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16377" ["articleid"]=> string(7) "730097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8513) "第5章 墓中村------------------------------------------,凉得像冰水浇在后脖子上。。他把防风灯举高了些,照见门洞内侧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甬道,宽约三尺,高不过一人,两侧墙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砖缝里的灰浆已经发黑发脆了。甬道地面铺着跟井底一样的细沙,沙里嵌满了骨珠,密密麻麻的。灯光照过去,骨珠表面泛着一层荧荧的白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盯着人看。"这些骨珠是用来镇什么东西的?"柳三娘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镇这座墓里的东西。"王半仙蹲下来,用指腹蹭了一下洞口的符文。那些刻纹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闪了一下,随即暗下去。"但符文已经松了。有人在过去三年里不停地从外面往里凿,把镇魂符的根基震松了。所以老胡头和他师父才选这条路——他们知道这里有条裂缝可以钻进去,不用从正面破墓门。",吞了口唾沫:"咱们真要进去?"。火光在魏大通的圆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害怕,但害怕底下压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魏大通跟王半仙在鬼衙共事三年,出过的任务大大小小也有几十回了,没有一回临阵退缩过。"你留在这儿接应。"王半仙说,"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追出来,你在井口堵着,别让东西跑上去。",看了看王半仙的脸色,又看了看柳三娘铁胎弓上搭着的箭头,到底没说什么,把后腰的短棍拔出来攥在手里,往井壁边上一蹲。"行,你们小心。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就往下扔火油罐。",转身钻进门洞。。走了大约二三十步之后,坡度陡然变陡,几乎成了直上直下的阶梯。每一级台阶都修得很窄,只容半只脚掌踩实,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王半仙侧着身子往下走,一只手扶着墙壁,墙壁上的符纹在他经过时会闪烁几下,像是在识别来人的气息。。八片玉在贴近甬道之后变得温热起来,断口处的灰烟凝成了一束,指向前方。他把碎片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一盏指路的灯。,甬道豁然开朗。。拱门高三丈有余,用整块的青石雕成,门楣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一棵枝繁叶茂的杏树,树下一男一女相对而立,女人手里举着一根簪子,男人垂着手低头看她。雕刻的线条粗犷古朴,但人物的姿态活灵活现,连那女人微微歪头的角度都分明清晰。,胸腔里那颗跳得比别人慢一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杏树。簪子。一男一女。跟他的梦一模一样。,也仰头看着浮雕,低声说:"这刻的是你?"

"我不知道。"王半仙的目光从那浮雕上移不开,"但我梦见过这个画面。杏花树、簪子、那个人歪着头笑。一模一样。"

柳三娘没有追问。她伸手在拱门的石柱上摸了摸,指腹蹭下一层灰。"这门开过。石柱内侧有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推拉过。不止一次。"

王半仙把目光从浮雕上收回来,抬步跨过拱门的门槛。

门后的世界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村落。

完整的一座村子,几十间土坯房错落排列,房前屋后种着已经枯死的树木,村道纵横交错,甚至还有一口水井立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整座村落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穹顶之下,穹顶离地面约三四丈高,用青砖拱砌而成,壁上嵌满了发光的晶石,把整座地下空间照得如同黄昏时分。

但村子是空的。空得彻底,连一只老鼠、一只虫子都没有。

王半仙站在拱门外头看了很久。脚下的地面从青砖变成了夯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但走几步之后就能感觉到地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暗河从地底穿过。

"这……这是座村子?"柳三娘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惊讶。她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诡异事物不少,但地底下七丈深的地方出现一座完整的村子,这种事她也是头一回碰见。

"不是村子。"王半仙慢慢往前走,"是墓室。有人把整座村子修成了墓室。"

他沿着村道走进村子。两旁的土坯房跟他在地面上见过的农家没什么两样,门板半掩着,窗棂朽烂。他推开第一间屋子的门,里头是一张土炕、一口灶、一张方桌,桌上还摆着两只粗瓷碗,碗里的东西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硬壳。他凑近了闻,是米汤的味道。这间屋子里曾经住过人,或者住过"像人一样生活"的东西。

第二间屋子更大些。他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口陶缸。柳三娘用火折子照了照,缸里装的全是灰烬,灰烬底下埋着一片一片烧焦的骨片。人的骨片。

"人殉。"柳三娘的声音沉下去,"这座墓修好之后,有人把一整村的人殉在了里面。"

王半仙蹲在缸边看了一会儿。骨片不多,每口缸里大约有两三人的量,但七八口缸加起来,少说也有二十来具尸骸。那些骨片上没有刀痕,也没有挣扎的痕迹,像是殉葬的人安安静静地躺进缸里,被活活闷死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村道尽头的空地比别处宽阔些,空地上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面供着一只青铜盒子,盒盖紧闭,上面落满了灰尘。

王半仙走到石台前,防风灯的光照在青铜盒子上。盒盖表面铸着一幅图案,跟拱门上的浮雕一模一样——杏树底下一男一女,女人举簪,男人垂手。但图案旁边多了一圈文字,细密的篆字密密麻麻地绕了盒盖一圈。

他不认得篆字。柳三娘凑过来看了半天,也只辨出三两个。"这个好像是城字。这个是归。其他认不全。"

王半仙把盒子端起来掂了掂,入手极沉,比看上去重得多。他试着掀盒盖,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锁住了。他把怀里的玉碎片取出来,拣了一片最大的嵌进盒盖侧面的一道凹槽里——严丝合缝。他拣了第二片嵌进去,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

八片玉全部嵌进去之后,盒盖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他慢慢掀开盒盖。

里头躺着一卷帛书和一根银簪。

银簪完好无损,没有断。簪头雕着三叶草,跟他在地面上看见的那根一模一样。他伸手拿起那根簪子,翻过来看内侧——果然刻着"阿沅"两个字,笔迹跟他在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帛书是泛黄的丝帛,叠得方正。他展开来,上面用小楷写着满满一篇字。字迹清秀端正,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跟义庄那张纸条上的"请收殓"三个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王半仙把帛书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阿沅留书。若君见之,则吾已去矣。三年前君夜入此墓,取玉两块,一真一假。真者以启墓门,假者以惑世人。然君出墓之时,已非君矣。有人易君之魂,夺君之魄,以蛊术控君之手,刺吾于杏树之下。吾死而无怨,惟愿君醒后勿自责。动手者非君,君亦为刀俎之肉。吾将吾簪留于此盒中,君若有朝一日归此墓中,以吾簪合君玉,可窥当年真相。阿沅绝笔。"

帛书的末尾没有日期,但丝帛的右下角洇着一小块暗褐色的渍痕,是血。干了很多年了,颜色已经发黑发紫。

王半仙攥着帛书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那根银簪握在掌心里,银质的触感冰凉坚硬,跟他在梦里递给那个人的那根一模一样。她收下了。她一直带着。她死的时候手里没有这根簪子,因为在她被杀之前,她把它藏进了这座墓的青铜盒子里。

"阿沅。"他念了一声。声音在地下的空旷中散开,撞上穹顶又落回来,隐隐地有了回音。

柳三娘站在他身侧,看着帛书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才说:"她写的可窥当年真相——她留了东西给你看。"

王半仙把帛书小心折好放进怀里,又握着那根银簪在石台边站了一会儿。村里安静极了,穹顶上的晶石发出柔和的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夯土地面上,又长又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紧紧攥着簪子,指节发白。

如果阿沅说的是真的——他被控住的时候刺了她,刺完她就死了。她临死之前还来得及爬进这座墓里把簪子藏好、留下这卷帛书。一个人被簪子刺穿了心口之后,得有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做这些事情?

"阿沅不是普通人。"他忽然说。

柳三娘看着他。

"普通人被刺穿心口就立刻死了,走不了路,更藏不了东西。"王半仙把簪子收进怀里,"她也是阴魂重的人。她跟我一样,魂魄跟常人不一样。所以她的意志力撑得住,能做完这些事再死。"

这个推论让他的心里又沉了几分。阿沅跟他一样,都是"半个魂魄是黑的"那种人。他们两个人之间那层关系,比普通的男女之情多了一层东西——他们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他把青铜盒盖合上,重新将玉碎片抠出来收好。盒子里的东西都取出来了,盒子本身已经空了。但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面上刻着一个图案,跟鬼衙初代总巡那枚"玄机"印一模一样。

这座墓,跟鬼衙初代总巡有关。

王半仙把盒子放回石台上,转过身面朝村子的另一侧。村子的西头还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口长满了灰白色的菌类,像是蘑菇但形状奇怪,伞盖边缘生着一圈细小的绒毛,在晶石的光芒里微微摆动。

"那边还有路。"柳三娘也看见了。

两人沿着村道往西走,经过最后一排土坯房的时候,王半仙忽然停了步。他侧过耳朵,听见右侧第三间屋子的门板后面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呼吸声。不是人的呼吸,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沉睡时发出的平稳气流。

他朝柳三娘打了个手势。柳三娘会意,悄无声息地搭上箭,箭尖对准门板。王半仙走到那扇门前,用刀尖挑开门闩,猛地推开。

屋里蹲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蹲着一团东西。那东西蜷在土炕的角落里,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听见门响,那东西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

王半仙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皮肤青白,五官端正,但两只眼睛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柳三娘的箭尖仍然对准她,但她没有立刻射出去。"半仙,这东西是死是活?"

王半仙没有答话。他看见那女人的嘴唇翕动了几次之后,终于挤出了一声气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漏缝的窗纸。

"阿……沅……"

王半仙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女人忽然伸出双手,十根枯瘦的手指探向他的方向。她的动作极快,快得像一阵风——但王半仙更快,斩魄刃横在身前,刀背挡住了她的手腕。

那女人没有抓他,而是抓住了他衣襟上别着的那根银簪。她的指腹触到簪面的瞬间,整个人忽然剧烈地痉挛起来,身体弓成了虾米状,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呜咽。

然后她不动了。枯瘦的手指从簪子上滑落,整个人缩回角落里,像一摊被抽空了骨头的旧衣裳。

王半仙低头看着她。她脸上那两个黑洞里忽然淌出两行暗红色的液体,是血泪。血泪顺着青白的脸颊滑下来,滴在灰扑扑的衣襟上,洇开两朵深色的花。

"她认识这根簪子。"王半仙把簪子重新别好,"她也许认识阿沅。"

柳三娘把弓放低了些:"她还有意识吗?"

王半仙蹲下来,伸手在那女人的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她脸上只剩那两行血泪还在缓缓淌着,身体不再动弹了,像一具被彻底抽空了的空壳。他用手背试了试她颈侧的脉搏,没有跳动。

"死了。"他站起身,"早就死了。这是被什么东西留在这里的一具空壳,只剩下最后一点执念。"

两人从那间屋子里退出来,把门重新掩上。王半仙走在村道上,银簪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像是在跟这整座地底村落中的某种东西共鸣。

通道尽头又是一道门。这道门比拱门小得多,只有一人宽,门板上没有浮雕,只有一行字。这一次王半仙认得那几个字——"归处"。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间方圆不过一丈的石室,石室中央的地面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圆阵,阵纹复杂玄奥,用朱砂和白垩交替画了七八层,最内层是一黑一白两条鱼首尾相衔的太极图案。阵眼处插着一柄短剑,剑身入土大半,只露出剑柄。剑柄上缠着一圈藕荷色的丝线,已经褪得发白。

王半仙站在圆阵边缘。他能感觉到那柄短剑上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他的气息。他自己的魂魄的气息。

"这柄剑上全是你的气。"柳三娘站在他身后,感应了一会儿之后说,"像你用过很多年。"

王半仙伸手握住剑柄。入手的刹那,圆阵外圈忽然亮了起来,朱砂的纹路一道接一道地发光,先是暗红,然后转成刺目的金白。那股光从阵眼一路蔓延到墙壁、蔓延到穹顶、蔓延到整座地底村落。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个画面——他自己站在这间石室里,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藕荷色的衣裳,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他自己举起那柄短剑,剑尖对准那个人的后心——

画面在这里卡住了。像一卷旧胶片被烧断了,后面的部分全是空白的焦痕。他看见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剑尖在离那人的背心三寸的地方停着,怎么也刺不下去。但他的手还是往前递,一寸,两寸——直到一只苍老干枯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主人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不忍心,我来。"

然后那只手接过了短剑。剑尖刺破藕荷色的衣料,深深没入。藕荷色的衣裳迅速被暗红浸透,像一朵花在极短的时间里开到了尽头。

那个人倒下去。转过身来。

王半仙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鼻梁、一模一样的嘴唇。那个穿着藕荷色衣裳跪在地上的人,长着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头发比他的长,挽着女人的髻。

阿沅就是他自己。

王半仙猛地松开了短剑的剑柄,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后背重重撞上石室的墙壁。他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狂跳起来——第一次跳得这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半仙!"柳三娘箭步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王半仙的嘴唇在哆嗦。他张开嘴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圆阵中央那柄短剑,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脸。

"那个人……"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阿沅……是我。"

柳三娘整个人僵住了。

石室外面,整座地底村落忽然震颤起来。穹顶上的晶石开始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光线迅速暗淡下去。远处的土坯房里传来什么东西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王半仙攥紧了怀里的银簪和帛书,挣扎着站稳。他重新看向圆阵中央那柄短剑,剑柄上藕荷色的丝线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幽幽发亮。他没有再去碰那柄剑,但他把那根簪子拔了出来,对准圆阵的中心,轻轻松手。

银簪落在黑白两条鱼的衔尾处。簪身没入泥土,只余簪头三叶草露在外面。地面微微一沉,整座圆阵的光芒全部收拢成一道细线,缩进了银簪之中。一切归于沉寂。

石室外面,窸窣声停了。

王半仙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掌心是湿的,但他说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柳三娘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很久,王半仙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还有红丝,但眼神已经稳住了。

"走。"他说,"回去。把这里的事告诉总巡。"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把那根银簪从土里拔出来收好,又把玉碎片重新装回油布包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室,穿过空无一人的地底村落,走回那条百级台阶的甬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个画面。

阿沅就是他自己。穿藕荷色衣裳的人是他自己。被短剑刺穿的人是他自己。那个替他接过剑刺下去的人——那只苍老干枯的手——又是谁?

走到拱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浮雕。杏树底下,一男一女相对而立。女人举簪,男人垂手。现在看来,那两个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他把目光从浮雕上收回来,钻进了来时的甬道。

井口上方,魏大通正焦急地探头往下看,见他们终于出来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娘的,你们进去了快一个时辰!可吓死我了!"

王半仙攀着井壁上的铁钎往上爬,爬出井口的那一瞬间,夜风猛地灌进他的肺里。他站在地面上深呼吸了好几口,又把银簪和帛书摸出来攥在手里。月光照在银簪的三叶草花头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柳三娘也从井里上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魏大通凑过来想问东问西,被柳三娘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王半仙把井口的条石重新推回去盖好,压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他直起身,面朝东边。天边还是黑的,但隐约有一线灰白正在远处的天际线下面翻涌。

"半仙,"柳三娘走到他身边,"你还好吗?"

王半仙侧过头看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不太好。"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倦,"但应该死不了。"

柳三娘点了下头,拍了拍他的后背。

三人踏着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往回走。王半仙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他把银簪从怀里拿出来,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三叶草的花头在月光下泛着旧银特有的温润光泽,内侧"阿沅"两个篆字清晰分明。

阿沅。他自己。

他攥着簪子,在心里轻声问自己: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把我变成两个人?又是谁在那间石室里接过了剑,替我刺死了另一个我?

这些问题像水底的石头,一个叠着一个。但他知道,只要他继续往下走,总有一天会把它们一个个翻过来,看清底下压着的东西。

他把银簪收好,加快了脚步。前方,青州城的轮廓已经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了。

回到鬼衙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王半仙没有下地厅。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把银簪和帛书并排放在桌面上。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面漫上来,照在银簪的三叶草花头上,泛着柔和的旧银色。魏大通端了热粥过来搁在他面前,又端了一碟咸菜。王半仙说了一声多谢,端起碗慢慢喝。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面上,烫得他舌尖发麻。

柳三娘没有上来。她直接下井去找总巡了,脚步声在铁梯上蹬蹬地响,急促而沉重。王半仙听见那声音一路下去,然后地厅里传来她压低了的说话声,隔着一层厚土,听不真切。

他把粥喝完了,把银簪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三叶草的叶脉在晨光里清晰分明,每一道纹路都刻得细致入微。他翻到内侧,"阿沅"两个篆字映在瞳孔里,笔画端端正正的,像是刻字的人当时手很稳,一丝犹豫都没有。他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轮廓,又摸了摸眉心、鼻梁、颧骨。镜子里看惯了的这张脸,跟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人一模一样。眉眼鼻唇,分毫不差。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长着同一张脸。

他想起阴婆说"你的魂魄有一半是黑的",想起老胡头的师父说"你被人换了魂、取了魄,塞进一副假身子里",想起总巡说"你的心跳比常人慢一半"。另一半黑的魂魄,是阿沅的。他被塞进了一副男人的躯壳里,可另一半魂魄还是他自己的,所以梦里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人长着他的脸,他被带回的那根银簪上刻着他的名字。他从来就不是王半仙,他从来都是阿沅。只是被人硬生生切开了一半,灌进了一副陌生的皮囊里。

石桌对面的槐树影忽然动了一下。王半仙抬起头,看见总巡从井口里上来,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在他对面坐下来。柳三娘跟在后面,靠在门框边站着,没说话。

总巡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桌上的银簪和帛书上。"三娘跟我说了大概。簪子和帛书你都看了。"

王半仙把银簪推过去一点,让总巡也能看清。"大人,您三年前捡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除了心跳慢,除了失忆——您有没有觉得我像女人?"

总巡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茶水的白气在他面前散开又聚拢。"有。"他说,"你醒过来之后第一次说话,声音比寻常男人细一些。当时只当你年纪小还没变声。后来你慢慢就正常了,我也没多想过。但你昏迷的那三天里,有一回我替你擦洗身上,你左肩胛骨下面有一小块红痣,形状像片杏花瓣。我当时没往别处想,只当是胎记。现在想来,那不是胎记。"

王半仙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衣裳摸不到什么,但他知道那块红痣一直在那儿,洗澡时见过。杏花瓣的形状。他梦里的杏花树,落了一地白中透粉的花瓣。那棵树原来长在他自己身上。

"帛书上说,有人换了我的魂、取了我的魄,用蛊术控制了我的手。"王半仙把帛书展开来,指着那行字,"那个人让我杀了我自己。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用短剑刺穿后心。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阿沅在死之前进了这座墓,把银簪和帛书藏进了青铜盒子。"

总巡看着帛书上的字,一根手指按在"有人易君之魂"那几个字上面,指腹慢慢摩挲着丝帛的纹理。"这个有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石室里出现了一只苍老的手,接过了短剑,替我刺了下去。"王半仙的嗓音低下去,"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皱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总巡的手指停住了。

"黑泥。"

"对。跟老胡头和他师父指甲缝里的黑泥一模一样。"王半仙抬起头看着总巡,"三年之前,巫衙的人就在那座墓里。他们一早就参与了这件事——换魂、取魄、杀阿沅、把假身子的我扔到乱葬岗。每一步都有人在场。"

地厅入口处,魏大通刚爬上来听到半截话,愣在铁梯口没敢动。柳三娘从门框边直起身来,眉头拧得紧紧的。

总巡把茶碗搁回桌上,放得很轻,一声响都没有。"如果三年前的事是巫衙做的,那他们为什么现在又派人来挖那座墓?他们当年把东西带走了,该拿的都拿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挖?"

"因为墓里有一件东西他们当年没拿到。"王半仙拿起那根银簪,用簪尖在桌面上画了两条衔尾的鱼,"圆阵的阵眼处插着一柄短剑,剑柄上缠着藕荷色的丝线。那柄剑上全是我的魂魄气息。巫衙的人换魂取魄,他们取走了一半,可另一半魂魄——阿沅的那一半——被镇在那柄剑底下。他们挖了三年,是想把那一半也挖走。"

总巡的双目骤然锐利起来。"你另一半魂魄还在墓里?"

"在。"王半仙把簪子收进怀里,"我试了,银簪落进圆阵之后,阵里的光全部收进了簪子里。那柄剑跟我的气息连着的,只要我把剑拔出来,被镇住的那一半魂魄就会归位。"

"那你为什么不拔?"魏大通忍不住插嘴,话一出口又缩了缩脖子。

王半仙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我怕。另一半魂魄归位之后,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是变回阿沅,还是变成半男半女的东西?是恢复所有记忆,还是被新的记忆挤垮?这三年我活得挺好,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我知道自己叫王半仙。如果把阿沅那一半接回来,王半仙还剩多少?"

石桌周围安静了。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哗哗响着,三只芦花鸡从鸡笼里踱出来,咕咕叫着在院子里散步。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坐在桌边的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总巡隔了好一阵子才说:"你想好再说。那柄剑不会自己长脚跑了。"

王半仙点头。他把银簪和帛书都仔细收好了,又把那八片玉碎片用油布重新包了一遍。碎片在手心里躺着,温温热热的,断口处的灰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合上油布包塞回怀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我先回去睡。"他说,"今天夜里,我再下一次井。"

总巡看了他一眼,没有劝他多休息几天。柳三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

王半仙转身往自己那间屋子走。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门框边回头望了一眼院子。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芦花鸡在墙角刨土,总巡还在石桌边坐着喝茶,背影瘦削而端正。青州城的早晨跟三年来每一个早晨一样平静,可他知道从今以后不会再一样了。

他关上门躺到床上,把银簪攥在掌心里。簪子微凉,贴着皮肤温温地往下沉。他闭了眼,这一次入睡之前,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做梦。

果然。梦里杏花又开了。满树的白花在阳光下亮得像雪,落了一地。他坐在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纤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指尖带着一点淡淡的粉。那是一个女人的手。他穿着藕荷色的衣裳,袖口宽大,上面绣着极细的银色滚边。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阿沅。"

他抬起头。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身形高挑,穿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剑,面如冠玉。那个人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眉宇间比他多了一分英气——或者说,比他这个"阿沅"多了一分男子的刚硬。那个人笑着朝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站起来,把手放进那只掌心。两只一模一样的手握在一起,一只是阿沅的,一只是王半仙的。杏花落在交握的指缝间,白中透粉的花瓣贴着皮肤,凉凉的。

他听见自己问:"去哪儿?"

那个人笑着说:"去把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杏花树轰然碎成了万千光点,光点旋转着上升,汇入一片璀璨的白光之中。白光深处隐约现出一柄短剑的轮廓,剑柄上的藕荷色丝线在光中翻飞飘舞。

他伸出手去握那剑柄。

白光吞没了一切。

王半仙猛地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西窗,屋子里暗下来了。他躺在床上,掌心里空空的,银簪不知何时被他自己攥得移了位,此刻正搁在枕边,簪头的三叶草正对着他的眼睛。

他翻身坐起来,把银簪别回衣襟内侧。胸膛里面那颗慢了一半的心跳得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今晚要下井。

他把油布包里的玉碎片重新清点了一遍,又把斩魄刃从鞘里抽出来磨了磨刃口。刀锋映着他的脸,那张清俊的男人的面孔在钢面上倒映着,年轻而锋利。他对着刀面上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插回鞘中。

他在心里说:阿沅,今晚我来接你。"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849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