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16376" ["articleid"]=> string(7) "730097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9429) "第4章 白骨茶------------------------------------------。,看着火光从瓦房的破窗里涌出来,舔着屋檐,把半边天都映得泛了红。魏大通忙前忙后地添柴,跑得满头大汗,短棍别在后腰上晃晃荡荡的。柳三娘在土墙四周撒了一圈石灰粉,防的是火势蔓延到荒地上的枯草里去。,是骨头炸裂的声音。王半仙听着那声音,眼前反复浮现那具女尸睁眼时的模样。淡金色的瞳孔、僵硬的笑、含混的嗓子挤出"阿沅"两个字。然后那颜色褪去,瞳孔重新变得灰白浑浊,跟所有死了几天的人一样。。女尸自己也死了好些天了,只不过有人在她身上动了手脚,让她在特定的时间醒来、说特定的话、给特定的人听。王半仙想到这儿,心里泛起一股冷意。那个人不仅算到了他会来义庄,还算到了他看见藕荷色衣裳时的反应。藕荷色、阿沅、银簪子、梦里的杏花树——这些东西是连环扣,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精准地打在他记忆的缺口上。,魏大通凑过来,用袖子擦着汗说:"半仙,烧干净了,棺材板都成灰了。剩下那些零碎的骨头渣子要不要刨个坑埋了?""埋。"王半仙从石头上站起来,"埋深些,上面压几块大石头。",跑去拎铁锹。柳三娘走过来站到王半仙旁边,肩并着肩的,没说话。王半仙侧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脸来。"想问什么就问。"她说。"那具女尸送来义庄的时候,登记册子上有记录吗?""有。我方才趁着你们烧的时候翻了一遍。"柳三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几行字,"册子上写的是无名女尸,城外野地拾得,年约二十,衣着完好,无外伤,送义庄收殓。没有名字,没有确切日期,没有送尸人的署名。""城外野地。"王半仙沉吟,"哪个方向的野地?""册子上没写。但义庄的老张头说,那具尸体是两天前清早,有人放在义庄门口的。他开门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只听见远处有车轱辘声。尸体用草席裹着,席子里塞了一张纸条,写着请收殓三个字。":"送尸的人不想暴露身份。草席、纸条、车轱辘声——天亮之前送到,放下就走。那人知道义庄老张头每天卯时开门,踩着点来的。""这人要么是本地人,对城西这一片熟得不能再熟;要么就是踩过点。"柳三娘把纸收回去,"我已经让老张头把那张纸条找出来了,压在义庄账本的夹页里。天亮了我再去取。",没再多问。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蓝了,又一宿过去了。他这两天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熬得眼底发青,但他不觉得困。心跳比别人慢一半的人,大概连疲惫的节奏都跟别人不一样。

三人等火彻底熄了,把灰烬和骨渣埋进土坑里,压了几块磨盘大的青石在上面。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东边铺过来,照亮了荒地上枯草尖上的露珠。王半仙蹲在土坑边上,用手掌按了按最上面那块青石,石头纹丝不动。

"走吧。"他站起来,"回衙里睡一觉,晚上还有事。"

回鬼衙的路上经过城西早市,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都出了摊,街上人来人往。王半仙在人流里走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两旁的铺面。走到一处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时,他忽然停了下来。那摊子上的糖葫芦插在稻草扎的靶子上,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晨光里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又看见了一个画面。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人站在糖葫芦摊子前面,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扭头冲他笑。嘴里塞着半颗山楂,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吃不吃?不吃我全吃了。"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直到卖糖葫芦的老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客官,来一串?"

王半仙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柳三娘追上来,低声问:"又看见了?"

"嗯。"他没有多说。但心里那个画面比上一次清楚了一些。上次面馆门口他只看见了个模糊的轮廓,这回他看见了那个人咬糖葫芦的样子,腮帮子鼓起来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可是脸依然看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只能看见神情和动作,看不见五官。

回到鬼衙下了井,总巡已经在地厅里了。他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茶汤碧绿清澈,冒着淡淡的白气。旁边还搁着三个空杯子,像是专门等着他们回来。

"义庄的事三娘方才传了话回来。"总巡给三人都倒了茶,"喝口热的。我让厨房多煮了些粥,待会儿端上来。"

王半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丁茶,入口极苦,但回甘很足。一口下去,嘴里的烟火气和腐味都被冲淡了不少。他捧着杯子暖着手,把义庄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女尸睁眼、淡金色瞳孔、"阿沅"两个字、送尸人留下的纸条,事无巨细。

总巡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茶杯慢慢地喝,喝了好几口之后才放下,说:"半仙,你昨天晚上在院子里睡着的时候,做了梦。"

王半仙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您怎么知道?"

"你说了梦话。"总巡看着他,"我上去看你的时候,你靠在树干上睡着了,嘴里喊着阿沅两个字,喊了好几次。后来你还笑了一声,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

王半仙没有否认。他把梦里的杏花树、银簪、那个人的笑声都说了。说到最后那句"笨蛋"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地厅里安安静静的。魏大通粗手笨脚地往自己杯子里添茶,添得满桌都是水,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柳三娘伸手帮他把杯盏扶正了,没说话。总巡听完了,把茶壶盖子掀开看了看里头的茶叶,又盖上了。

"梦里的东西,"总巡开口,"不一定全是真的。但那个阿沅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你的魂魄被换了、记忆被抹了,你还是在梦里面记得她。"

王半仙沉默了一会儿:"大人,您说……阿沅会不会是一个人?"

"是个人。"总巡很确定,"名字不是随便起的。簪头上刻着阿沅两个字,她收下了那根簪子,说明这根簪子是送给她的。你们两个人之间有过一段关系。"

"关系?"

"你梦里的画面虽然看不清脸,但你看得清动作和气氛。递簪子、摘花瓣、拉手、喊笨蛋。你自己心里有数,那段关系是什么关系。"总巡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王半仙没有再问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碧绿的茶水,茶叶在杯底铺了一层,沉沉浮浮的。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慢慢回上来一丝甘甜。

就在这时候,地厅入口的铁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差役从井口爬下来,气喘吁吁地跑到总巡面前,双手递上一封信。那信封的纸面泛黄,封口处封着一团暗红色的蜡,蜡上压着一枚模糊的印记。

总巡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蜡印,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但力道很重,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

王半仙看见总巡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凝重,最后沉得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天空。

"大人?"柳三娘站了起来。

总巡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抬头看了三人一眼,目光最终落在王半仙身上。"半仙,跟我来一趟。三娘和老魏在这儿等着。"

王半仙站起来跟着总巡进了库房。铸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库房里光线昏暗,总巡点亮了墙角的一盏油灯,灯火晃了一下才稳住。

"你看看这个。"总巡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摊开放在铁架子上。

王半仙凑过去看。信上写着四行字:

"玉分真假,魂分黑白。欲知阿沅下落,今夜子时,城隍庙后土地祠。只许一人来。来者须携玉两枚。"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王半仙盯着那四行字看了好几遍。字迹潦草但透着一种刻意的工整,像是写信的人每一笔都用了力,想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阿沅"两个字,比其他的字都大了一圈,笔画粗重得几乎把纸面划破了。

"这是谁送来的?"王半仙问。

"城门口一个卖烧饼的摊主递过来的,说是一大清早有个穿斗篷的人放在他摊子上,让他转交给鬼衙。"总巡背着手站在架子前面,"那个摊主说,放信的人只露了一只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像是常年在地底下刨东西的。"

王半仙的心里有了一个猜测:"老胡头?"

"有可能。也有可能不是。"总巡转过身来看着王半仙,"这封信写得清清楚楚,要你一个人去土地祠,带两块玉。你怎么想?"

"去。"王半仙没有犹豫。

"那人有没有恶意你不知道。万一是陷阱呢?"

"如果是陷阱,他不会写阿沅两个字。"王半仙把信纸叠好,收入自己怀中,"这封信冲着我来的。那个人知道阿沅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他既然敢拿阿沅当饵,就说明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足够让我上钩。"

总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从袖子里摸出那两颗铁胆,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去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带着探阴钱和镇字诀符,另外把这个带上。"总巡走到库房最里面的架子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通体乌沉沉的,没有任何纹饰,铃舌是一粒黑曜石磨成的圆珠。

"这是什么?"

"初代总巡留下的听魂铃。"总巡把铃铛递给他,"这个铃铛不响,但如果你遇到危险,它里面的黑曜石会自己震动。震动越急,说明你离死门越近。你拿着它,如果它震得厉害,不管你正在做什么,立刻退出来。"

王半仙接过铃铛掂了掂,入手极沉,比看起来重得多。黑曜石铃舌被铜壳裹着,摇了一下果然没有声音,但贴近耳畔时能听见极细微的嗡嗡声,像是石头内部在共鸣。他把铃铛系在腰间铜环上,跟探阴钱并排挂着。

"今晚子时,城隍庙后土地祠。"他重复了一遍时间地点,"我一个人去。"

"三娘和老魏会守在城隍庙外面。你如果出事了发信号,他们接应你。"总巡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去睡一觉。子时之前我让三娘叫你。"

王半仙出了库房,地厅里柳三娘和魏大通正坐在桌边喝着凉透了的茶。他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说了句"晚上有事"就上了地面。

白天的院子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三只芦花鸡蹲在墙根儿的阴影里打盹。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子,关上门,躺到床上。被褥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干爽的、暖洋洋的。他把两块玉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枕边,又摸了摸腰间的听魂铃,然后闭上眼。

入睡之前,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如果写信的人真是老胡头,那他已经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才会用阿沅来当筹码。如果写信的人不是老胡头,是别的什么人——那这个人对他的了解比老胡头还要深。他知道王半仙三年前的空白记忆,知道阿沅这个名字代表什么,甚至知道两块玉的分量。

这样的人,躲在暗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慢慢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没有梦。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枕边的两块玉塞回怀里,又摸了摸腰间的听魂铃。黑曜石铃舌安安静静的,没有震动。

推门出去,院子里有人。柳三娘坐在石桌边,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见他出来,她指了指那碗:"吃了再走。"

馄饨是荠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汤里撒了虾皮和紫菜,鲜得很。王半仙坐下来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完了。柳三娘看着他吃完,从桌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小包递过来。

"这是什么?"

"义庄老张头找出来的那张纸条。"柳三娘说,"我白天去取了一趟。纸条上请收殓三个字的笔迹,跟今晚那封信上的笔迹不是一个人的。那张纸条上的字圆润柔和,信上的字力道很重。"

王半仙打开油布包看了看,里头叠着一张泛黄的小纸条,三个字写得秀气端正,收笔处微微带勾,像是女孩子的手笔。他把纸条还给她:"留着,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柳三娘把纸条收好,递了盏防风灯给他:"城隍庙在城东,走过去大约小半个时辰。我提前去把位置踩好了,从庙后面的矮墙翻进去就是土地祠。老魏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我等你走了一盏茶之后也过去。"

王半仙拎了灯,出了院子,沿着青州城的街巷向东走去。

夜里九点多钟的街上还有行人,多是些下了夜工往家赶的苦力,挑着担子、扛着麻袋,步子又快又沉。他混在这些人中间并不显眼,一个提着灯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裳,跟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没什么两样。

走到城东的时候行人渐渐稀了。城隍庙坐落在东街尽头的一片空地上,庙门朝南,门前两棵老柏树一左一右,黑黢黢地立在月光下。庙里早就没了香火,门板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王半仙提着灯绕过庙门,沿着西侧的小道走到庙后。后墙不高,墙根堆着几块碎砖,他一脚踩上去,翻过墙头,轻轻落在地上。

土地祠就在庙后院子里。说是祠,其实只有一间半人高的小石屋,屋前摆着一只石香炉,香炉里积满了灰尘和枯叶。石屋的门是敞着的,里面黑乎乎的,供台上空无一物。

王半仙把防风灯放在石香炉旁边,灯火照着石屋的入口。他看了看时辰,离子时还有约摸一刻钟。他站在灯旁,面朝石屋的方向,等着。

风从庙前的两棵柏树间穿过,呜呜地响。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数着自己的脉搏,果然比常人慢,一下一下的,隔得很久才跳一回。

子时到了。远处的梆子声传来,"咚——咚——咚——",三响,不多不少。

石屋里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那光是从供台后面升起来的,惨白惨白的,像磷火。光亮之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盘膝坐在供台上,身形瘦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脸上蒙着半块黑布。

王半仙没有动。他盯着那个人影,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摸刀。

那人的声音尖细,像个没长开的少年人,又像是故意捏着嗓子说话:"你来了。玉带了吗?"

"带了。"王半仙把两块玉从怀里掏出来,举在灯前,"你要看哪一块?"

"两块都要。"那人从供台上跳下来,身形轻飘飘的,脚底落地没有一点声音。他走近了几步,停在石屋的门槛内侧,伸出两只手来。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皮肤皱巴巴的,指甲缝里果然塞满了黑泥。

王半仙把两块玉递过去。那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目光在温玉那道极细的裂纹上停了一瞬。他把两块玉都攥在掌心里,抬头看着王半仙,黑色的蒙面布上方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

"你想知道阿沅在哪里?"那人问。

"想。"

"她死了。"

这三个字砸进王半仙的耳朵里,像三块冰凉的石头。他站着没动,呼吸也平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骗我。"他说。

"我骗你做什么?"那人把玉攥得更紧了些,"阿沅三年前就死了,跟你被扔到乱葬岗是同一天。你被换魂取魄的那天晚上,她也死了。你们两个人是同一天死的,只不过一个被塞进假身子里活了过来,另一个是真的死了。"

王半仙的喉咙发紧,但还是问:"她怎么死的?"

"你杀的。"

石屋周围的风忽然停了。院子里的枯叶也不响了,天地间静得彻底。

王半仙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老眼。那眼睛里没有戏弄,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恸。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你亲手杀了阿沅。"那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尖了,"用你那只手,握着那根银簪子,从她心口插进去的。簪子断了,是因为插得太深,从骨头缝里卡断的。所以你被扔到乱葬岗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半截簪子,掰都掰不开。"

王半仙后退了半步。他的脚后跟碰到了石香炉的边缘,震了一下。防风灯的灯火晃动起来,把他的影子摇得四分五裂。

"不可能。"他的声音干涩,"我为什么要杀她?"

"你自己不知道。因为你被人换了魂、取了魄,你杀她的时候用的不是你自己的意志,而是被人控制住了。"那人把两块玉举到眼前,对光看着,"但不管是不是被控制的,人是你杀的。这件事谁也改不了。"

王半仙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他的手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听魂铃,铃铛里的黑曜石安安静静的,没有震动。没有危险。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你是谁?"他哑着嗓子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那人没有回答。他忽然把手里的两块玉合在一起,掌心合拢,用力一握。王半仙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那人摊开手掌,两块玉已经碎成了数片,半黑半白的碎片躺在枯瘦的掌心里,断口处渗出一缕一缕淡灰色的烟。

"你在做什么!"王半仙往前冲了一步。

那人把碎玉朝地上一洒,趁着王半仙低头看玉的瞬间,身形猛地后退,缩进石屋的深处。"两块玉合在一起才能打开墓门。"那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玉碎了,碎片各有用处。你自己慢慢找。"

话音落地,石屋里那团惨白的光也灭了。王半仙追进石屋,供台上空空荡荡,那人已经不见了。他伸手去摸石屋的四面墙壁,全是实心的青砖,连条缝都没有。那人是凭空消失的。

王半仙站在黑暗的石屋里,弯腰把地上的玉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碎成了八片,大小不一,但每一片的断口处都凝着一缕将散未散的灰烟。他攥着碎片走出石屋,站在月光下一片一片地看。碎片拼在一起依稀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但黑白之间的界限裂开了,每一片都同时带着黑和白。

他捧着一掌心的玉碎片,心里空荡荡的。

他杀了阿沅。用那根银簪子。他的手。同一个梦里给她摘花瓣、拉她起来、被她喊"笨蛋"的那只手。

他把碎片小心地包进油布里,塞回怀中。然后他抬头看天,月亮悬在头顶,圆圆满满的,明晃晃地照下来。他站在月光里,觉得浑身上下都被照透了,里面空得什么都没有。

柳三娘从庙前的柏树后面闪出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她看见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

"走吧。"她说。

王半仙点了下头。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土地祠,但走过那两棵老柏树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三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杀过你在乎的人,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柳三娘停了一瞬。然后她说:"你没杀。你被人控制了。"

"那也算我杀的。"

"不算。"柳三娘的声音很稳,"真正的凶手是控制你的人。你只是那把刀。"

王半仙没有反驳。他拎着那盏防风灯,灯里的火苗明明灭灭的,照着他的侧脸忽明忽暗。两个人并肩走在回鬼衙的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到了枯井边上的时候,王半仙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极低沉、极悠长,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层深处翻了个身,骨骼舒展时发出的吱嘎声。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碎片。碎片还在,但其中几片微微发烫。

地下七丈深的那座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睁开眼睛。

回到鬼衙的时候,地厅里灯火通明。总巡没坐在圈椅上,而是站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幅青州城的水道地图。他旁边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玄色短打,腰间各挂着鬼衙的银纹令牌。王半仙认出那是城外分衙的两个执事,男的叫郭九,女的叫何素,都是跟随总巡多年的老手。

总巡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落在王半仙脸上,眉心便微微一跳。他没有问土地祠的事,先开口说:"刚才地底下有动静。"

"听见了。"王半仙在桌边站定,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八片玉碎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片的断口处都凝着淡灰色的烟气,像被冻在琥珀里的雾霭。"土地祠里那人把玉捏碎了,说碎片是打开墓门的钥匙。"

郭九和何素凑过来看那八片碎玉。何素伸手想拈一片起来,指尖刚触到玉面便猛地缩回,倒吸一口凉气。"凉的。凉到骨头里,像是冬天抓了块冰。"

总巡把油布包拢了拢,不让碎片散开。"那人是老胡头?"

"不像。"王半仙把那人的身形、声音、双手都描述了一遍,"瘦小,声音尖细,像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他说的事情——关于阿沅的事情——跟老胡头的说法对得上。"

总巡凝视了他片刻:"他还说了什么?"

王半仙沉默了几息。地厅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沉了许多,魏大通站在最远的角落里大气不敢出,郭九和何素交换了一个眼神。柳三娘站在王半仙身侧半步的地方,背挺得笔直。

"他说阿沅三年前就死了,跟我被扔到乱葬岗是同一天。"王半仙的声音平得近乎僵硬,"他说阿沅是我杀的。用那根银簪子。"

地厅里极静。魏大通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总巡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但面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信吗?"

王半仙低头看着油布包里那八片玉。灰色烟气在玉面上缓缓流动,像是活着的东西在呼吸。"我信一半。阿沅跟我有关系,她三年前死了,这些应该是真的。但我是被控住的时候动的手——那人不也说了么?换魂取魄,我用的不是我自己的意志。"

"那就对了。"总巡松开按着桌沿的手,"真正的罪是控你杀人的那个。杀人的刀不欠血债。"

总巡说完转向郭九和何素,吩咐他们去城东城隍庙周围查探有没有留下足迹或衣料碎片,又让何素去一趟义庄把老张头那本账册借来细查。两人领命去了。地厅里又剩下四个人。

魏大通这时候才凑过来,小声问:"半仙,那玉碎了,还能用吗?"

王半仙拈起最大的一片碎片对光看。玉质温润如初,只是那道黑白交界处的裂痕变成了八道,将整块玉的纹路拆得七零八落。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忽然发现每一片碎片的边角处都有一道极浅的刻痕。那些刻痕单独看什么都不是,但若按某种顺序拼在一起——他试着把碎片按原来的位置摆回油布上,拼了三遍,手指忽然停在某一组合上不动了。

那八片玉按那个顺序排列后,断口的灰色烟气连成了一条线,线的一端指向地图上朱砂圈起来的那片区域,另一端指向城西,正对着义庄的方向。地图上从来没有标过义庄跟那座墓之间的关联。

"它们在指路。"王半仙说,"碎片拼对了,烟气连成的线会指出通道的入口。"

总巡和柳三娘同时凑近了看。果然,那条灰线从地图中央的问号蜿蜒向西,穿过半幅青州城的街巷,停在城西城墙根儿下一口枯井的位置。枯井在图上只标了一个极小的黑点,若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城西槐树巷尽头有口废井。"柳三娘皱了皱眉,"那里我去过,井口被一块条石盖着,少说也有百来斤重。"

"正好。"王半仙把碎片按原样包好揣回怀里,"百来斤的石头,三个人抬得动。"

魏大通拍了拍肚皮:"算我一个。我力气大。"

总巡没有反对,只提了一句:"带足火油和火折子。枯井底下说不定全是蛊虫。另外把这个带上。"他从柜子里摸出三枚拇指大的铜扣,递给他们一人一枚。"这是连心扣,一人戴一个,互相之间隔着三里地都能感应到。如果一个亮了红灯,说明那个人出事了,另外两个尽快赶过去。"

王半仙接过铜扣系在衣领内侧。柳三娘和魏大通也系好了。三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各自去检查随身的法器。

王半仙走到库房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问总巡:"大人,您活了大半辈子,有没有什么事是您做了之后从来没后悔过的?"

总巡正把地图卷起来收进铁筒里,听了这话动作顿了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半仙:"有一件。当年把你从乱葬岗背回来。"

王半仙没有再问了。

三更鼓敲过,三人出了鬼衙,沿着城墙根儿一路向西。云层渐渐厚了起来,把月亮遮得只剩一圈朦胧的毛边。走到槐树巷尽头的时候,果然看见一口青石砌的老井卧在墙角,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条石,石面上爬满了一层干枯的青苔。

王半仙蹲下来查看条石边缘。石缝里塞着几缕黑褐色的絮状物,像是什么东西钻过去时被刮下来的。他用指腹捻了捻,那絮状物在指尖散开,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息。

"蛊虫的茧丝。"他站起来,跟柳三娘和魏大通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各自上前,一人抓住条石的一侧,王半仙立在中间,"一、二、三——"

三人同时发力,条石被缓缓抬起,挪开三尺宽的一道缝隙。井口黑洞洞的朝上敞着,一股冷气从底下涌上来,裹着浓重的地底潮湿味和那腥甜的蛊虫气息。

魏大通探着脑袋往下看了看,缩回去说:"深得很。扔块石头下去怕是七八息才到底。"

柳三娘把火折子点燃了丢下去。一点昏黄的光坠入黑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在极深处变成一个绿豆大的亮点,停顿了一下,灭了。

王半仙看着那点火光消失的方向,又把怀里的玉碎片摸出来看了一眼。八片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断口处的灰色烟气比在地面上时浓了几分,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等着它们。

他把玉收好,腰间的听魂铃安安静静的。黑曜石铃舌没有动。

"我先下。"他把防风灯的灯芯捻到最亮,挂在自己腰带上。又从怀里摸出两根短铁钎攥在手里,腿跨过井沿,踩着井壁上的凹坑一寸一寸往下落。柳三娘第二个下来,铁胎弓背在肩上,弓弦用油布裹了一层防潮。魏大通最重,最后下来,每踩一脚井壁上的砖都簌簌掉渣。

井壁往下五丈左右,砖面的潮湿感忽然变了。不再是水的潮,而是一层滑腻腻的东西,像是某种虫类分泌的黏液。王半仙的手指抠在黏液层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跌了两尺,他猛地用铁钎扎进砖缝才稳住。

"小心。"柳三娘在他上方低声说,"砖上有东西。"

"是蛊虫爬过的痕迹。"王半仙稳住身形,继续往下。往下又走了两丈,脚底终于踩到了实地。井底是干的,铺着一层细碎的沙砾,沙砾之间嵌着许多拇指大的白色圆粒,在手电的光照下泛出瓷光。

"这是什么?"魏大通笨手笨脚地落下来,踩得沙砾哗啦响。

王半仙弯腰捡起一粒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了起来。那是骨头磨成的珠子,每一粒上都刻着极细的符纹,密密麻麻缠满了整颗珠面。他数了数脚下的沙层,少说也有几百颗这样的骨珠。

"镇骨珠。"他把珠子放回沙层里,"用死人的骨头磨的,刻上镇魂符文埋在地底下,是为了镇住什么东西不让它上来。"

"镇住什么?"魏大通的嗓音有点发紧。

王半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沙砾地面,看到了井壁北面开着一道一人高的门洞。门洞没有门板,但洞口四周的砖面上刻满了跟骨珠上一模一样的符纹,层层叠叠的符咒将门洞围得水泄不通。而此刻那些符纹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有人在里面敲击墙壁。

他把怀里的玉碎片重新掏出来。八片玉的断口上,灰色烟气凝聚成细丝状,全部伸向那道门洞的方向。

门洞后面,那座七丈深的古墓,正等着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849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