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16374" ["articleid"]=> string(7) "730097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8164) "第2章 面馆夜话------------------------------------------,日头已经升了老高。城门刚开不久,进城的菜农挑着扁担排了一溜长队。守城的兵卒认得王半仙三人,看见魏大通脸色灰败,也没多问便放了行。。魏大通被蛇咬过的伤处虽然消了肿,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半边身子发烫。王半仙蹲下来把魏大通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架地往前走。街上早点摊子热气腾腾,油条的焦香和葱花的清甜混在一处。王半仙从包子铺前经过时顿了一步,又继续走了。:"待会儿回去我煮面,加荷包蛋。"王半仙嗯了一声。,院里一棵老槐树枝叶蓊郁,把天遮了大半。白天看这院子不起眼,石桌上晾着布鞋,墙角鸡笼里养着三只芦花鸡,普普通通的人家模样。这是总巡的规矩——鬼衙既然在人间做事,就得有个在人间的样子。,地厅里安安静静。铜灯换了新油,比昨晚亮些。总巡坐在圈椅上捧着粗茶,见三人这副模样进来,眉头一皱放下了茶碗:"老魏伤了?""蛊蛇咬了一口,毒性不烈,养两天就好。"王半仙把魏大通扶到木榻上。,倒出两粒黑药丸塞进魏大通嘴里。片刻后魏大通呼吸平稳了,脸上潮红也退下去不少。"双槐村怎么回事?"总巡转向王半仙。。鬼打墙、红布条、供桌地窖、棺材中的更夫尸体、黄脸老头扔来的玉佩。讲到白衣人时,他把衣着面具剑法都仔细说了。。柳三娘从柜中摸出挂面鸡蛋腊肉,利落地在炭炉上忙活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气。"两块玉,拿出来看看。"总巡终于开口。。半黑半白,温润无瑕,连黑白交界线的走势都浑然天成。总巡盯着看了很久,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沉闷而均匀。"你身上这块跟了我三年,是从你怀里掉出来的。另一块是那老头给的?"总巡夹起温玉举到灯下细看,又夹起另一块。"两块形制包浆都差不多,但有一处区别。你身上这块,黑白交界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被锋刃劈了一下。另一块没有。",果然有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直线裂纹。贴身戴了三年竟从未察觉。"那老头说你的魂被人换了、魄被人取了,你信么?"总巡放下玉。

王半仙握着筷子停了片刻。面前面碗热气扑脸,荷包蛋金黄,半凝的蛋黄被热汤一冲泛起油花。他低头大口吃面,面条劲道汤底鲜美,胃里暖起来。

"我不知道。三年前的事我一件都不记得。可昨夜那人一出场就点我的名字,好像早就知道我要去。"

"点你名字了?"

"他说"我等你好久了,王半仙"。鬼衙消息传不了这么快,我们出城走的夜路,半道没碰见任何人。"

总巡端茶慢慢抿着。凉了也没换。地厅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炭炉偶尔噼啪一声。

柳三娘先开口:"白衣人的剑法,半仙说眼熟。我在后面看得清楚——他斩向洞口那一招的力道角度身法走向,跟鬼衙剑谱里失传的那一页很像。"

总巡的手指忽然停了。

"鬼衙初代总巡手札记载过一套"三阴剑气",精要就在最后一页,不知何时被人撕了。我们藏的只有前面几页。"

柳三娘说:"昨晚那人剑气墨绿色,出剑时剑尖先右偏三分再向左斩落,剑风带极轻的哨音。全对得上。我二叔生前管剑谱库房,他跟我提过。"

"三阴剑气是鬼衙不传之秘。"王半仙放下筷子,"白衣人要么是自己练成,要么是有人教他。教他的人,要么是鬼衙的人,要么是当年撕走那一页的人。"

总巡脸色不太好看,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王半仙又问:"大人,您当年捡到我时我是什么样子?"

总巡看了他很久。"你身上衣裳烂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怀里抱着这块玉,左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银簪子。浑身上下都是刮伤,像从高处摔下来滚了一路。昏了三天才醒,大夫说你后脑挨过重击,失忆不算稀奇。"

"那根簪子呢?"

"断了,簪头刻着三叶草花纹,不值钱。我搁在库房的铁盒子里,你随时去看。"总巡顿了顿。

王半仙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收了碗碟。柳三娘也起来帮忙。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等他们收拾完,总巡才又说:"双槐村的事还没完。那黄脸老头是活人,青砖碎石挡不了太久。而且他养的蛊虫已经进了城。"

王半仙回身。

"天没亮时北城又死了人。卖豆腐的老汉,今早他媳妇发现人僵了,身上没外伤,嘴里塞满了蛆虫。"总巡掏出纸条展开,"仵作说那蛆虫跟更夫脚边爬的一样,通体黝黑长细须。养蛊的人还在城里。"

王半仙沉默片刻:"我去查。"

"白天睡觉。昨夜一宿没合眼,铁打的也撑不住。蛊虫白天见光活不过半个时辰,晚上再说。"总巡摆手。柳三娘拉了王半仙一把,两人上去,穿过当铺门面进了旁边小门。过道尽头两间厢房,王半仙推门进屋,连外衣都没脱倒头就睡。

这一觉极沉,没有梦。只隐约觉得黑暗里有团模糊的影子远远看着他。他想走近影子就退,他停下影子也停。僵持着,直到惊醒。

窗外全黑了。他翻身坐起来,左肩伤口不疼了,拆开布条一看青紫全退,只留一道粉痕。他活动筋骨,又把两块玉拿出来端详。总巡说裂纹像被锋刃劈开的,断面确实平整。半黑半白,被劈了一刀。换魂取魄。假身子。乱葬岗。碎片转来转去拼不出画面。他把玉收好推门出去。

院里亮着灯笼。柳三娘坐石桌旁端碗凉茶,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锅里留了饭。老魏醒了又睡了,总巡让他再歇一天。"

王半仙去灶间盛了干饭配咸菜酱肉,坐过来吃。灯笼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砖墙上,又黑又长。

"半仙,你不觉得奇怪么?"柳三娘开口,"那白衣人帮你堵了洞口,却没露脸没说为什么。他到底是谁的人?"

"也许是鬼衙的人。也许是其他衙门的人。"王半仙嚼着酱肉。

"其他衙门?仙、灵、巫?"

王半仙点头。四大密衙的传闻他听过不少。仙衙掌天机测运,灵衙控山川精魄,巫衙通蛊术咒法,鬼衙主生死轮回。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底下多少较量和勾连谁也说不清。他在鬼衙三年只碰见过一次巫衙的人——个穿黑斗篷的老妪来借镇魂经,总巡借了,什么也没问。

"白衣人穿白衣服,仙衙的人爱穿白。"柳三娘说。

"光看衣服不准。四大密衙在人前都不穿官服,免得被百姓认出来。穿白衣也可能是故意让人往仙衙猜。"

柳三娘想了想没再反驳。

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月亮露了小半边脸,光清冷冷的。墙角的芦花鸡挤成一团睡得正香。

王半仙忽然想起件事:"三娘,你二叔还在么?"

柳三娘握茶碗的手紧了一下。"死了。五年前的事。他在库房整理卷宗时猝死的,总巡说是心疾。"

"你二叔叫什么?"

"柳承安。走的时候五十出头。"

王半仙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去井边洗碗。葫芦瓢舀起冰凉井水浇在手上,他洗了两把脸。柳承安——这名字耳熟,却死活想不起出处。三年来的记忆清清楚楚,三年以前的则是一片空白,像面糊厚纸的墙,隐约知道墙后有东西,怎么砸都砸不开。

"想什么?"柳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二叔生前有没有提过,三阴剑气最后一页是谁撕走的?"

"他说不知道。但他怀疑是总巡撕的。初代总巡手札锁在铁柜里,钥匙只有历代总巡才有。唯一对剑术特别痴迷的就是咱们这位总巡大人,他年轻时候到处访求剑法,还重新整理过鬼衙剑谱。"

"那也不一定是他。"王半仙把水瓢挂回井沿,"钥匙可以配可以偷。总巡大人不会为学一套剑法就撕毁衙门传下来的东西。"

"我也觉得他不会。"柳三娘靠在门框上,"但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今天白天你说白衣人的剑法眼熟,我看见他手指忽然不敲桌面了。"

王半仙回想了一下,确有其事。

"先查城里蛊虫的事。"他擦干手,"养蛊的人不揪出来还得死人。"

"从哪里查起?"

"永宁巷。两个更夫和卖豆腐老汉都在那附近,养蛊的人就算不在巷里,也一定常去那边走动。"王半仙进屋取了斩魄刃和探阴钱,又别了两枚符纸。柳三娘取铁胎弓和一壶箭,又插了柄短匕。两人翻过后墙沿僻静小巷向北城摸去。

夜里的青州城安静许多。月光明晃晃铺在青石板路上,树影被风摇来摇去。到了永宁巷口,王半仙放慢步子。地面洒着官府查验的石灰粉,白花花的圈里血迹已干,黑褐渗进石缝。血迹边缘有些细小黑点,是被太阳晒成干壳的蛊虫。他向巷子深处走,两旁的院墙矮矮的,有几户窗缝透出昏黄油灯光,传来说话咳嗽婴儿哭声,都是寻常日子的声响。越往里走这股鲜活气越淡,巷子深处几间屋子黑着灯,门板上封条还没撕。

王半仙停在更夫家门口。门缝里挤出一股霉味,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又绕到后墙。墙根柴捆之间有一小片泥土颜色深些。他捡了树枝拨开,土里埋着巴掌大的陶片,内侧黏着黑褐色东西,跟昨夜地窖陶碗里的液体颜色一样。

"蛊药。"柳三娘蹲下看,"有人在这儿喂过蛊虫。"

王半仙用布片包了陶片,又仔细搜了一遍,围墙墙角裂缝里还有几粒米粒大的虫卵。一并刮了包好。豆腐老汉家情形类似,后院菜畦边上也有蛊药残渣。

"都在这条巷子里。"王半仙站起身,"养蛊人每隔几天就来下药。蛊虫吃够了蛊药就按主人指令做事,咬人、钻口鼻、掏心肝。"

"那这人一定住得不远,或者每天都能路过这里不引人注意。"

"对。永宁巷住的都是穷苦人家,外面的人不会天天往里钻。多半就是巷里的住户,或者巷口的小贩、送水的、收夜香的。"

"挨家查?"

"不行。养蛊人能跟蛊虫通感,敲门问话他立刻就知道。你上屋顶高处盯着,我守在巷口看今晚谁来下药。"

柳三娘纵身上了矮房屋顶,伏在瓦片上长弓横身。王半仙闪进巷口对面门楼的阴影里,压低气息一动不动。

月亮从东挪到中天又往西沉。梆子声敲了两回。巷里极安静,只有野猫从墙头蹿过。

三更过半时,王半仙看见了动静。一个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步子很慢,低着头缩着肩,穿黑布大褂趿布鞋,看不清脸,手里提只盖灰布的小竹篮。那人到更夫家门口蹲下捣鼓了一阵,又起身往前走。王半仙等他走过了三间屋才从阴影里滑出,贴另一侧墙根跟上去。那人又停在豆腐老汉家门口重复了一回,然后加快脚步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夹道。王半仙跟了进去。夹道只容侧身,两壁离得近,头顶天被夹成细蓝灰色线。那人走得快,大褂下摆扇起淡淡腥气。

夹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块空地停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几口大木桶。王半仙认出来了——收夜香的老胡头。他每天夜里推车走街串巷收粪水,天亮前送到城外菜地里。身上气味重,旁人见了都躲着走,从来没人多看他一眼。

老胡头把竹篮放回车上,从车底摸出小瓦罐仰脖倒了什么进去。动作利索,跟方才佝偻蹒跚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胡头。"王半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空地上清清楚楚。

那人猛转身。月光照出一张瘦削的中年面孔,颧骨高眼睛亮,瞳孔泛着淡金色光。跟昨夜地窖里那黄脸老头的瞳孔一模一样。

老胡头看清他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牙缝里塞满黑色碎屑。"又是你。阴魂不散。"

王半仙拔刀:"你是那老头什么人?儿子?徒弟?"

"徒弟。"老胡头把瓦罐盖好塞回车底,"师父被你封在地底下出不来,做徒弟的总得替他老人家把事办完。"

"什么事?把整座青州城的人都喂了蛊?"

老胡头笑得肩膀直抖:"你懂什么?这城底下埋着一样东西,我师父挖了三年没挖到。双槐村下面只是岔路,真正的东西在城底下。我喂蛊虫是让它们替我刨开土找到那条通道。"

"什么东西?"

老胡头不答,打了个尖利呼哨。空地泥土裂开,七八条赤红蛊蛇钻出来昂首嘶嘶吐信,比咬魏大通的粗了一圈,蛇头三角形。王半仙身后的夹道里也传来窸窣声响,墙壁上爬满黑色甲虫,月光下甲壳泛油光。前有蛇后有虫。

老胡头退了两步,收了笑容换上一层狠厉:"王半仙,我师父说你有一半魂魄是黑的。不人不鬼不生不死,活着也难受。不如把你的心掏出来喂蛊蛇,它们吃了你的心就能直接钻到地底下去。"

王半仙没有动。他在算距离。三丈,中间隔七八条蛊蛇。冲过去蛇也会扑上来,斩魄刃能挡三四条但挡不全。屋顶上忽然一声极轻的弓弦响,一支火油箭从高处射下,箭裹火团径直钉在独轮车上。火焰炸开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老胡头大惊转身扑向独轮车,但火油裹着木桶烧得极快,车底藏的蛊药瓦罐虫卵全被卷入火舌。蛊蛇被火光一照纷纷瑟缩,黑甲虫也慌乱四散。

王半仙冲了出去。三丈一息便到,斩魄刃横挥扫开两条蛊蛇,左掌拍出镇字诀金光打在地面震得泥土翻飞。老胡头抬臂格挡,袖中弹出短刃硬碰一记。"当"的一声,老胡头被震退三步虎口裂开血珠渗出,但瞳孔更亮了。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普通人的镇字诀打出来最多震一下,你的镇字诀能把泥土掀飞。你体内阴气比常人重十倍不止。"

王半仙第二刀跟上。老胡头连挡三刀步步后退,退到空地边缘后背撞上墙壁,忽然从怀里摸出黑球往地上一摔。"砰"的闷响,浓绿色腐臭烟雾弥漫。王半仙屏息后退,等烟雾散开,老胡头已不见了。墙上多了一道暗门,黑洞洞的斜向下延伸。

柳三娘从屋顶跳下,快步到暗门前探头:"追不追?"

王半仙看了看甬道深处,又看了看还在燃烧的独轮车,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追。"他当先钻了进去。

甬道狭窄潮湿,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尽头,一扇半开石门透着光。王半仙侧身挤过,眼前是一间青砖石室。角落堆着几口大缸装满了黑乎乎的药渣,墙上挂着一幅泛黄地图,画着青州城地下水道走势,朱砂标了好几个圈。

老胡头站在中央,手里拿着半截蜡烛,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你追上来了。行,有本事。但你知道这间石室做什么的?"

王半仙没答话。他的目光扫过墙角大缸,药渣里混着许多细小的白色碎片,像是什么骨骼。

"三年前青州城底下挖出了一座墓。"老胡头用蜡烛指了指地图,"墓主人是谁没人知道,但我师父说里面埋着天大的东西。可惜墓门打不开,上面又封了厚厚的蛊阵。他在双槐村养了三年蛊虫,就是为了啃穿地底岩层。"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青州人,替外人挖自己城底下的东西?"

老胡头笑了一声:"谁说我是青州人?我跟师父都是从西南来的。巫衙做事,不看地方只看东西值不值得拿。"

巫衙。果然。王半仙握刀的手没有松懈,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念头。巫衙跨界到鬼衙地盘上来挖东西,已经坏了规矩。

"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胡头的蜡烛忽然灭了。黑暗中他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你身上那块真玉,就是从那座墓里出来的。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玉佩为什么会埋在一座古墓里面?"声音越来越远,像正从什么通道中退走,"王半仙,你今晚杀不了我。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你到乱葬岗的那天晚上,墓门曾经开过一次。你自己从里面走出来的。你早就去过那座墓了,只是你不记得。"

声音消失。柳三娘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重新照亮石室。老胡头已不见了,墙角青砖上有一道新开的缝隙,窄窄的只容侧身,后面是地下排水渠哗哗的水流声。老胡头跑了。

王半仙站在石室里看着那幅地图。朱砂圈一个连一个,大部分在青州城北半边,沿着城隍庙、旧当铺、永宁巷这条线延伸。正中央画着大大的问号,下面一行小字——

"墓门正下方,距地面七丈。"

二十多米深。就在青州城脚下。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玉,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那块真玉安安静静躺着。柳三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半仙,你还好么?"

王半仙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斩魄刃插回腰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衙。把这件事告诉总巡。"

两人从暗门出来回到空地,独轮车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几截焦黑木头冒着余烟。月光照在被烧焦的地面上。王半仙站了片刻抬头看月亮,月亮偏西快到四更天了,东边天际隐隐泛起青白色的光。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那块真玉,玉身温凉,没什么异样。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玉心里面颤动,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全神贯注根本感觉不到。

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远方的地下深处,那座墓里的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醒过来。

王半仙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斩魄刃插回腰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衙。把这件事告诉总巡。"

两人从暗门出来回到空地,独轮车的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几截焦黑的木头还在冒着余烟。夜风把灰烬卷起来,打着旋儿升上夜空,像一群灰扑扑的蛾子。月光照在被烧焦的地面上,焦痕形状奇怪,像是一只摊开的手掌。

柳三娘蹲下来看了看那焦痕,眉头皱着没说话。

王半仙站在空地上,抬头看月亮。月亮偏西了,快到四更天,东边的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青白色的光。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因为方才那记硬碰而微微发麻,握刀的手指还有些颤。老胡头的力气不小,那一刀硬接下来,他自己也用了八成劲道。

"你的手。"柳三娘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肿了。"

虎口确实肿了一圈,皮肉泛着红。王半仙甩了甩手,道:"没事。他比我伤得重。"

"那个老胡头是巫衙的人。"柳三娘松开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巫衙的人到咱们青州来挖坟掘墓,这事不小。总巡要是上报上去,仙、灵、巫、鬼四衙之间少不了一场官司。"

王半仙把斩魄刃插回腰间,想了想:"先不上报。总巡大人心里有数。"

两人踩着夜色往回走。小巷里的甲虫尸体散落一地,有的还在垂死挣扎,六条腿蹬来蹬去。柳三娘从腰间摸出火折子,一路走一路烧,火苗舔过甲壳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煳的苦味。

回到旧当铺后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蒙蒙的晨光。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凝着露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王半仙没有立刻下井,而是站在院子里,伸手接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枯叶。叶子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随即碎成了粉末。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粉末,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一个人在落叶纷飞的院子里伸出手接住一片叶子,然后对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他记不清那人是谁,也记不清说的是什么,只有那片叶子在指间碎裂的感觉无比清晰,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半仙?"柳三娘已经走到井边,回头看他。

他回过神来,掌心一翻,粉末被风吹散。"来了。"他快步跟上,顺着井口的铁梯爬下去。

地厅里,总巡还坐在圈椅上。他面前多了一壶新茶,茶汤碧绿,冒着热气。魏大通从木榻上坐起来了,靠着墙啃一块干饼,见他们进来,含含糊糊地问:"抓住人了?"

"跑了。"王半仙把布包打开,将陶片和虫卵搁在桌上,"养蛊的是收夜香的老胡头,西南巫衙的人。他说他是双槐村那黄脸老头的徒弟。"

总巡拿起陶片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又拈起一粒虫卵在指腹间碾了碾。虫卵破裂,流出一滴墨绿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他擦了擦手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老胡头在青州城收夜香收了几年了?"

"我查过。"柳三娘接话,"衙门的户籍册子上记着,他是六年前从外地迁来的,落户在永宁巷最末尾那间破屋里。平日里不怎么跟街坊往来,见了人也只是点头,从来不闲聊。"

"六年。"总巡放下茶碗,"双槐村的瘟疫是三年前闹的。也就是说,他来青州的头三年什么都没干,一直在踩点、摸底、等时机。瘟疫爆发之后他才开始动手养蛊挖地道。这个人心思够沉的。"

王半仙把石室里看到的地图描述了一遍,重点说了地图正中央画的那个问号,以及问号下面那行字——"墓门正下方,距地面七丈"。

总巡听完,两只铁胆在手心里转得慢了些。

"七丈深。"他重复了一遍,"那不是普通的墓。寻常人家的坟最多埋两三尺,达官贵人的墓也不过一两丈。七丈深的墓室,工程量极大,没有几百号人花上几个月根本挖不出来。"

"那得是什么人才能修这么大的墓?"魏大通啃完了饼,舔着手指上的碎屑问。

"不是人修的。"柳三娘忽然说。

地厅里安静了一瞬。总巡看了柳三娘一眼,没有反驳。王半仙也看着她。

柳三娘从墙上取下一卷陈旧的卷宗,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蝇头小楷:"这是鬼衙初代总巡留下的笔记里的一段,我二叔生前抄录过一份给我看。上面写着:青州故城之下,有古冢深七丈,非人力所及,疑为前朝厌胜之物,以镇地脉。冢门封以蛊阵,非巫蛊之术不能启。"

王半仙凑过去看。那页纸泛黄发脆,字迹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那行字。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玄机"二字。那是初代总巡的名号。

"初代总巡就知道这座墓。"王半仙抬起头,"他老人家在一百多年前就把这事记下来了。"

总巡放下茶碗:"初代总巡的笔记我通读过三遍,这一段我也有印象。但他只记了寥寥数语,没有说明墓里埋的是什么、为什么要镇地脉。"他看着桌上的两块玉,"你那块真玉从墓里出来的——老胡头说的。如果是真的,那这座墓至少跟你有关。"

王半仙沉默了一会儿。魏大通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敢插嘴。柳三娘把卷宗收好,重新挂回墙上。

"我想去看那座墓。"王半仙终于开口,"既然老胡头说他师父挖了三年都没挖到墓门,那他们一定在地底下留了通道。石室里的那道暗门后面是排水渠,顺着排水渠走,也许能找到通往墓室的路。"

总巡摇头:"不行。现在下去太冒失。第一,老胡头跑了,他会不会在通道里设伏,谁都不知道。第二,那座墓封了一百多年,里面的东西是活是死、是凶是吉,没有把握之前不能贸然打开。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王半仙的眼睛:"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下去。你自己的身世还没搞清楚,万一那座墓里真有什么东西跟你有关,你下去了,是去查案还是去认亲?你能分得清吗?"

王半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总巡说得对。他现在的确分不清。那块玉、那根断掉的银簪子、乱葬岗、换魂取魄、三年前的空白记忆——所有的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线头太多,随便扯哪一根都可能牵出更大的东西来。如果那座墓真的跟他有关,他一头扎下去,保不齐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先把城里的事稳住。"总巡从柜子里取出一卷新的符纸递给王半仙,"老胡头虽然跑了,但他散出去的蛊虫还在城里。白天蛊虫晒死了一批,晚上又得闹起来。你把这些镇蛊符贴在永宁巷周边各处的墙角、井口、门楣上,蛊虫闻着符纸的气味就不敢靠近。先保住百姓再说。"

王半仙接过符纸卷进怀里。他的动作很稳,但柳三娘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几根青筋微微凸起。

"大人,"王半仙说,"老胡头说的那块真玉——我能去看看您说的那根银簪子吗?"

总巡看了他一会儿,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最小的一把递给他:"库房在最里面那间铁门后面。盒子搁在左手第三个架子上,上头贴着一张黄签。你看完了把钥匙还我就行。"

王半仙接过钥匙,转身朝地厅最深处走去。铜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库房的门是铸铁的,沉得很,他用钥匙开了锁,两掌用力一推,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库房里堆满了东西。卷宗、法器、封好的镇魂罐、用红布裹着的不知名物件,整整齐齐地码在铁架子上。左手第三个架子中间搁着一只巴掌大的铁盒,上头的黄签已经褪了色,但还能看出"银簪"两个字。

他把铁盒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木桌上打开。

盒子里铺着一层旧绒布,绒布上面躺着一根断成两截的银簪。簪身细长,约莫三寸,断了的地方茬口齐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下斩断的。簪头雕着一片三叶草,叶脉清晰,做工算不上精巧,但有一种朴拙的、手打出来的温度。

他拈起上半截簪子凑到灯下细看。银面已经氧化发黑了,但簪头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他眯起眼辨认了好久,才看清那是两个篆字——

"阿沅"。

王半仙的手指抖了一下。

阿沅。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在他心底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当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头上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在无人的角落里自言自语过无数遍。他攥着簪子的手指收紧了些,银簪的断口硌着指腹,微凉,微痛。

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他把银簪放回去,扒开绒布的一角,底下压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布片,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但隐约能辨出是藕荷色的。布片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衣服上硬撕下来的。

三叶草。阿沅。藕荷色的衣料。

王半仙把铁盒盖好放回原处,锁了库房的门。他走出去把钥匙还给总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进去之前没什么两样。但柳三娘看得出来,他眼里的那点亮光沉下去了,像是蜡烛的火苗被什么罩住了。

"睡去吧。"总巡接过钥匙别回腰间,"天亮了。明天夜里再办事。"

王半仙点了点头。他走到地厅角落的木榻边坐下,后背靠着墙壁。魏大通已经又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柳三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也靠到另一侧的椅子上闭了眼。

铜灯里的火苗微微跳动着,光晕一圈一圈荡开。王半仙没有躺下,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怀里的两块玉,把"阿沅"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默念。

他隐约觉得,这个"阿沅"欠了他一个答案。

而那个答案,埋在地下七丈深的地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849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