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日来帮着晒药，教张珩认字、画画。张珩特别喜欢他，每天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沈叔叔今天来不来”。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直到张珩五岁生辰那天。
张灵芷带他去银楼打长命锁。隔壁摆摊的绣帕大婶笑着问：“张大夫，你家夫君怎么不陪你呀？”
张灵芷习惯性地笑着搪塞：“我命苦，孩儿他爹死得早。”
话音刚落，长街上的喧闹瞬间静了。一辆乌木鎏金马车停在不远处。玄色车帘掀开，一双漆黑的眼眸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张灵芷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是萧烬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几乎是踉跄着踏下马车，快步朝她走来。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他攥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带着隐忍的恨意：“张灵芷，本王找了你整整五年，原来你在这！？”
张灵芷想要挣脱他的手，他却不由分说地紧紧抱住她。后又捧着她的脸，声音带着明显的受伤：“灵芷，我好想你。”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知道珩儿是他的儿子。她猛地挣开他的怀抱。
这时，站在身后的张珩跑过去，扑进沈千帆怀里：“爹爹，有大坏蛋欺负娘亲！”
沈千帆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他弯腰一把抱起张珩，笑着对萧烬渊说：“在下沈千帆，安远侯府次子，陪我家夫人与小儿来江南小住。大人有何贵干？”
萧烬渊瞬间愣住。目光落在张珩脸上，呼吸骤然停滞。张珩手里举着糖葫芦，正好奇地打量着他。张灵芷看见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泛白。
他什么也没说。脸上满是隐忍的愤怒，转身大步走回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她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马蹄声彻底消失。
沈千帆试探性地问：“萧烬渊……是珩儿的生父吧？”
张灵芷没有否认。只是低声说：“已经过去了。”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一早，医庐对面空置了半年的旧茶楼就被人收拾出来了。门前站岗的都是军中将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萧烬渊的人。
他没走。
他住在对面的茶楼里。有时张灵芷在院子里晒药，会发现他在茶楼二层的窗后朝医庐这边看。有时张珩在门口追蝴蝶，他就放慢脚步多看几眼。有时傍晚医庐关了门，他就在茶楼二层的窗后坐到油灯熄灭。
沈千帆看着都无奈：“堂堂摄政王住你对面蹲点，他这是要干什么？青石镇的龙井这么好喝吗？”
张灵芷没接话。只是碾药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她嘴上说着“井水不犯河水”，可每次看见萧烬渊站在桥头的身影，心就会不受控制地疼痛。
没过几天，京城传来急召：西北羌族偷袭大靖边关，请王爷即刻回京准备迎战。
午后，张灵芷和沈千帆带着张珩在河边放纸船。不知什么时候，萧烬渊的马车已经停在他们身后。他快速踏下马车，朝她这边走来，拉住她的手，带着一丝恳求：“灵芷，跟我回王府。我会把珩儿视若己出。”
张灵芷挣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王爷，民妇如今已经嫁人，并且生下孩儿，夫君对我很好，还请王爷自重。”
萧烬渊满脸绝望。
沈千帆飞快挡在她前面，警告萧烬渊：“萧烬渊，再敢对我夫人动手动脚，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走的那天清晨，张灵芷在医庐门口捡到一个木盒。里面是一枚刻着“渊”字的羊脂玉佩——正是当年他要送她、她没收的那枚。她攥着那枚玉佩，五年里第一次没忍住眼泪。
半年后，听说羌族退兵，摄政王带领的军队大获全胜。青石镇百姓都津津乐道摄政王的功绩。
一日，一个从京城回来探亲的官兵在桥头被一群人围着打听摄政王的事。张灵芷当时在桥旁的河里洗药材，只听见那位官兵说：“王爷不仅打仗英勇，对待感情也专一。”
大家一听是关于摄政王的事，都凑上前去听。那位官兵继续说到：“京城传说当年王爷钟情于百草谷一个小医女，一直没有娶妻。连赐婚圣旨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了。”
“而且王爷治下清明，彻查百草谷贪腐案，斩了三任验收使，重修了贡药章程，谷民可以自由出入。这是史无前例的。”
张灵芷蹲在河边，深秋的冷风刮过，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原来他做了那么多。原来她恨了五年的人，早就悄悄把她所有的怨恨都抹平了。
她的眼泪大颗地掉下来。
她猛地起身，快步回医庐，看见沈千帆正在教张珩写字。她深吸一口气说：“沈公子，我要带珩儿回京城。”
他满眼失落，可随即又释然：“行，我送你们。京城路远，你一个人带孩子我不放心。”
抵达京城那日，朱雀长街的槐花开得正好。张灵芷和张珩站在摄政王府朱红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沈千帆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看着她们笑了笑，转身骑马沿着长街潇洒离去。
开门的老仆看见她，激动得“扑通”一声跪下：“夫人，您可回来了！可是王爷他——”
这时，身后传来马车的声音。张灵芷转身，看见萧烬渊的马车停在大门前，后面跟着两排侍卫。几个随身护卫把坐在木制轮椅上的萧烬渊抬下马车。
张灵芷快步走到他跟前，半蹲下抱住他，声音颤抖：“王爷，你这是怎么了？”
萧烬渊被她抱着先是一愣，忽然一把推开她，愤恨地说：“你回来做什么？带着你的孩子滚回青石镇！”
王爷的贴身侍卫陆湛看见她，一脸疑惑，忙解释到：“姑娘，你莫要误会。我家王爷这次作战死里逃生，双腿落下残疾。但是王爷心里一直有你——”
“谁让你替本王多嘴的？回府！”
陆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烬渊狠狠打断。陆湛匆忙推着萧烬渊走进王府大门，一只手在身后示意她也进来。
陆湛把萧烬渊推进书房，张灵芷跟在身后，只听见书房门“框”的一声紧闭，吓得她身旁的珩儿一激灵。随后书房里传出萧烬渊的吼声：“都给本王退下！”
陆湛悻悻地走到她身边，向她行了个礼，一脸愁容：“姑娘，王爷还能不能振作起来就看你了。拜托姑娘了！”
说完他就带着珩儿玩去了。
张灵芷轻轻推开书房门走进去。一个茶杯摔在她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的萧烬渊声音不大，但足够狠厉：“出去！听不懂本王的话吗？”
张灵芷没理会。她轻跑过去从身后搂住他，在他的侧脸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瞬间通红。她用撒娇的口吻说：“王爷，妾身已经将青石镇的家产变卖了，在京城又人生地不熟，难道你要我和珩儿露宿街头吗？出去万一碰见地皮流氓——”
“住嘴！”萧烬渊厉声止住她的话，“陆湛！”
陆湛不知从哪飞速出现在书房门口。萧烬渊头也没回，吩咐陆湛：“安排张医师暂且住在清芷苑。在京城找好住处了立刻滚出去！”
张灵芷嘴轻轻一嘟：“遵命！”便和陆湛退了出去。
肆·清芷苑
清芷苑在王府西侧，推开窗便能看见满园海棠。陆湛办事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让人将里外收拾得妥妥当当，被褥换了新的，桌上摆着热茶与几碟点心。
张珩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清亮，洒了满园。张灵芷倚在门框上看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萧烬渊方才摔茶杯的模样还在眼前。他向来是沉稳的，即便当年在北疆山洞里被破甲箭贯穿胸口，也未见他皱过一下眉。可方才，她看见他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在发抖。
他在怕。怕她见他这般模样会嫌弃，怕自己成了拖累，怕她终究会走。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傻子。
傍晚时分，她让小厨房熬了一盅参汤，又加了几味活血的药材，端着去了书房。
守在门口的陆湛看见她，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姑娘，王爷一下午没出来，也不让人进去。”
“交给我。”她朝他点点头。
推门进去时，萧烬渊正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夕阳给他镀了一层金边，肩背的线条依然挺拔，可他坐在轮椅上，再挺拔也透着一股孤寂。
张灵芷放轻脚步，将汤盅放在桌上，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脖子。
他身子明显一僵：“……谁让你进来的。”
“王爷不喝汤，妾身便不走。”她挨着他的耳畔说话，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果然见他耳尖泛了红。她忍不住弯了嘴角。原来堂堂摄政王，这里这样敏感。
“本王说了，找到住处便滚。”他别过头去，声音冷硬，可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张灵芷松开他，绕到他身前，蹲下来仰头看他。他下意识往后躲，轮椅往后滑了两寸。她干脆伸手按住他膝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腿上的肌肉绷得厉害。
“王爷，”她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你知不知道青石镇到京城有多远？路上好几日，珩儿都累病了，我身上盘缠也用尽了。你如今凶我，连汤都不肯喝，我心里……难受得紧。”
说着，眼眶便红了。这话半真半假——路上珩儿确实闹了两日肚子，盘缠也确实花得七七八八。可最难受的，是看见他把自己关在这四方书房里，连窗户都不肯开大。
萧烬渊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有一瞬的松动。可很快又绷紧了。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却不重：“张灵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本王如今是个废人。你跟着我，往后要一辈子伺候一个起不来身的残——”
“我不许你这样说。”她伸手捂住他的嘴。手心贴着他微凉的唇瓣，眼泪终于滚下来，“你当年在雪地里是我背回来的，那箭伤那么大一个口子，也是我一点点治好的。你的命是我的，你不能这样糟践它！”
他愣住了。半晌，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滚烫，茧子粗粝，和五年前一样。他将她的手从唇边拿下来，攥在掌心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灵芷……”
“那你喝汤。”她抹了把眼泪，端起汤盅递到他嘴边，“我亲手熬的，放了当归和黄芪，都是活血的好东西。你不喝，我就蹲在这儿不起来给你喂了。”
他看着她带泪还硬撑的模样，终于没绷住，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汤。一盅喝完，他又恢复了冷脸：“汤喝了，你回清芷苑去。”
“我不。”张灵芷干脆一屁股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抱着他的小腿——隔着衣料，能感觉那腿瘦了不少，也不再硬朗。心里一阵酸涩，却撑着笑说，“我赶了那么多天路，腿都走肿了，你让我歇歇再回去。”
他没再赶她，只是偏过头看窗外，脖颈绷着一条线。张灵芷就靠在他腿边，轻轻地诉说着她这五年来发生的事，像是要把这五年缺失的光阴给补上...，他一声不吭地听着，可她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渐渐松了力道。
直到晚风凉了，她打了个喷嚏，他才终于低头看她，皱眉道：“回去。”，声音柔和了不少。
“那王爷让我明日来给你施针。”她仰起脸，眼睛还带着红，语气却软软地讨价还价，“我那儿还有在百草谷采的雪莲膏，都是我在雪山珍藏的，一直没舍得用，配上针灸，活血通络最好了。”
他沉默片刻，从喉间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
张灵芷弯起眼睛，站起来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谢王爷。”
他的脸腾地红了，跟当年在山洞里听见她说“男女授受不亲”时一个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817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