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拉下修理店的卷帘门时，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巷口。
他认得那辆车——白色宝马，车牌尾号三个八。三年前他见过无数次，每次苏晚晴来接他下班，都开这辆车。
车门打开，苏晚晴走下来。她穿着深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是那种职业女性特有的精致妆容。和修理店的破败比起来，她像是走错了片场。
许照看了陆沉舟一眼，眼神里有询问。
“你先回去。”陆沉舟说，“明天上午，老地方见。”
许照点头，转身离开。她经过苏晚晴身边时，两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苏晚晴走到修理店门口，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看了看被撬开的卷帘门，又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碴子。
“他们动作挺快。”她说。
“你知道他们会来？”
“霍连城的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苏晚晴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店里，“你查那场火灾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陆沉舟跟在后面：“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苏晚晴转过身：“我是来劝你的。别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好处不好处，我自己清楚。”
“你不清楚。”苏晚晴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你不清楚霍连城是什么人。他能在旧城区翻云覆雨十年不倒，靠的不只是钱。他手里有人命。”
“我知道。”陆沉舟说，“我妹妹就是其中之一。”
苏晚晴沉默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沉舟。”苏晚晴的声音软下来，像三年前那样叫他，“你知道我是为你好。当年的事，我已经很愧疚了——”
“愧疚？”陆沉舟打断她，“你愧疚什么？”
苏晚晴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愧疚当年没帮我查下去？还是愧疚你替霍连城做事？”陆沉舟盯着她，“苏晚晴，你现在是霍连城的法务代表，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你还帮他。”
“我只是个律师。”
“律师？”陆沉舟冷笑，“律师分两种，一种替天行道，一种替钱说话。你选的是哪种？”
苏晚晴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柜台上：“五十万，够你重新开店了。只要你不再查这件事。”
陆沉舟看着那张支票，突然觉得可笑。五十万，换他妹妹一条命，换那些死在火灾里的人一条命。
“收起来。”他说，“我不需要。”
“沉舟——”
“我说了，收起来。”
苏晚晴咬着嘴唇，把支票塞回包里。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那你看看这个。”
陆沉舟接过来，是一份拆迁补偿协议。被拆迁人是陈阿婆，梧桐街23号，补偿面积八十平米，补偿金额三十二万。
“这是什么意思？”
“霍连城让我处理陈阿婆的拆迁问题。”苏晚晴说，“她已经签字了，下周就要搬走。”
“她不会签的。”陆沉舟说，“她跟我说过，那是她祖宅，她死也不搬。”
“签了，白纸黑字。”苏晚晴指着签名栏，“你看，这是她的笔迹。”
陆沉舟看着那个签名，粗糙、歪斜，像是手抖的人写的。陈阿婆的手确实抖，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干活，落下了职业病。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
“昨天？”陆沉舟想起昨天下午，他去陈阿婆家时，她还说“拆迁队的人又来过了，我拿扫帚把他们打出去的”。如果她签了字，怎么会是那个态度？
“你让她签的？”
“不是我。”苏晚晴移开目光，“是霍连城的人。”
“她的字不是这样的。”
苏晚晴一愣：“什么？”
陆沉舟把协议举起来，指着签名：“陈阿婆写字，最后一笔会往上挑，这是她常年手抖的习惯。但这个签名，最后一笔是往下压的。这不是她写的。”
苏晚晴凑近看，脸色的表情变了。她伸手想拿回协议，陆沉舟已经收进口袋里。
“这个我留着。”
“沉舟——”
“你们伪造她的签名，想强拆她的房子。”陆沉舟说，“你让我别查，但你正在帮她干这种事。”
苏晚晴的脸色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快步走出修理店。
陆沉舟跟到门口。苏晚晴拉开车门时，他看见后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角照片。
“那是什么？”
苏晚晴僵住了。
“给我看看。”
苏晚晴犹豫了几秒，从后座拿出信封，递给他。
陆沉舟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都是一个老人的背影。老人穿着蓝色工装，佝偻着背，走进一栋旧楼。
“这是谁？”
“我父亲。”苏晚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上周来旧城区了，说是来找人。”
“找谁？”
“我不知道。”苏晚晴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年做错了事，现在该还了。’”
陆沉舟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你父亲和当年的事有关？”
苏晚晴没说话，但她没否认。
“他是谁？”
“他以前是消防支队的副支队长。”苏晚晴的声音发抖，“五年前那场火灾的报告，他签过字。”
陆沉舟感觉血往头顶涌。五年前的事，他查了无数次，档案上的签字是秦三水，但他一直怀疑还有别人。
“他现在在哪？”
“我找不到他。”苏晚晴说，“他给我寄了这些照片，然后就失踪了。我查了酒店的记录，他住了一个星期，三天前退房了，再没回去。”
“他给你寄这些照片，是想告诉你什么？”
“我不知道。”苏晚晴的声音里有了哭腔，“但我怕……我怕他已经被人找到了。”
陆沉舟把照片还给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苏晚晴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下来：“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霍连城的人在找他，秦三水也在找他。如果被他们先找到——”
“我会找到他。”陆沉舟说，“但你要告诉我，你知道的。”
苏晚晴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的不多。当年那场火灾，你妹妹死了，报警的人在火灾发生十五分钟后才打电话。按照规定，消防队应该在五分钟内出警，但那天晚了十分钟。”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接了霍连城的电话。”苏晚晴的声音很低，“霍连城说，让他等一等，等他的人处理完现场再出警。”
陆沉舟握紧了拳头。
“你父亲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苏晚晴说，“但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如果出了事，让我去找一个人。”
“谁？”
“孟远山。”
陆沉舟愣住了。师父？
“你父亲认识孟远山？”
“他们以前是战友。”苏晚晴说，“我父亲说，只有孟远山能保他。”
陆沉舟想起孟远山锁进柜子里的那份档案，想起师父嘴角的血丝和不停歇的咳嗽。
“我知道了。”
苏晚晴看着他：“沉舟，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当年我没帮你。”苏晚晴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怕，怕失去工作，怕被我父亲骂。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事，逃避是没用的。”
陆沉舟没说话。
苏晚晴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巷口时，她从车窗里探出头：“协议上的签名，不是陈阿婆的笔迹。但这件事，我没办法帮你查。”
“为什么？”
“因为签协议的人，是我。”苏晚晴说完，踩下油门，白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陆沉舟站在修理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协议。
他把协议展开，仔细看那个签名。陈阿婆的名字写得很工整，但最后一笔，确实是往下压的。
他想起下午在陈阿婆家，她给他倒水时，手抖得厉害。
如果这个签名是伪造的，那陈阿婆现在怎么样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陈阿婆的号码。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快步往梧桐街的方向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许照发来的消息。
“陈阿婆家着火了。”
陆沉舟愣住，然后狂奔起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594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