晃晃。

他动了动,想坐起,却觉浑身酸疼,骨头缝里都透着冷,头也晕乎乎的,像是发着烧。

这是何处?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胳膊却软得没力气,撑了两下没撑起来,反而“咚”的一声又倒了回去,头磕在枕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就在此时,他听见旁边有声响。

一个很轻、很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点哭腔,说的是……什么话?

高定川愣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话。

亦非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方言。

那语调怪怪的,每个字他似乎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又有些反应不过来。像是……像是在听戏文里的对白,又像是在读古文,半文半白的,语速又快,听着费劲。

“……王爷?王爷您醒了?”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近了些,带着点惊喜,又带着点害怕。

王爷?

什么王爷?

高定川的脑子转得很慢,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一格一格地转。他想转头去看看是谁在说话,可脖子也僵得很,转了半天才转过去。

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穿着……穿着古装的人。

那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个帽子,腰上系着带子,脚上是双布鞋。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脸上带着点病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高定川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谁?

Cosplay?

拍戏?

可这场景也太真实了吧?这衣服、这帽子、这房间……他往周围扫了一眼,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不是实验室。

这是一间……一间古代的屋子。

雕花的木床,绣着花纹的帐子,床边是个梳妆台,上面摆着铜镜、梳子、胭脂水粉;地上铺着青砖,墙角放着个脸盆架,上面搭着毛巾;屋子中间有张桌子,桌上点着根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将整间屋子照得影影绰绰;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山水,墨色沉沉。

所有的东西,皆是他只在电视剧和博物馆里见过的样子。

而且——

高定川忽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身体,不对。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眼前。

那是一只很年轻的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但那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不是这样的。他的手因常年握笔、敲键盘,指节上有薄薄的茧,右手的中指上还有个很明显的印子。而这只手,细皮嫩肉的,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从未干过活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在他脑中,将他劈得外焦里嫩。

他猛地坐了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坐起的瞬间,眼前一黑,差点又倒回去,他咬着牙撑住了,扶着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旁边那个年轻人吓了一跳,赶紧上来扶他:“王爷!您慢些!您身子还虚着呢!快躺下!快躺下!”

他的手伸过来,扶在高定川的胳膊上。那只手很凉,微微发抖,是真实的触感,不是梦。

高定川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身上穿着白色的里衣,料子很软,是丝绸的。领口、袖口都绣着花纹,很精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也是陌生的,轮廓、手感,皆非他熟悉的样子。头发很长,散在肩上,顺滑得很。

这不是他。

这绝非是他。

他抬起头,看着旁边那个年轻人,张了张嘴,想问这是何处你是谁我是谁,可话到嘴边,却发不出声音。

非是说不出话,是——他不知该如何说。

说普通话?此人能听懂吗?

说方才那人说的那种话?他不会啊。

而且,他此刻脑中乱成一团浆糊,根本理不清头绪。

穿越?

这两个字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

穿越这种事,非是小说里才有的吗?怎么可能真发生在他身上?

可眼前的一切,又作何解释?

他环顾四周,再一次确认——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处地方。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电灯、没有实验室里的任何东西。有的只是古代的家具、古代的衣服、古代的人。

还有方才那人叫他什么来着?

王爷?

什么王爷?

他脑中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潮水一般,拍得他头晕眼花。他想站起,想出去看看,想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可腿软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

旁边那个年轻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担忧。高定川努力地听,努力地分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中进,过了好半天,才大概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您都昏睡三日了太医说您是风寒可把奴才吓坏了”之类的话。

奴才?

他自称奴才?

高定川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

你是学文献的,你最擅长的便是梳理信息、辨别真伪。莫慌,越慌越乱。先搞清楚情况再说。

他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脑子还是乱,但至少能思考了。

他看着旁边那个年轻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用尽量慢、尽量接近方才那人语调的语气,问了一句:

“……今夕是何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语调、这措辞,居然与那人有几分像?好像……好像这张嘴本来就会说这种话一般?

那个年轻人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更担忧的神色:“王爷,您说什么胡话呢?今儿个是天启七年七月十六啊。您都烧糊涂了吧?快躺下,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天启七年。

七月十六。

这八个字,像一块大石头,咚的一声砸在高定川的心上,砸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天启七年。

一六二七年。

明朝。

他真的穿越了。

而且穿越到了明末。

那个他日日在书里读、日日骂崇祯无能的明末。

还有——

王爷。

天启七年的王爷。

他脑中飞快地转着,搜索着所有关于天启七年的记忆。天启七年,明熹宗朱由校尚在位,魏忠贤权倾朝野……然后呢?然后天启七年八月,熹宗便驾崩了,然后信王朱由检继位,便是崇祯。

信王?

朱由检?

高定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吧……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年轻人,声音有些发颤,又问了一句:

“我……我是谁?”

那年轻人一听这话,脸都白了,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带着哭腔道:“王爷!您莫要吓奴才啊!您是信王爷啊!您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信王爷。

朱由检。

崇祯皇帝。

高定川——不,此刻应叫朱由检了——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穿越成了崇祯。

那个他日日骂无能蠢、换我上也行的崇祯。

那个最后在煤山上吊的崇祯。

那个亡国之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浑身发冷,比方才醒来之时还冷,冷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怎会如此……

怎会是他……

他以前读史书之时,总觉崇祯不行,总觉换自己上定能做得更好。可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那是在书斋里、在电脑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自然容易了。

可此刻,他真的站在这里了。

不,非是站着,是躺着。躺在一张古代的床上,顶着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身体,身份是大明信王,

再过一月,便要变成大明崇祯皇帝。

而他面对的,是一个烂到根子里的王朝。

魏忠贤尚在,阉党尚在,朝堂上尽是蛀虫;辽东已失,后金随时可能打来;陕西已闹灾了,再过几年,流寇便要遍地都是;国库是空的,军队是烂的,百姓是活不下去的……

他以前觉得简单的那些事——立规矩、建台账、搞考核——此刻想想,哪一件是容易的?

张大爷说得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定了规矩,人家不执行怎办?满朝文武皆与你对着干怎办?天下士绅皆反对你怎办?

你一人,斗得过整个天下吗?

朱由检——还是高定川——他不知。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很害怕。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害怕。

他想回去。

他想回到那个有电脑、有手机、有外卖、有二十四小时热水的现代社会,回到那个熬夜校书、与人网上争吵、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里去。

他不想当什么皇帝,不想救什么大明,他只想回家。

可他回不去了。

一想到此处,他的眼泪便忍不住往下掉。非是哭,是害怕,是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惧,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了。

旁边那个小太监见他哭,更慌了,跪在地上磕着头:“王爷!您莫哭啊!您莫哭!皆是奴才不好!奴才这就去叫太医!奴才这就去!”

说着便要爬起来往外跑。

“……回来。”

朱由检叫住了他。

声音很轻,带着点颤抖,但很坚定。

小太监停住了,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王爷?”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擦掉。

哭无用。

他对自己说。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此刻哭,待魏忠贤的刀架到你脖子上的时候,便没人给你哭的机会了。

冷静。

你须冷静。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中默念着。

你是学文献的,你最擅长的便是梳理信息、分类归档、交叉验证。此刻的情况再乱,能乱得过一堆版本不同、错漏百出的古籍吗?

能的。

一个声音在他心中说。

但那又如何?

乱,也得理。

不理,便是死。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心跳还是很快,手还是在抖,但至少,脑子开始转了。

先搞清楚情况。

他对自己说。

第一步,确认身份、确认时间、确认地点。这一步,已经差不多了——他是信王朱由检,现在是天启七年七月十六,地点应该是京城的信王府。

第二步,了解当前的处境。魏忠贤现在是什么情况?熹宗的身体怎么样了?朝堂上是什么局势?宫里是什么情况?自己手里有什么牌?身边有什么人?

第三步,想办法活下去。现在距离熹宗驾崩还有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是最危险的。魏忠贤会不会对他下手?他该怎么应对?怎么才能顺利登基?

第四步……第四步以后再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他一条一条地想着,像在整理一份古籍的校勘记——先列问题,再分优先级,然后一个一个解决。

这是他的老本行。

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愣了一下,赶紧叩头:“回王爷,奴……奴才叫王承恩。”

王承恩。

朱由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王承恩。

他记得这个名字。崇祯最信任的太监,最后跟着崇祯一起在煤山上吊的那个。

是自己人。

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至少,身边还有一个靠得住的人。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王承恩,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本王无事。”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与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已不复先前的惊惶,多了几分强自镇定的沉稳。

王承恩抬起头,脸上忧色未减:“王爷,您当真无事?您已高热三日,不若还是宣太医来瞧瞧吧?”

“不必。”朱由检摇了摇头,“本王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

是啊,这一切,何尝不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可他心知肚明,这不是梦。

这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他真的跨越了数百年的光阴,真的成了信王朱由检,真的要去面对那个从根子里烂透了的大明王朝。

而他,如今只有十七岁。

不,不对。

他的躯壳是十七岁的少年,但他的魂魄,是二十三岁的高定川。

是那个在图书馆里读了一肚子史书,每每读到崇祯朝便扼腕叹息,觉得“若换我来,定不至此”的大学生。

如今,机会来了。

真的换他来了。

他能行吗?

朱由检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要么,活下去,将这倾颓的江山尽力扶正;要么,死。

就这么简单。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色将明未明。

窗纸之外,已透出一线朦胧的鱼肚白,似有若无,像是微茫的希望,又像是更深沉的黑暗来临前的回光。

他倚在床头,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身侧跪着忠心耿耿的王承恩,屋中烛台上的红烛仍在燃烧,烛火明灭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天启七年,七月十六。

距离大明倾覆,还有十七年。

距离他煤山自缢,还有十七年。

朱由检——或者说,高定川——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十七年。

够了。

他在心中默念。

既来之,则安之。

便试试吧。

试试你那套从后世学来的分类、台账、规矩,能否在这朽木不可雕的时代,凿开一线生机。

试试你往日挂在嘴边的那些道理,究竟是纸上谈兵,还是真能经世致用。

试试吧。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朱由检的时代,也即将拉开序幕。"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887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