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12420" ["articleid"]=> string(7) "730038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0593) "第1章 密苏里的泥------------------------------------------,密苏里河还冻着。·克雷恩在河畔城的贫民窟中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睡在一间半塌的木屋里,屋顶有三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他的脸。他用一条破毯子裹住自己,毯子上有霉味和老鼠屎味,但好歹还能挡风。,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不是那种病弱的瘦,而是那种从小吃不饱但每天干重活练出来的瘦——筋骨结实,手脚快,眼睛总是比嘴巴先动。他有一双深色的眼睛,永远带着一种浑浊的警觉,像是永远在等待什么坏事发生。。他躺在毯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远处河冰碎裂的闷响、隔壁醉汉翻身时木板吱嘎的叫声。他数了数:这些声音都正常。没有脚步声朝这边来。。。先伸手摸到放在枕边的铁钉——三寸长的生锈铁钉,是他唯一的武器。然后翻身下床,脚不发出声音。地板上的第三块木板会响,他绕过了它。,穿上外套。外套是别人扔掉的,大了两号,肩上有个补丁。他穿上之后像个稻草人,但至少暖和。。一月的风像一堵墙。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冷气。空气里有煤灰味、河水味和马粪味。河畔城的味道。,说是个城,其实就是一堆木屋和帐篷挤在一起。它唯一的存在理由是渡口——从东岸来的人在这里过河,然后向西走。城里有一家铁匠铺、两家酒馆、一个教堂和一个军工厂。军工厂去年倒闭了,一百多个工人一夜之间没了饭碗。伊莱亚斯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是工人。他是搬运工。搬铁锭、搬煤、搬成品。他不被算作工人,没有合同,没有工钱单,只有每天傍晚领到手的几个铜板。军工厂倒闭后,连铜板都没有了。。货栈的老板叫弗莱彻,一个红脸胖男人,靠倒卖旧货赚差价。伊莱亚斯每天搬十二个小时的货,工钱拖了三个月没发。他问过三次,每次弗莱彻都拍拍他的肩膀说"下周,下周一定给"。。永远是下周。,脚下的泥冻得硬邦邦的。一月密苏里的泥像石头,踩上去嘎吱响。他低着头走,不想碰到认识的人——不是怕人,是怕人问他借钱。。弗莱彻的货栈在城西头,一间大木棚,堆满了各种东西:旧马鞍、破锅、生锈的工具、发霉的粮食。弗莱彻什么倒卖,从死人的遗物到活人的希望。。伊莱亚斯推门进去,开始干活。他搬了一袋面粉到门口——这袋面粉有霉斑,弗莱彻打算把霉斑刮掉当好面粉卖。他又搬了一箱旧工具——这些工具是从倒闭的军工厂里流出来的,弗莱彻用一折的价格收的。

他搬了两个小时,天大亮了。弗莱彻还没来。

伊莱亚斯坐在一袋粮食上休息。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硬面包,啃了一口。面包硬得像砖头,他得用唾液把它泡软才能嚼。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货栈角落的一摞报纸上。

报纸是旧的,三个月前的。头版标题用大字印着:

"加利福尼亚发现金矿!大规模黄金矿脉确认!"

伊莱亚斯认识字,但不多。他七岁丧父,父亲是个不识字的农民,死在田里——被马踢中了头。十二岁母亲改嫁,继父不要他,把他赶出了家门。他先在河船上做杂工,后来在破旧调车上做力工,再后来到了河畔城的军工厂。他没有上过学,字是在河船上跟一个老水手学的。老水手教他认字不是为了让他读书,是为了让他能看懂货物上的标签。

但报纸上的字他都认得。

"黄金。加利福尼亚。数不清的黄金。"

他把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文章说加利福尼亚的萨克拉门托附近发现了巨大的金矿,随便拿铲子挖就能挖到金子。文章还说,已经有数百人从东海岸出发,赶往西部。

伊莱亚斯把报纸放下。

他对黄金没有兴趣。不是不想要钱,而是他知道,那种好事轮不到他。他这种人,去哪里都是最底层的。就算地上铺满了金子,别人也会在他弯腰之前把它们捡光。

但他还是把报纸折好,塞进了外套内袋。

弗莱彻到中午才来。他骑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桶威士忌。他翻身下马时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喝过了。

"伊莱亚斯!"他嚷道,"货搬完了没有?"

"搬完了。"

"好小子。"弗莱彻打了个嗝,走进了货栈深处。他翻了一阵,回来说,"今天有批货要去码头,你下午送去。"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然后他说:"弗莱彻先生,工钱的事——"

"下周。"弗莱彻头也不回地说。

伊莱亚斯站在原地,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他从来都说不出更多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弗莱彻的背影消失在货堆后面。

下午,伊莱亚斯推着独轮车去码头送货运。独轮车上装着六箱旧工具和两袋面粉。路不好走,冻泥坑坑洼洼,独轮车的轮子碾过去时发出吱嘎吱嘎的惨叫。

码头在河的南边。一月份的密苏里河半冻半化,冰面上漂着碎冰块。码头上停着几条船,其中一条是蒸汽渡船,烟囱冒着黑烟,正在加热锅炉。

伊莱亚斯把货运到码头的仓库,签了收据——他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收到"两个字。然后他站在码头上,看来来往往的人。

码头比平时热闹。他看到很多人在等渡船,大部分是男人,年轻或中年,背着大包小包。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地图,有人在祈祷。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表情——一种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件明知可能失败但非做不可的事。

伊莱亚斯靠在码头的柱子上,听着他们的谈话。

"……听说萨克拉门托河里都是金子,拿筛子一捞就是……"

"……我表哥去年十二月就去了,上个月寄了信回来,说一天能挖五十块……"

"……路不好走,印第安人、霍乱、雪山……但只要到了,就发了吗……"

他听着,没有表情。这些人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奇怪。他们说得好像西部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需要到达就能拥有一切的世界。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他这辈子去过的地方不多,但他知道,到哪儿都一样。有钱人的地方是有钱人的,穷人的地方是穷人的。换一个地方不会改变你是谁。

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艘渡船上。

渡船叫"西风号",铁壳蒸汽船,跑密苏里河已经十几年了。船身上锈迹斑斑,烟囱用铁丝箍着,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它在跑,锅炉在烧,每天一班,从东岸到西岸。

过了河就是西部。

伊莱亚斯从来没有想过河。河这边是他知道的全部世界。虽然这个世界很糟糕——没有钱、没有家、没有未来——但至少他知道它有多糟糕。过了河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转身准备走。

"嘿,小子。"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他转过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还算体面的外套,脸上有一撮修剪整齐的胡须。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伊莱亚斯认出那是和货栈里一样的报纸。

"你叫什么?"男人问。

"伊莱亚斯。伊莱亚斯·克雷恩。"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瘦削的身材、过大的外套和袖口里隐约露出的铁钉。

"你在这码头干活?"

"送货运的。"

"一天挣多少?"

伊莱亚斯没回答。他不喜欢陌生人问他的事。

男人笑了。他不追问,而是说:"我叫塞缪尔·霍奇。我组织了一支车队,要向西去。缺人手。你有没有兴趣?"

伊莱亚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管吃管住,"霍奇说,"到了加利福尼亚之后,每个人都有份。不需要你出钱,只需要你出力。路上搬货、搭帐篷、看牲口,都是你熟悉的事。"

伊莱亚斯心里在算。管吃管住——这意味着他至少不用再啃硬面包了。至于加利福尼亚的金子,他不信,但去一个新地方也没什么损失。他在这边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霍奇的眼睛,想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骗他。

霍奇的眼神是诚实的——至少看起来是。他不像弗莱彻那种人,满嘴"下周下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

"车队什么时候走?"伊莱亚斯问。

"三月。河化了就走。从独立城出发,走俄勒冈小道,翻越大平原,过落基山,最后到加利福尼亚。"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俄勒冈小道是什么,也不知道落基山在哪里。但他知道独立城——就在河畔城上游三十英里。

"我想想。"他说。

"行。"霍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名片上印着"塞缪尔·霍奇,贸易与运输"和独立城的一个地址。"想好了来找我。三月十五号之前。"

伊莱亚斯接过名片,塞进口袋。他看着霍奇转身走向码头上的其他人——显然他不只是在找伊莱亚斯一个。

伊莱亚斯站在码头上,看着霍奇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名片。

名片上的字他都认得。他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名片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和那张报纸放在一起。

他推着空独轮车回货栈的路上,天开始下雪了。不是大雪,是那种密苏里一月常见的细碎冰碴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把领子竖起来,低着头走。

他在想。

不是因为金子。他不在乎金子。他在想的是——如果他留在这里,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他会变成什么样?他会在弗莱彻的货栈里继续搬货,工钱永远拖到下周。他会在那间半塌的木屋里继续睡觉,屋顶的洞永远不修。他会变成码头上那些老头中的一个——牙齿掉光、走路弯腰、靠给船卸货混一口饭吃,直到有一天倒在码头上没人管。

他见过那种人。他不想变成那种人。

但他也不知道怎么不变。

他只知道:留在这里,答案只有一个。走,也许还有另一个。

也许。

他没有把握。他从来没有把握过任何事。但他把名片放进了内袋,和那张报纸放在一起。这意味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确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77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