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畏坐在旁边的竹椅上，仰着头看枇杷树，夜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叶子哗啦啦地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他没说话，就那么仰着，姿态松弛，像难得把浑身的劲儿卸下来了一回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蒲扇偶尔"啪"地一下拍在躺椅扶手上的声响
"阿姨阿姨我回来了——"
姜小帅的声音从院门口炸开来，人还没影儿呢嗓门先到了
吴妈慢慢睁开眼睛，偏头往门口看。姜小帅拎着个塑料袋三两步跨进来，塑料袋在他手里晃荡着，里面两个小碗碰得叮当响
他一走到吴妈跟前，就弯腰把其中一碗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举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吴妈眯着眼看
姜小帅把塑料盖揭开，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一层奶皮，上面浇着一点蜜色糖汁，"京大附近的双皮奶，我吃过了，可好吃了，带给您尝尝"
他把勺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掰开，塞进吴妈手里，又把那碗双皮奶稳稳地搁在躺椅旁边的小圆桌上
吴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化开，滑滑的，甜而不腻，她眼角微弯，点了点头，"确实很好吃"
姜小帅在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得意地一扬下巴，"是吧？我选的那能有错？"
吴妈笑出声来，拿勺子又舀了一口
姜小帅把吴妈逗乐了，这才转头看向旁边的吴所畏
吴所畏还仰在竹椅上，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目光从枇杷树的叶子上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姜小帅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大畏，咱出去逛逛呗，我又发现了一家好吃的烧烤摊，顺带给阿姨带点回来"
吴妈一听连忙摆手，"我不吃我不吃，你俩出去逛吧，我晚点就回房睡了"
吴所畏坐直了身子，偏头问姜小帅，"现在走吗？"
姜小帅往吴妈身边的另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晚点吧，我再陪阿姨聊会儿"
晚风从枇杷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叶子清冽的气息和夏天尾巴上那点将散未散的温热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姜小帅把另外一碗双皮奶分成了两份，硬是又给吴妈添了半勺
吴妈推不过，吃了
吴所畏在旁边看着，把自己那份也推了过去，说"妈你吃，我不爱甜的"
姜小帅在旁边拆穿他，说"谁前几天还买了一袋子糖炒栗子"
吴所畏瞪了他一眼，姜小帅嘿嘿笑，吴妈也跟着笑
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吴妈的影子在躺椅边上安安静静地铺着，姜小帅的影子蹲成一团，吴所畏的影子靠在椅背上，三个影子碰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
笑声一阵一阵地从枇杷树下传出来，被夜风裹着送出去很远
...
姜小帅跟吴所畏在烧烤摊旁坐下，塑料桌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油纸，炭火的味道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飘散在夜风里
吴所畏从桌底下捞了两瓶啤酒，瓶盖在桌沿一磕，开了，递了一瓶给姜小帅
姜小帅对瓶喝了一口，伸手抓了几颗花生剥着，花生壳咔吧咔吧地在指尖裂开
吴所畏把酒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阿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姜小帅说
吴所畏点点头，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递了个你继续的眼神
姜小帅斟酌了一下语言，视线落在那碟花生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壳，"阿姨已经做完手术了，身体慢慢休养也会恢复健康，家里的条件也在慢慢变好"，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你…是不是该走出来了"
吴所畏端着杯子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下，指腹在玻璃壁上碾过，然后他勾起嘴角，语气带着一点轻松的反问，"你又是从哪道听途说我没走出来的"
姜小帅抬眼看他，"你管我哪里知道的！反正你的状态不对"
吴所畏轻轻把杯子放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搁在桌面上，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不是走不出来，我只是…"
话没说完，他伸手拿了串鸡翅递到姜小帅面前，"这家的鸡翅好吃，你尝尝，这可是我上一...之前吃了好多回的"
姜小帅接过鸡翅咬了一口，孜然的香气在嘴里炸开，外皮焦脆，里面的肉还带着汁水
他含含糊糊地说，"你别以为贿赂我我就不问了，只是什么…你倒是说…"他又咬了一大口，眼睛猛地一亮，"嗯？真的不错哎！"
吴所畏笑着说，"我还能骗你不成"
姜小帅又用力咬了一口，嚼着嚼着顺嘴溜出一句，"这可比上次城宇带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嘴里还含着那口肉，牙齿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了，炭火在旁边的炉子上噼啪作响，隔壁桌的碰杯声和说笑声像隔了一层膜，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姜小帅慢慢地把嘴里那口肉嚼完，咽下去，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口，"咱以后可以多来几回"
吴所畏"嗯"了一声，端起杯子举了举，"敬现在"
姜小帅也举起酒瓶，瓶口跟杯沿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干杯！"
他喝了一大口，瓶底搁回桌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追了一句，"只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吴所畏一挑眉，"你还没忘呢"
姜小帅拍拍胸脯，"为师的记性好得很"
吴所畏无意识地"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杯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只是觉得…我如果走出来了，会不会对不起…妈"
他把上一世三个字吞了回去，但姜小帅听明白了
姜小帅蹙着眉头，"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你现在过得好，阿姨肯定是替你高兴啊！"
吴所畏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上…没有带她过上好日子，她吃了这么多苦...如果现在的我因为有能力让现在的妈过上好日子，而遗忘了之前的事…"他扯了一下嘴角，抬眼直视姜小帅，"就是对她的一种背叛"
他顿了顿，声音放平了些，"我在调整了，但需要时间，我需要让她在我心里的某一个角落里生根发芽"
姜小帅沉默了，他盯着桌上那盘花生看了很久，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确实没想出能安抚吴所畏情绪的话来
最后他只是低低地说，"那你尽快，现在的阿姨很担心你"
吴所畏点头，"我知道"，他重新把杯子举起来，嘴角的弧度比刚才舒展了些，"未来肯定会好的，这一杯，敬未来！"
姜小帅跟他碰了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顺着喉咙下去，带着一点冰凉的苦，然后转成回甘
说完正事，两人又聊了些闲话
姜小帅开始说起京大的生活——认识了一个临床的男生，挺谈得来，约好了军训结束去爬香山；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味道不错就是排队太久；他们教官嗓门大得能把操场对面的人喊回头
吴所畏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那挺好"或者"然后呢"，手里的杯子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着杯壁
姜小帅说到早上去食堂的时候，下意识皱了一下眉
吴所畏敏锐地捕捉到了，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了一大串关于宿舍热水和军训拉练的内容
姜小帅最后以"等你去京大就知道了，确实蛮有趣的"收了尾，然后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酒
吴所畏点点头，等姜小帅缓过那口气，伸手捞了几只小龙虾，一只一只剥了壳，把白嫩的虾肉码在姜小帅面前的小碗里，随口问了一句，"为什么早上不愿意去食堂？"
姜小帅正低头夹虾肉吃，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说，"没什么"
吴所畏不剥了，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姜小帅被盯了几秒，嚼完嘴里的虾肉，筷子搁在碗沿上，终于开口了，"就是有个人很烦。每次我买完早饭，他都会坐我旁边，坐我旁边也就算了，还问我好不好吃——想吃你自己买呗，问我干嘛！问了也就算了，还问我午饭哪里吃，管我哪里吃！"他越说越来气，眉毛都拧起来了，"一副自以为跟我很熟的样子，后面排队都只排我后面，让那食堂阿姨以为我俩是一起的，还客气地说请我吃，两块钱的包子我是吃不起嘛，要他请？"
吴所畏摩挲了下杯壁，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开口，"这周日我会提前回校，下周一早上我陪你去食堂"
姜小帅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真的吗？"但随即又有些泄气，"我问过了，你们系军训的地方跟我们系军训的地方隔老远了！食堂离我们军训的地方近，如果你跟我一起，你会很赶的"
吴所畏笑着说，"没事，最近我早上起来也要晨跑"
姜小帅眼睛睁大了些，"真的假的？"
吴所畏点点头，"早上的空气好"，他顿了一下，"晨跑也能提高我的身体素质"
姜小帅想了想，"那倒是"，然后促狭地眨了眨眼睛，"这回可不能像之前那么胖了"
吴所畏也想起了之前胖胖的自己，嘴角微扬
姜小帅思索了一下，又讪讪笑了，"不过我起不来。"
吴所畏说，"没事，我起得早，你要是起不来，我可以给你带早饭"
姜小帅的眼睛又亮了，嘴巴张了张，像是要一口答应下来，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忍痛改了口，"算了，你刚去学校，我得带你逛逛，熟悉熟悉环境，等以后吧"
吴所畏看着他念念叨叨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刚才还以为姜小帅在犹豫什么呢，原来是在想这个——想带他逛校园，怕他刚去不认路
后来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姜小帅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咱回吧，有点晚了"
吴所畏点头，站起来去结了账
两人从烧烤摊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
吴所畏扯着姜小帅的胳膊就往回走，路过路灯下的时候，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格外悠长，一高一矮并排落在柏油路面上，随着步伐轻轻地晃动着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剩几盏暖黄的招牌灯还在亮着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并肩走着，身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迎过来，又送走
...
转眼就到了周日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吴所畏拎着行李箱站在306宿舍门前，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球赛解说的声音和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他抬手轻叩了两下，听到里头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进去
宿舍不算大，四张上床下桌的配置显得空间刚刚好
靠门口的两张桌子前坐着两个人，一个顶着一头羊毛卷正歪着身子看手机里的球赛，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捏着瓶水，目光同样落在手机屏幕上
而靠窗那边，一个男生背对着他们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光影闪烁，显然正在游戏里厮杀
羊毛卷先注意到了门口的人，他抬起头，目光从吴所畏脸上扫到旁边的行李箱上，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你是…是我们那个请假没来的室友对吧？"
吴所畏笑着点头，视线扫了一圈宿舍，落在靠窗那张空着的床位上，"那张床是我的吗？"
羊毛卷点点头，"对，就那张，我们给你留着呢"
吴所畏把行李箱拎到那张桌边放好，转过身来冲三人笑了笑，"我叫吴所畏，你们可以叫我大畏，之前家里有点事，所以来得迟了一些"
羊毛卷也自我介绍，"我叫姚乐言，他们都叫我阿言"，他指了指旁边戴黑框眼镜的，"他叫许知珩，叫他知珩就行了"
许知珩扶了下镜框，冲吴所畏点了点头，嘴角带一点礼貌的弧度
吴所畏的视线挪到那个还在打游戏的人身上
姚乐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他叫江易，我们都叫他老江，他平时话不多，但你跟他聊游戏他就能滔滔不绝说半天"
吴所畏笑着点头，"你们继续看球赛吧，我收拾收拾"
姚乐言和许知珩应了一声，转回各自桌前继续看球
吴所畏挽起袖子，从行李箱里翻出抹布，开始擦桌子和柜子——上床下桌的构造擦起来稍微费点劲，他踩着梯子上去把床板擦干净，又下来把桌面和柜子一一抹过
然后从箱子里拿出床单被套，爬上床利落地套好铺平，又下来把日常用的东西码在桌面上——水杯、纸巾、几本书、一个笔筒，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
他刚收拾完，桌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是姜小帅的名字
吴所畏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到那头噼里啪啦的声音，"你到了吧？宿舍怎么样？室友人都还行吗？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南门那边有家炒菜馆子味道不错——"
"到了"，吴所畏打断他，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室友都挺好的，晚上吃饭的话…"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桌边讨论球赛的姚乐言和许知珩，"今晚就算了，我刚来，想跟室友一起吃一顿，认识一下"
姜小帅那头"哦"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失落，反而带着赞同，"也是，刚来是得跟室友处好关系！南门那家王叔炒菜馆你一定要去试试，他家的醋溜白菜和糖醋里脊都特别好吃！还有东门那边有家粥铺也不错，早上要是起晚了可以去，粥熬得很稠…"
吴所畏听着电话里姜小帅絮絮叨叨地推荐着京大附近的门店，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他靠着桌沿，低声应着，"好，我知道了，你就别操心了"
"谁操心你了"，姜小帅在那头嘴硬，"我这是怕你饿死在京大，到时候阿姨找我算账"
"挂了"，吴所畏笑着把电话挂断，把手机搁回桌上
一抬头，姚乐言正好从卫生间出来，正甩着手上的水，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姚乐言冲他笑了一下
吴所畏也轻勾嘴角，顺口问了一句，"晚上有空吗？想请你们吃个饭"
姚乐言怔了一下，摆手说，"不用不用"
"要的"，吴所畏语气真诚，"这一周我没来，宿舍里属于我的活肯定被你们包了，谢谢你们帮忙"
姚乐言还没来得及回话，许知珩已经从桌前转过身来，插了一句，"请客就不用了，我们AA就行，就去南门王叔那家炒菜馆吧，近，味道也还行"
吴所畏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姜小帅刚才在电话里推荐的，他不动声色地颔首，"可以"
正说着，江易那边的键盘声停了，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转身问姚乐言，"阿言，咱晚上吃啥？"
他话说到一半才注意到宿舍里多了个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扬起礼貌的笑，"你…你好——"
吴所畏冲他点了点头，"你好，我叫吴所畏，之前家里有事请假了"
江易连连点头，"你好你好，我叫江易"
姚乐言在旁边插嘴，"老江，咱晚上去王叔那吃，正好大畏也在，咱一起"
江易一听王叔，肚子似乎都饿了，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那走吧，饿了"
许知珩已经站到了门口，把门推开半边，回头看着三人，镜片后面的眼睛带了点笑意
吴所畏从桌边拿起外套穿上，顺手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姚乐言和江易往门口走去
...
四个人晃晃悠悠从宿舍楼走出来，绕过操场边上那条种了一排梧桐的路，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南门
王叔炒菜馆的门面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里头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坐满了大半，空气里飘着醋溜白菜炝锅的香味和热油翻炒的滋啦声
姚乐言轻车熟路地朝里喊了一嗓子，"王叔！还有位置吗？"
吧台后面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抬头看到是他，扬了扬下巴指里面，"老位置，空着呢"
所谓老位置，就是靠墙角一张方桌，四把塑料椅刚好塞进去
四个人各自拉了椅子坐下，江易一屁股坐下去就开始摸手机，许知珩慢慢翻着菜单，姚乐言从筷筒里抽了四双筷子，推了一双到吴所畏面前
"大畏，你点吧，第一顿你来定"，姚乐言说
吴所畏也没客气，接过菜单扫了一遍，醋溜白菜、糖醋里脊、干锅土豆片、水煮牛肉，菜名跟姜小帅在电话里念叨的那些对上了七七八八
他又加了一个紫菜蛋花汤，把菜单递回给姚乐言，"你们看看要不要再加点"
江易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咧嘴笑了笑，"你点的都是我常吃的"，然后又缩回去继续刷视频了
姚乐言接过菜单又加了个拍黄瓜，许知珩说够了够了吃不完，拍板定下来了
菜上得不算慢，糖醋里脊最先端上来，金红色的酱汁裹着炸得酥脆的肉段，芝麻撒得星星点点
姚乐言直接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被烫得"嘶"了一声，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嗯！王叔今天手感不错"
吴所畏也夹了一块，外酥里嫩，酸甜口调得正好，他慢慢嚼着，嘴边浮起一点笑意
许知珩不紧不慢地夹菜，话不多，但偶尔会冒出一句点评，比如"今天的醋溜白菜比上周的酸"或者"水煮牛肉的辣度好像降了一点"
江易只有听到跟游戏有关的话题时才会抬起头插两句，其余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帮旁边的许知珩递一下纸巾
姚乐言是个话匣子，一碗饭没吃完已经把宿舍里每个人的来路都介绍了一遍——他自己是北京本地人，高中就在海淀上的，所以京大附近哪家店好吃、哪条路近他门清；许知珩是江苏的，江易是辽宁的
吴所畏听了就笑，"我正好不认路，以后出门得仰仗阿言了"
姚乐言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你要去哪儿跟我说，我连哪条巷子有坑都记得"
许知珩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上次带路带错了，绕了二十分钟才找到教学楼"
姚乐言瞪着眼睛说，"那能怪我吗，那楼长得一模一样"
江易难得抬起头插了一句，"路盲！"
姚乐言伸手要拍他，江易往旁边一缩，两人闹了一下，桌子上的醋溜白菜差点被碰翻
许知珩默默伸手把菜碗往里面推了推
吴所畏看着他们闹，嘴角一直挂着笑，低头夹了块糖醋里脊慢慢嚼着
饭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的，姚乐言又说了几件军训时的糗事，江易偶尔接一两句，许知珩偶尔补一刀，吴所畏一边听一边给他们添茶倒水，偶尔自己也说两句，四个人你来我往，一顿饭吃下来比刚见面时自在了许多
结账的时候吴所畏想掏钱，被姚乐言一把按住了手，"说了AA就AA，别跟我们客气"
许知珩已经扫了码把钱算好了，人均三十五
吴所畏把钱转过去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以后周末可以一起出来吃，我知道附近有几家还不错的店"
姚乐言眼睛一亮说"那可太好了！"
江易也点了点头说了句"嗯"
四个人从王叔炒菜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校门口那条路照得通亮，夜风带着一点凉意吹过来
姚乐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往前冲了两步，回头冲他们喊，"快点快点，回去抢洗澡位！"
许知珩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江易已经掏出手机边走边看直播了
吴所畏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姚乐言正回头冲他挥手催他快走，许知珩侧着身等了他两步，江易虽然低着头但步子放慢了些
他弯起嘴角，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四个人并排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往宿舍的方向去了
...
第二天早上，吴所畏被生物钟叫醒的时候，天还只是蒙蒙亮，他睁开眼，看着上铺床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宿舍里还安静得很
姚乐言面朝墙蜷成一团，被子蒙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羊毛卷的后脑勺
许知珩睡得很规矩，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匀，侧躺着
江易的呼噜声从对面上铺传下来，不响，但很平稳，像某种低频的背景音乐
吴所畏把脚伸进拖鞋里，动作放得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拿了脸盆和牙刷毛巾，推开浴室门进去洗漱完，又轻手轻脚地回来
换上迷彩服的时候他小心地拉好拉链，把水杯装进包里，又把两片散热贴塞进侧袋
他正弯腰系鞋带，头顶传来一声迷糊的动静
"…嗯？"
吴所畏抬头，看到江易从床上探出半张脸，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脸迷茫地看着地上穿戴整齐的吴所畏
"你…怎么起那么早"
吴所畏把鞋带抽紧打了个结，压低声音说，"习惯了"，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也该起了，洗漱完吃个早饭就可以去军训了"
江易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然后倒回枕头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还早还早…洗漱吃早饭十分钟就够…还可以睡半个点…"说着就把被子往上一拽，重新把自己裹成了一团，呼噜声很快就又续上了
吴所畏轻笑了一声，把包里东西最后检查了一遍，拉好拉链
他看了一眼上铺依然熟睡的姚乐言和许知珩——姚乐言还保持着那个蜷成一团的姿势，许知珩翻了个身面朝墙了
他轻轻把门带上，转身走出了宿舍楼
清晨的校园里人还不多，空气里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味，路面上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规律的沙沙响
吴所畏走到约定的食堂门口，远远就看到姜小帅已经站在台阶上了，，看到他就手扬起来晃了晃，隔着几十米喊了一声，"大畏！这边！"
吴所畏加快步子走过去，晨光在他背后拉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
姜小帅带着吴所畏熟门熟路地拐进食堂，绕过排长队的麻辣烫窗口，径直走到靠里的一家摊口前——蒸笼摞得老高，白汽往上腾，生煎的底在铁板上滋滋地响着，煎出了金黄酥脆的一层壳
"他家生煎最好吃"，姜小帅指了指蒸笼，又指了指旁边的豆浆桶，"豆浆是自己磨的，很稠"
吴所畏扫了一眼，按自己的饭量随手点了几个生煎一碗豆浆
姜小帅又加了份小笼包，"这家小笼包皮薄，你尝尝"
两人端着餐盘随意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晨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姜小帅咬了一口生煎，汤汁从破口处流出来烫了舌尖，他"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问，"室友怎么样？"
吴所畏把嘴里那口豆浆咽下去，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挺好的，都蛮好相处的"
姜小帅点点头，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那我就放心了"
吴所畏勾起嘴角，慢悠悠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姜小帅正要回他，一个人影很自然地落座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椅腿刮过地面发出轻微一声响
那人落座的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右手臂顺势往姜小帅那边的桌面一搭，小臂几乎贴上了姜小帅搁在桌沿的手
"小帅，你今天怎么在这儿？"那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惊喜，"我也正好来吃早饭，咱俩怎么每次都这么凑巧的"
姜小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他把手往回收了收，身体不自觉地往吴所畏那一侧偏了偏
吴所畏眉头微蹙，看着这个自来熟的陌生人，开口问，"你是？"他的身体也微微往姜小帅那一侧倾过去，两人之间原本隔着的距离被这一来一回缩得极短
那人这才把视线从姜小帅脸上挪到吴所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脸上的表情坦荡得像跟吴所畏认识了八百年，"小帅没介绍我嘛？我是李威，大家都叫我威猛——"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外号不够响亮，又补了一句，"隔壁医学系的，我跟小帅天天在食堂碰见，老熟人了"
姜小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把筷子往盘沿一搁，语气生硬，"大畏，我吃饱了，我们走吧"，说着就端着餐盘站起来
李威眼疾手快，伸手直接攥住了姜小帅的手腕，"诶别走啊，我还没坐下呢——"
啪的一声，很轻，但很清脆
姜小帅下意识甩开了他的手，动作幅度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大，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吴所畏身边，肩膀几乎贴着吴所畏的胳膊，整个人明显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
李威这才重新把目光投向吴所畏，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遍
吴所畏穿着迷彩服，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锁骨处，领口翻得平整；头发带一点自然的微卷，在晨光里泛着浅褐色的光泽；脸上的神情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怒意，但那双眼底下的温度低得让人莫名发凉
李威张了张嘴，"你谁啊？"
吴所畏没理他，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姜小帅被攥过的手腕上，伸手轻轻把姜小帅的手拉过来，指腹落在姜小帅腕骨侧面那一片微微泛红的皮肤上，动作很轻地揉了一下，问，"没事吧？"
姜小帅摇头，"没事"
李威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脸上的笑收了大半，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爽，"你谁呀？插在我跟小帅中间干嘛？"
吴所畏把姜小帅的手轻轻放回桌面上，这才转过来看他，目光平而淡，语气也是平的，"我是谁跟你有关系吗？"
李威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了那副自来熟的样子，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意思，"跟我是没关系，但是你干嘛对小帅动手动脚的？我俩认识这么多天了，我都没怎么碰过他——"
吴所畏没等他说完，偏头看向姜小帅，声音放低了问，"你认识他吗？"
姜小帅想也没想就说，"不认识，但他老是粘着我"
吴所畏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目光看向李威，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听到了吗？他说不认识你，你可以走了"
李威脸上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瞪着姜小帅，声音都高了八度，"小帅你…你忘了这么多天咱俩的情谊吗？"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越过吴所畏去够姜小帅，"你就为了一个这么没礼貌的人抛弃我？"
姜小帅翻了个白眼，真真正正的、毫不掩饰的那种，"第一，我不认识你！第二，咱们没有情谊，是你单方面缠着我！第三——"他抬手指了指吴所畏，"请你向他道歉！"
李威又伸手想去拉姜小帅，"你居然为了他——"
吴所畏抬起手，不算重但极干脆地把他伸过来的手拍开了，掌心落在李威手腕上的那一下，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疼，但绝对让人知道界限在哪儿
"别动手动脚！"吴所畏的声音冷下来一分
李威的耐心也耗尽了，语气彻底变了，带着质问的口气，"你到底谁呀？我追姜小帅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吴所畏看着他，停顿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向姜小帅，姜小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吴所畏已经转回头开了口，"至于我是谁"，他把声音放平了，慢条斯理的，"要看小帅愿不愿意给我名分"
李威整个人震住了，他看看吴所畏，又看看姜小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巴张开又合上
姜小帅的耳根腾地就红了，耳朵尖那一小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颜色，他声音磕磕巴巴的，"大畏——"
吴所畏温柔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浅，"怎么了？"
姜小帅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李威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最后把餐盘往桌上一摔，丢下一句"有男朋友了还勾搭别人，呸"，转身大步走了
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时候，还撞翻了一个端着豆浆的路人，连句道歉都没留
姜小帅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脸颊通红——这回是被气的——他声音都变了调，"艹！他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勾搭别人？我什么时候——"
吴所畏拉住他的手肘，把人轻轻按回椅子上，他的手掌落在姜小帅的小臂上，力道不重但很稳，把姜小帅那股要跳起来的劲摁了下去
"到时候我找他"
姜小帅还在喘着粗气，脸红得厉害，他坐下来之后目光躲闪了几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耳朵又开始发烫
吴所畏若无其事地把他那份还没怎么动的绿豆汤推过去，盖子揭开，勺子搁在碗沿上，"吃饱了吗？"
姜小帅摇摇头又点点头，像是自己都没想清楚到底吃饱没有
"喝一口"，吴所畏把汤碗又往前推了推。
姜小帅慢吞吞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冲开了些
吴所畏等他搁下碗，才开口，"我不想你每天早上都因为这种事吃不好"，他顿了一下，"所以干脆一劳永逸了"
姜小帅攥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下，指腹摩挲着勺柄，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是"，吴所畏看着他，"我得向你道歉，没有经过你同意就说了那些话，对不起"
姜小帅抬起头，嘴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摆摆手，"没事，你也是为我好"
吴所畏没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豆浆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还慢，"昨天我上学校论坛了"
姜小帅怔了一下，"嗯？"
"偷拍你的人挺多的，光是一晚上我就看到了三条新的帖子，都是你在食堂或者操场上的照片"，吴所畏抬眼看他，"所以最近找你的人很多"
姜小帅恍然，"怪不得…"他拧着眉头想了想，"我说呢，最近怎么老有人莫名其妙加我微信！"
吴所畏没附和他，他搁在桌面上那只手轻轻转着豆浆杯的盖子，慢吞吞地说，"你要不要…为了杜绝别人的骚扰，跟我在一起"
姜小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手里的勺子叮地一声磕在碗沿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吴所畏继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不是真的在一起，只是假装情侣，这样你也能专心学习，不用每天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姜小帅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吴所畏的半张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小帅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认真的？"
吴所畏点头，"至少在外人看来，我们是一对，你也不会再经历像早上的事了"
姜小帅又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喝了一半的绿豆汤，汤面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晃一晃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点了点头，"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他看了吴所畏一眼，把关于池骋跟郭城宇的后半话咽下去了
"如果什么？"
姜小帅扬起一个笑来，语气轻快了几分，"如果你找到了喜欢的人，要跟我说"
吴所畏怔了一下，然后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他知道自己的心现在塞不进人，上一世的东西还在他骨头缝里扎着根，他没那个力气再去想别的，但姜小帅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姜小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脸色猛地变了，"坏了！离军训开始还有十分钟！"他跳起来，一把抓起吴所畏的手腕往外拖，"快快快，你快跑，别迟到了！第一天正式军训就迟到要被教官念叨死——"
吴所畏被他拽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姜小帅一眼
姜小帅还在后面推他，吴所畏定住脚步，认真地看他，"说好了，我们在一起"
姜小帅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吴所畏这才转身往外跑了，迷彩的背影穿过食堂大门，融进了外面那片亮堂堂的晨光里
姜小帅站在窗口看着他跑远，直到那个身影拐过操场边的梧桐树彻底不见了，他才低头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在一起…假的说那么认真干嘛"
他摁了摁胸口，隔着迷彩服能感觉到心跳从指腹底下透上来，一下一下的，比平时要快
"搞什么"，他嘀咕着，转身往医学系军训的地方走，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不过大畏那张脸是真的好看啊…也难怪威猛先生…"他停了一下，想起那个名字又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啧，怎么又想起他了，真烦"
他加快步子往训练场跑，跑了两步又抬起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耳朵尖——还是烫的
本章彩蛋：所以吴所畏做了什么
军训休息的哨声响了，吴所畏拎起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掏出了手机
他先打开了学校论坛，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医学系、李威、骚扰，回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不少，帖子有新的有旧的，时间跨度将近两年
最早的一条是两年前发的，一个女生匿名发帖说在图书馆被医学系一个男生一直盯着看还跟了一路
底下有人回帖问是不是那个李威啊
我也遇到过
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后面零零散散又有几条，
有人发帖说在食堂被强行拼桌，还有人发帖说在教学楼走廊被堵着要微信，描述的行事风格跟姜小帅早上经历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
吴所畏翻完了论坛上所有相关的帖子，退出浏览器，切进另一个页面
他修过几门计算机相关的课，上一世为了做艺术装置跟技术团队对接的时候也学了些东西，够用了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几个网关跳转之后，页面信息一层一层地剥出来——李威的学籍信息、选课记录、考试挂科情况、辅导员约谈记录，甚至还有两次书面警告的存档
他把那些关键信息截了图，按时间线和事件类型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又从论坛帖子里截了几张关键发言拼在一起
所有东西打包好了，他切进学校教务处的匿名举报通道，把文件传了上去
附件上传完毕的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他在留言框里敲了一行字
医学系李威长期骚扰多名在校学生，以上为部分证据。请校方核查处理。
发送
页面跳出一个提示，您的举报已提交，我们将尽快核实处理
吴所畏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膝盖上，拧开杯盖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薄荷凉，顺着喉咙滑下去
旁边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姚乐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他边上坐下了，胳膊肘撑着膝盖，歪头看他，"大畏，你刚刚在干嘛？"
吴所畏把杯盖拧好放回脚边，"嗯？"
姚乐言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你刚刚气场好足哦，生人勿近的那种，你没看你周边这一圈都没人嘛"
吴所畏偏头扫了一圈——确实，刚才休息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坐着聊天，他这边台阶上下隔了两三米都是空的，最近的一个人坐在他斜前方两格台阶下面，正低头扣着鞋带上的泥
他轻勾了下嘴角，"处理点事情，没多大事"
姚乐言"哦哦"了两声，也没追问，话头一转，"中午咱一起去食堂吧？"
吴所畏点头，"好！"
太阳升高了一些，操场上响起了集合的哨声
吴所畏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姚乐言一起往训练场上走
走过去的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举报的事，那边应该需要时间处理，他揣回手机，步子迈进了烈阳底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574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