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还停留在他下午看的那条搜索结果上——2019年华清大学信息安全夏令营的合影缓存。二十几个穿白色T恤的少年站成两排，前排左三的那个不笑的少年，跟今天坐在方远行办公室门口的那个人，是同一张脸，只是大了四岁，下巴的线条硬了一些。
他把手机往上翻，翻到短信页面。未知号码的消息还挂在那里——`ZDP-0451。你在找的东西不在电缆层。去图书馆B3。` 这是第一条。后面还有几条，每条都不长，每条都恰好在他需要方向的时刻到达。未知号码，没有来电记录，没有短信回执。他试过回复，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送达回执，没有已读标记。这个号码要么是虚拟号，要么被特殊手段屏蔽了。
他打开加密文件夹，把这几天收集的全部线索过了一遍：
- 电缆层迷你主机照片（机箱序列号ZDP-0451）
- HTTP请求头中的X-Trace-ID: ZDP-XXXX（检测脚本输出截图）
- 图书馆B3信封内的监控照片（时间戳2024-03-15）和纸条（"查设备入库记录"）
- 法国梧桐树下的纸条（"查陈逸飞的过去，不是他的现在"）
- 2019年华清大学信息安全夏令营学员名单缓存（含陈逸飞名字）
- 教务系统回调钩子的请求体（目标域名zdp-shadow.net）
六条线索。每个碎片都有自己的位置，但连线上还缺着几笔。
他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走廊尽头的灯自动熄灭了——声控灯的超时。他站在半明半暗里，窗外的路灯光从玻璃上映进来，在他脚下的地砖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发了一会儿呆。
走廊另一头传来水管的咕噜声，大概是楼上的某个实验室在用水。空调管道还在嗡嗡地响。这栋楼到了晚上从来不安静，各种设备在墙里墙外发出低频噪音，像一栋在打鼾的建筑。
他想起苏晚晴在选拔赛结束后说的那句话——"但我觉得我们需要的不是七个人。我们需要的是能信任的人。"
信任。
林墨不太信任人。这不是什么创伤后遗症，也不是什么性格缺陷，只是他用二十二年时间验证出来的一条经验：信任的维修成本太高了。技术可以学，天赋可以补，但信任碎了就碎了，胶水粘回来的裂痕永远在那里，下次轻轻一碰就又开。他习惯了一个人做事，一个人查资料，一个人下判断，一个人承担后果。现在方远行让他带着四个他还不了解的人去打一场他还不确定能赢的比赛。
而那个在暗处留纸条、发短信的人，似乎比他更了解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林墨走进黑暗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砖上回响。声控灯重新亮了起来——一盏，又一盏。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又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七周。别浪费。`
没有署名，没有前后文。五个字。
林墨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防火门很重，合页也需要上油了，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在楼梯间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他往下走。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消防疏散图，跟B座地下二层那张一样的款式，只是这张更新一些，红色的标注还没褪色。疏散图上标着五层到一层的逃生路线，箭头指向两个方向：一个通向正门，一个通向侧门。两条路，两个出口。
但他现在走的路没有出口标在图上。
七周。从七月底到九月初。七周里，他要把四个素不相识的人变成一支能打的队伍，要查清陈逸飞的真实来历，要应对李德明的施压，还要追查一个比他先到一步的神秘人——而所有这些线索的交汇点，都指向同一个人。
方远行。
论坛上发布ZDP音频的"渡鸦"是他。2019年华清夏令营的学术负责人——以方远行的资历和华清网络安全学院的关系，极有可能也是他。把陈逸飞安排进苏科大CTF校队的是他。把林墨拉进局里的也是他。
方远行在下一盘棋。林墨现在还不知道棋盘有多大，也不知道自己是一颗什么棋子。但他知道一件事——七周之后，华东赛区，他会遇到江北辰。
江北辰也在找答案。
林墨走出工科楼B座的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法国梧桐的叶腥味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七月底的苏州，晚上九点还有三十二三度，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他往宿舍方向走。路灯照着校道，梧桐树的影子把路面切成一段明一段暗。他走在暗处的时候，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清晰，走在亮处的时候反而听不到了——大概是因为亮处的声音被周围的环境噪音淹没了。
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再震。那条"七周。别浪费。"还挂在屏幕上，跟之前所有短信一样，没有回复通道。
他想起方远行办公室书架最底层那几箱矿泉水。方远行从来不喝矿泉水，他只喝枸杞泡的温水。那几箱水是给来办公室的人准备的。算上今天，一共来了五个人。五个人，七周，一支还没成型的队伍，一个不知道终点的棋盘。
路灯下有一只蛾子在绕圈飞，翅膀拍打着灯罩，发出细微的啪啪声。林墨看了它一眼，继续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636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