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卿的数学一向不好——准确地说，是很差。文科数学虽然比理科数学简单，但对她来说依然是噩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析几何的第二种解法，她低头看了看卷子上的辅助线，十分钟毫无头绪，干脆开始发呆。
不是因为数学课无聊——好吧，确实无聊——而是因为旁边。
裴陆坐得很直，右手握笔在卷子上写解题步骤，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那支笔在他指间旋转，速度不快不慢，像一种下意识的思考节奏。
连卿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
过了大概半分钟，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笔还在转。他的眼睛盯着卷子上的某道题，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解题思路。
连卿心想，他转笔的时候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她不知道答案，但这个画面莫名让她觉得安静。
数学老师在前面的讲台上讲到"椭圆方程的焦点"，连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裴陆转笔的习惯。
做了一周的同桌，她居然现在开始注意到这些。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课间的时候，唐晓晓从前排转过头来。
"连卿，中午吃什么？"
"食堂吧。"
"二楼三楼？"
"二楼，三楼今天有红烧肉，排队能排到教室门口。"
"你经历过那种绝望吗？排了二十分钟，打到碗里就三块。"唐晓晓靠在椅背上，"而且每块都比上次小。我怀疑食堂阿姨在搞什么肉块缩微计划。"
连卿笑了一声。
"裴陆你们呢？"唐晓晓又转头问。
"食堂。"裴陆说。
"废话，我也知道去食堂。哪个食堂？"
"二楼。"
"行，二楼偶遇。"唐晓晓转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连卿和唐晓晓、姜念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周渡端着餐盘过来，一屁股坐在连卿对面。
"今天的糖醋排骨闻着就不对。"
"怎么不对？"姜念问。
"太香了，肯定是假香。"
"你的意思是食堂在骗你？"
"食堂每天都在骗我。"周渡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表情变了，"……好吧，今天确实好吃。"
连卿吃着饭，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下周围。
裴陆坐在斜对面，旁边还有两个男生——班里另外两个比较安静的男生，好像叫什么来着，连卿总是记不住他们的全名。三个人吃饭的速度差距很大，裴陆吃得很快，几乎不怎么聊天，筷子动得干脆利落。
连卿想起一件事：他每次吃饭都很快。
第一天做同桌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中午去食堂，他永远是最先吃完的那个。有时候连卿还在喝汤，他已经把餐盘收好站起来了。
她以前以为是他不饿，后来发现不是——他吃完会回教室做题。
一个吃饭都在赶时间的人，到底是在追赶什么？
"连卿？"姜念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连卿低头扒饭。
姜念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连卿碗里。
"多吃点，你下午还有课。"
"谢谢。"
唐晓晓在旁边看了姜念一眼，又看了连卿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表情明显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
班主任陈知远坐在讲台上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和写字的声音。
连卿在做语文阅读理解的练习。做到第二篇的时候卡住了，一道分析作者意图的题，她写了半句话觉得不对，划掉，又写，又划掉。
她侧头看了一眼裴陆。
他在做数学。
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和演算步骤，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他做数学题的时候不转笔了，整个人非常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和某道题较劲。
连卿看了两秒，又转回来。
过了几分钟，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变化——裴陆放下笔，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方向。秋天的下午，阳光斜着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了一道长长的光带。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点上，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放空。
不是发呆。更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连卿突然觉得这个瞬间的裴陆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上课认真，做题专注，和同学说话客客气气但话不多，像一个按部就班运转的机器。但这个看向窗外的几秒钟里，他好像从那个"机器"里走出来了，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走神的十七岁男生。
他到底在想什么？
连卿不知道。但她发现自己想知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做阅读理解。
作者意图分析。她连旁边这个人的意图都分析不了，还分析什么作者。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走人。
连卿今天值日，负责擦黑板和整理讲台。裴陆放学后先走了。连卿值日完还要去交作业本，比他晚一些。
连卿擦完黑板，开始整理讲台上的试卷和作业本。语文课代表收上来的作文本还没交到办公室去，她顺手摞了摞，准备带过去。
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的时候，她路过教室后面的图书角。
图书角是同学们自发捐的书，一个破旧的书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十本。连卿平时不太关注这个角落——说是图书角，其实更像"闲置书回收站"，什么书都有，从言情小说到物理竞赛习题集。
但今天她注意到书架上新多了一本书。
不是新书，封面有些旧了，但被很仔细地包了一层透明书皮。书脊上印着几个字——《法律入门：从生活到条文》。
连卿停了一下。
她伸手把书抽出来翻了翻。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行工整的字——不是笔记，更像是读书时的批注。
"第三章 合同法——要约与承诺的区别：一个是我愿意，一个是我接受。"
连卿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书放回书架，抱着作业本去了办公室。
一个高二男生，在看法律入门书。
她想起上周连深说的话——"做事挺稳的。"
又想起刚才自习课上他看向窗外的样子。
一个已经在看法律书的人，一个偶尔会对着窗外放空的人。
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连卿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同桌的了解，好像只有表面那一层。而她刚刚开始想往里面看。
晚自习结束，连卿走出校门。
唐晓晓挽着她的胳膊，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比昨天的更小了一块。姜念走在另一边，偶尔插一句话，把唐晓晓的逻辑漏洞精准地指出来。周渡在前面走着，边走边和另一个男生争论"方便面到底干不干吃"的问题。
连卿听着他们说话，嘴角翘着。
路过操场边的路灯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很淡，被路灯的光盖住了大半。
"月亮好淡。"连卿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月亮了？"唐晓晓看了她一眼。
"没有，就是觉得。"
"浪漫了。"
"你闭嘴。"
唐晓晓笑了，没再说什么。
连卿也笑了。
她想起今天看到的很多东西——转笔的手、看向窗外的侧脸、书架上的法律书、便签纸上那行关于"要约与承诺"的批注。
这些都是碎片。
碎片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人，但她已经开始想拼了。
这大概就是同桌的好处，也是同桌的坏处。
好处是你离一个人很近，近到可以看到他无意识的细节。
坏处是——你会忍不住开始在意那些细节。
连卿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加快了脚步。
明天还有早自习。"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822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