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16375" ["articleid"]=> string(7) "730097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27285) "第3章 藕荷色的梦------------------------------------------,地厅里只有铜灯还亮着。。他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头,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上去喂鸡了,锅里有粥,你醒了趁热喝。"落款画了个圆圆的脑袋,想必是他自画像。。她的弓箭架空了,弓拿走,箭壶也拿走了。,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在木榻上睡了将近一天,姿势不好,腰酸得很。炭炉上果然煨着一锅粥,小米熬的,稠稠的泛着米油,碗就搁在炉边。他盛了一碗端到桌边慢慢喝。粥里加了红枣,甜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一边把昨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胡头、地下石室、地图、七丈深的古墓,然后是库房里的银簪。簪头内侧那两个篆字在他眼前浮现又消散,消散又浮现。阿沅。这个名字他想了整整一个白天,半点线索都没有。他确信自己在鬼衙三年的记忆里从未接触过这个名字,但那种舌尖上的熟悉感也确确实实存在,骗不了人。。他把碗洗了搁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厅北墙边。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铜面擦得锃亮。他站在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朗,一双眼睛因为常年跟阴邪之物打交道而比寻常人深了几分。镜中人的五官端正,说不上多么出众,但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透着股利索劲儿。,忽然觉得陌生。?老胡头说他是被人"塞进一副假身子"里扔在乱葬岗的。如果这话是真的,那这副皮囊原本的主人是谁?是他自己,还是另有其人?那根刻着阿沅名字的银簪,攥在"他"的手里,攥得那么紧,总巡说掰都掰不开。那个叫阿沅的人,跟这副身子又是什么关系?。指尖触到皮肤,温热的,有弹性的,是活人的触感。可阴婆说他的魂魄有一半是黑的,老胡头的师父也说了同样的话。一半黑的魂魄塞进一副假身子里——那这副身子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是人的还是鬼的?,不再看了。,天已经擦黑了。西边天际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正在被从东边涌上来的深蓝一口一口吞掉。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三只芦花鸡在院子里散着步,咕咕叫着啄地上的米粒。,面前摊着一张纸,上头勾勾画画什么。看见王半仙出来,她抬头道:"醒了?我把永宁巷那一片的巷弄都画下来了,你来看。"。纸上画的是北城永宁巷及周边几条街巷的简易地形图,柳三娘用细笔标出了各条巷道的出入口、水井位置、垃圾堆放的角落——这些都是蛊虫最喜欢藏身的地方。"我跟总巡说过了,今晚咱们分头贴符。"柳三娘指着图,"我从东边进巷子,从南往北贴。你从西边进,从北往南贴。在中间碰头。镇蛊符贴完以后蛊虫不敢靠近,至少能保住这一片的人命。"
王半仙看了看地图,点头。
柳三娘从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叠黄纸符,每一张都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符文中央是一个"镇"字。他接过一半符纸卷好塞进怀里,又把斩魄刃和探阴钱检查了一遍。
两人出了后门,沿着上次走的小路向北城去。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但今晚的云不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没有月亮,星光却是亮的,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碎银似的光。
永宁巷比昨夜还要安静。巷口的石灰粉圈还在,血迹已经被人用土盖了一层。有几户人家的窗缝里不再透出灯光了,黑沉沉的,像是早早歇下了。王半仙从巷子西头进去,沿着墙根走,每走十来步便停下来,用指甲掐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符纸背面,然后啪地一声贴到墙上、门框上或井沿上。
符纸贴上后,朱砂符文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跟普通黄纸无异。但王半仙能感觉到,每一张符纸贴下去之后,那一小片范围内的阴湿之气都被驱散了。
贴到第六张的时候,他听见了动静。很轻,像是谁家屋里的木凳腿蹭了一下地面。他停步侧耳,那声音又没了。他继续往前走,贴到第七张符纸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细的吱呀——像是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巷子里什么都没有。风吹过来,卷着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滚过。他目光扫过两旁的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板也闭着。但他注意到左手边第三间屋子的窗台上有一片水渍,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他记得那间屋子,是卖豆腐老汉的家。门上的封条还在,没有人进去过,窗台上不该有水。
他走过去几步,凑近了看。窗台上那片水渍是深褐色的,黏稠,带着一股淡淡的铁腥气——像是血水。他伸手沾了一点,指腹搓了搓,确实是血,但已经凉透了,不像刚流出来的。
血是从窗缝里渗出来的。窗缝里塞着一条破布,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了,滴滴答答地往外渗。他试着推了一下窗户,纹丝不动,里面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王半仙退后两步,没有再动。这里是卖豆腐老汉的家,老汉已经死了,屋里不该有人。那这血是谁的?或者说,是什么东西的?
他想了想,没有贸然破窗而入。他掏出探阴钱弹了一下,"叮"的一声,铜钱在半空中转了七八圈,落下来时指向了屋门的方向。门板上的封条完好无损,但探阴钱的光晕在贴近门缝时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呼吸。
他把探阴钱收了,没有贴符。转身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但走得不快,耳朵一直竖着留意身后的动静。又贴了三张符之后,他拐进一条窄弄,找了个阴影处蹲下来,屏息等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卖豆腐老汉那扇窗子上的破布条动了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条胳膊从窗缝里伸出来,白惨惨的,皮肤浮肿,五指张开又攥紧,像是在够什么。那胳膊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梦游般的迟钝感。它摸索了一会儿,像是够不着任何东西,又慢慢缩了回去。窗缝重新合拢,破布条耷拉在外头,滴滴答答的血水继续往下渗。
王半仙看清了那条胳膊。小臂上有一道旧疤,弯弯的像个月牙。那是卖豆腐老汉的胳膊——尸体还没入殓,停放在屋里,按理说早就该硬了。三个指头按上去梆梆硬,弯都弯不了。
但从窗缝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手指关节灵活得像活人一样。
"尸变了。"王半仙心里沉了一下。蛊虫不仅咬人、钻口鼻、掏心肝,还能寄生在尸体上操控尸身活动。老胡头跑了,可他养的蛊虫还在,那只吃了蛊药的更夫尸体停在地窖棺材里,卖豆腐老汉的尸身也被人暗中喂过蛊药。只要尸体不焚,蛊虫就会在里面慢慢繁殖,直到把整具皮囊变成被操控的傀儡。
他起身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在一堵矮墙后面跟柳三娘碰了头。柳三娘已经贴完了她那边的符纸,见他脸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豆腐老汉的尸身可能有蛊虫在里头。"王半仙简短说了窗台上的血迹和那条胳膊,"不能等了,得烧。"
柳三娘没有犹豫,点了一下头:"我先过去守着,你去取火油。前面街口的杂货铺里有,我白天跟掌柜说好了,拿两壶放在门墩子后面。"
王半仙转身快步出了永宁巷,穿过两条街,果然看见那间杂货铺门口门墩后面搁着两个黑陶壶,壶口用布塞得紧紧的。他弯腰拎起一壶,掂了掂分量,折返回去。
柳三娘已经在豆腐老汉的屋门口等着了。她把门上的封条撕了,试了试门闩——门是从里面插上的,推不开。王半仙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签子,探进门缝里拨了几下,门闩"嗒"一声弹开了。
两人推门进去。屋里一片漆黑,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腐臭味。王半仙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亮起来,照见屋堂正中的一块门板,门板上停着卖豆腐老汉的尸体,盖着一块白布。白布被什么东西拱得鼓鼓囊囊的,不停地起伏。
柳三娘二话不说,将火油壶的塞子拔开,绕着门板洒了一圈。火油味冲鼻,呛得人喉咙发痒。
王半仙把火折子凑近了白布一角。"哧"的一下,火油遇火即燃,火苗顺着洒好的路线绕了一圈,将那门板团团围住。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白布底下的尸体猛地弹动起来,像一条离了水的鱼那样剧烈挣扎,门板都被震得咯噔咯噔响。一股黑烟从白布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浓烈的恶臭,里面还混着细小的噼啪声,像是无数虫卵在火里爆裂。
柳三娘退到门口守住通路,铁胎弓已经搭在弦上。王半仙拎着另一壶火油,对准门板中央又泼了一层。火势更猛了,热浪逼得两人不得不又退了半步。那尸体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不动了。白布烧成了灰,底下露出的皮肉焦黑扭曲,再也看不出人形。
屋里的虫子爆裂声也渐渐歇了。王半仙拿火折子又照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火折子吹灭。
两人出了屋子,把门重新掩上。火势已大,用不了多久整间屋子都会被烧透,蛊虫不可能再活下来。街坊四邻听见动静,有人推开窗户探头看,瞧见火光吓得惊叫起来。不一会儿便有拎着水桶的人往这边跑,柳三娘迎上去拦住说了几句,把那几个街坊劝了回去,只让他们别靠近,等火自己烧完。
王半仙站在巷子里,看着从门缝里冒出来的黑烟,心里并不轻松。更夫的尸体还在双槐村地窖里烧没烧干净他不知道,豆腐老汉的尸体解决了,但老胡头养蛊的时间长达三年,这三年里城中还有多少具尸体被他暗中动过手脚,谁也不知道。城北的义庄、城外乱葬岗、各个药铺后院弃置的无人认领的尸身——每一样都可能是蛊虫的温床。
柳三娘走回来:"烧完了。天亮前把灰收了埋掉就行。"
王半仙点头。他把剩下的火油壶搁在墙角,又摸出一张镇蛊符贴在门楣上。符纸一贴上去就微微亮了一下,朱砂符文的红光在暗处一闪即逝。
就在这时,他耳朵动了一下。
巷子口外面有人。脚步声很轻,但听得出来是两个人的,一大一小。大的脚步扎实,小的脚步细碎,像是个孩子。王半仙侧身退到门檐的阴影里,柳三娘也上了旁边的矮墙伏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巷口转进来,是个身材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背微微佝偻,左手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那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儿,穿着粗布衣裳,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
中年男人走到烧着的屋前站住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从门缝里冒出来的黑烟,没什么表示。那小女孩却仰头看着黑烟,忽然扯了扯男人的袖子:"爹,那里面住的爷爷呢?"
"走了。"男人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走到哪儿去了?"
男人没有回答。他牵着女孩继续往前走,像是恰好路过,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经过王半仙藏身的门檐时,那女孩忽然转头朝阴影里看了一眼,跟王半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王半仙心里一紧。那女孩的眼睛又黑又亮,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他没看清。
女孩随即收回目光,跟着男人拐出了巷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王半仙从阴影里出来,看着那对父女离去的方向。柳三娘从矮墙上跳下来,问他:"那个孩子看见你了?"
"嗯。你看清那男人了吗?"
柳三娘摇头:"我在墙上,角度不好,只看见侧脸。瘦高的,脸型方正,不像本地人。"
王半仙把斩魄刃拔出来又插回去,心里莫名有些不安。青州城的百姓晚上一般不会往着火的屋子跟前凑,更不会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过来看。那父女俩来得蹊跷,走得也蹊跷。尤其是那女孩的眼睛——他总觉得那双眸子里藏着什么,可他抓不住那是什么。
"走吧。先回衙把这事跟总巡说。"他把思绪压下去,跟柳三娘一起往回走。
穿过两条街的时候,王半仙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路边一间小面馆还开着,门板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面馆的招牌歪歪斜斜挂着,用墨写了"张记面馆"四个字。
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间面馆。但他站在门口的时候,鼻子里闻到了一股香味——葱油拌面的味道,葱油炸得焦黄透亮,浇在热面上滋啦作响。那香味钻进他的鼻腔,他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画面: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人坐在桌对面,把一个碗推过来,笑着说:"快吃,凉了就坨了。"
画面一闪就没了。快得像闪电,劈开黑暗又合拢。
他站在面馆门口,一动不动。
柳三娘跟上来,见他这副模样,皱眉:"半仙?"
王半仙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但他临走前又看了那面馆一眼,记住了它的位置。
回到鬼衙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总巡还没睡,一个人坐在地厅里对着一盏灯看一本旧书。魏大通也在,正蹲在墙角磨他那根短棍上的铁箍,磨得沙沙响。
王半仙把豆腐老汉尸变的事说了一遍,总巡听得眉头紧锁。"蛊虫入尸,"他放下书卷,"这是巫蛊术里最棘手的手段之一。尸体本身不会跑不会咬,但被蛊虫操控之后,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城里义庄、药铺后院、城外乱葬岗——这些地方都得派人去查。"
"我明夜去义庄。"王半仙说。
总巡点了下头,又问:"路上还碰见别的事了?"
王半仙沉默了一下,把面馆门口那个画面说了。他描述得很简单——一碗葱油拌面,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人,一句"快吃,凉了就坨了"。说完之后,他看见总巡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藕荷色?"总巡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对。跟铁盒子里那片碎布的颜色一样。"
总巡把书卷合上,放在桌面上。地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魏大通磨铁箍的沙沙声还在响着。魏大通察觉到气氛不对,也停了手,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总巡大人,"王半仙说,"您知道那根簪子是谁的吗?"
总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好一阵子之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很长。"我不知道那根簪子是谁的。但我见过那种藕荷色的衣料。"
"在哪儿?"
"三年前捡到你的那天晚上。你当时身上穿的衣服烂得看不出本来样子了,但那根簪子攥在你左手里,簪头朝外。我把你翻过来的时候,你身下的泥里还压着一小块布片,就是我放在铁盒子里那片。"总巡停顿了一下,"当时我没太在意,以为是什么人衣裳上刮下来的碎布。但你方才说你在面馆门口闻见葱油味儿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那个画面……那就不是偶然了。"
"您的意思是——"
"那片布是你自己的。你三年前穿的衣服上的。你忘掉的那些事情,有一部分正在慢慢回来。"总巡看着他,"半仙,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你今天在地厅里睡了一天,我不是没有叫过你,你睡得很沉,叫都叫不醒。我让三娘给你把了脉,你心跳比常人慢了一半,跟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王半仙一愣:"慢了一半?"
"常人睡着时心跳大概六七十下,你只有三十出头。"总巡把手伸过来,搭在王半仙的手腕上。他的指腹冰凉,按在脉门上静静地数了一会儿。"现在醒了,也不过四十出头。你身上的血比常人走得慢。这跟阴婆说的"一半魂魄是黑的"对上了。"
王半仙抽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子。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血流的速度他自己感觉不到,但被总巡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不太对劲。手脚的温度、呼吸的深浅、眼睛在暗处看东西的清晰程度——这些东西他从来没跟别人比较过,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常人。
"慢一半会怎样?"他问。
"会老得慢。"总巡靠回椅背,"你现在二十一岁,但按你心跳的速度,你实际上衰老的程度可能只有十岁出头。你往后活得会比别人长,长得多。"
地厅里又安静了。魏大通把短棍往地上一拄,嗫嚅着说:"那……那半仙岂不是跟妖怪似的?"
柳三娘瞪了他一眼。魏大通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王半仙没有说话。他坐在木榻边沿,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自己的手看起来跟别人的没什么两样,五根手指长短合宜,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这双手里流的血跟别人不一样。他活了三年,才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今天晚上你们辛苦了。"总巡站起身来,把那卷旧书放到架子上,"都去歇着。义庄的事明天入夜再说。半仙,你今晚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觉。明天你还有一场仗要打。"
王半仙点了头。但他没有立刻睡。他上了地面,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后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夜风凉飕飕的,他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子,一颗一颗数着。星星太多了,数着数着就乱了。
那棵歪脖子柳树上的红布条。面馆门口的葱油香。藕荷色的衣裳。阿沅。
这些东西像几根线头,在他脑子里飘来飘去,他伸手去抓,抓不住。但今晚总巡说了"正在慢慢回来"——那些被他遗忘的东西确实正在回来,虽然回来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碎片一样的画面和气味。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那些碎片拼出来的全部,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靠着树干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梦。
梦里有一片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杏树,杏花开得满满的,白中透粉的花瓣落了一地。他坐在杏树底下,手里捏着那根银簪子。簪子还没断,完整的,簪头的三叶草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对面坐着一个人。穿藕荷色衣裳,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同样的银簪绾着。脸面是模糊的,看不清眉目,但那个人在笑。笑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一只手伸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那个人说。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杏花落在水面上。
"给你。"他听见自己说。他把手里的银簪递过去。那个人接了,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簪子里面刻了字?你什么时候刻的?"
"趁你睡着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儿傻,"你不认得这两个字?"
那个人把簪子凑近了看,然后抬起头来,脸面还是模糊的,但声音里全是笑意:"阿沅。你刻你自己的名字干什么?"
"送给你呀。你戴着它,就是我的了。"
那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藕荷色的袖子在杏花雨里一甩一甩的。笑够了,她把簪子往发髻里一插,歪着头看他:"行,我收下了。那你的呢?"
"我什么?"
"你的簪子呢?没给我准备回礼?"
"……我明天再去打一根。"
"笨蛋。"
那个人站起来,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杏花落了两人满头满肩,他抬手帮那个人摘掉肩上的花瓣,手指碰到她的衣领,温温热热的。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十指交握着。
然后画面就碎了。
王半仙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老槐树的枝叶和满天的星子,脸上凉凉的,他抬手一摸,湿的。他哭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梦里那个人的脸他始终没看清,但那句"笨蛋"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声音的调子、尾音往上翘的那一点弧度、笑骂之间带着的亲昵——都清清楚楚。他的胸口堵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上不来下不去。
"阿沅。"他轻轻念了一声。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两下,像是有人在回应。但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三只芦花鸡挤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在院子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洗了把脸,把泪痕擦干净了,又在水缸边上坐了一会儿。水面上映着他的倒影,他在水影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像杏花树底下那个人模糊的脸。
他伸手在水面上拨了一下,倒影碎了,又聚拢。还是他自己的脸。
"我会想起来。"他对着水影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稳。
然后他回了地厅,躺到木榻上,闭了眼。这一回他没有再做梦,安安稳稳地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白天他哪儿也没去。他在地厅里把那根银簪的图样画了一遍又一遍,三叶草的每一片叶脉都描得清清楚楚。他盯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之前没注意的事——三叶草的三片叶子,其中一片的脉络走向跟另外两片不同,不像是天然长成的,反倒像是不小心刻错了又补了几刀。
他拿纸出来对照着画了一遍。那片异常的叶子脉络向右偏了半寸,补刀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个弧度看着眼熟。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了。总巡的地图上,青州城北城底下那座古墓的标志——问号下面那一行字的起笔处,正好有一个同样的小弧度。不是巧合。那根簪子上的刻痕跟地图上的笔迹出自同一个人。
而他梦里的"阿沅"说,簪子上那两个字是他自己刻的。
那幅地图,也是他画的?
王半仙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如果是他画的,那他在三年之前就知道青州城底下有这座墓。他知道那座墓的位置,知道它有多深,知道墓门封着蛊阵。他甚至可能知道墓里埋着什么东西。可是他被塞进假身子里扔到乱葬岗的时候,这些东西全被抹掉了。谁抹的?为什么抹?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天快黑了,今晚要去义庄。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去灶上热了一碗粥喝下去。
等柳三娘和魏大通都醒了收拾好了,三人一起出了枯井。今晚的月色很好,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东边天际,把整座青州城照得亮堂堂的。义庄在城西,离得远,三人赶了小半个时辰的路才到。
义庄是一座灰扑扑的瓦房,孤零零地立在城西荒地边上,四面围着一道土墙。白天这里没什么人敢来,夜里更是鬼影都见不着一个。庄里停的都是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或是穷苦人家买不起棺材的暂厝之所。
王半仙推开土墙上的木门时,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腐气扑面而来。魏大通捂着鼻子干呕了一声。柳三娘面不改色,燃了火折子往里照。
瓦房里并排放着七八口薄皮棺材。有些盖着盖,有些敞着口。王半仙举着火折子挨个照过去,第一口里头是空的,第二口躺着一个老妇人,第三口是个壮年男子。尸体都保存得尚可,没有明显腐坏的迹象,但也没有蛊虫活动的痕迹。
照到第五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面容苍白,嘴唇紧闭,头发散在枕上。她的衣裳是藕荷色的。
王半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火折子。他死死盯着那件衣裳。不是他梦里看见的那件,但颜色一模一样,布料也相近。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衣料,指尖触到的是棉布的粗糙质感,不像梦里那件平滑细腻。他松了一口气,把手指收回来。
但就在他收手的那一瞬间,那具女尸的眼皮动了一下。
王半仙猛然后退半步,斩魄刃瞬间出鞘。柳三娘也看见了,弓弦拉满对准棺材。魏大通吓得"哎哟"一声蹿到王半仙背后,短棍举得高高的。
那女尸的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
眼睛里面是一双淡金色的瞳孔。
王半仙的刀尖指着棺中的女尸。那女尸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她的嘴唇开合了几下,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努力了好几次之后,终于说出了两个字,又轻又哑——
"……阿沅。"
王半仙浑身的血都凉了。那声音跟他梦里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清清脆脆的,像杏花落在水面上。
他的刀尖在发抖。
女尸又笑了一下,眼睛里的淡金色慢慢褪去,瞳孔重新变回浑浊的灰白色。她的头歪向一边,嘴角还在翘着,但已经不动了。
柳三娘低声问:"半仙?"
王半仙站在那里,手里的斩魄刃举着,始终没有落下去。他盯着那女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火折子都快烧完了。
然后他收回刀,转身走出了义庄。
外面月色明亮,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土墙外面的荒地上,仰着头闭了一会儿眼。柳三娘跟出来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催他。魏大通在庄里面把其他几口棺材都查了一遍,出来说都没问题,只有那一口有异样。
"那具尸体是刚送来的。"魏大通说,"棺材边角上的灰不多,顶多两天。"
王半仙睁开眼睛。两天前正好是他从双槐村回来的那天。有人算好了日子,把那具穿着藕荷色衣裳的女尸送到了义庄里,等他来查。那个人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看见藕荷色,知道他会听到"阿沅"这两个字。
那个人在给他递消息。或者说,那个人在跟他玩一个游戏。
"把尸体烧了。"王半仙的声音很平,"跟豆腐老汉一样,烧干净。棺材也烧。"
魏大通应了一声,跑回去忙活了。柳三娘看着王半仙,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王半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刀柄上全是汗,指节发白。他把刀收起来,说:"还行。"
火光从义庄的瓦房里透出来,照亮了土墙外的荒地。王半仙站在火光里,背对着那间瓦房,面朝青州城的方向。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跟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上的。
他想:不管是游戏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接着。
那个人既然想让他想起来,他就想起来。不管是那些好的,还是那些坏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块玉,转身走了回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849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