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起得这么早"，吴所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吴妈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都说了我跟你阿姨去就成，你非要跟着"
"这不担心您跟阿姨摸不到地方嘛"，吴所畏把她手里的小包拿过来搁在自己腿上，"再说了，谁知道您是不是阳奉阴违呢？我得亲眼看到您做了体检，不然开学了我哪有心思上课"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和姜小帅的嗓门，"大畏！开门！"
吴所畏起身去开门
姜小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姜妈，两人都换了方便检查的衣服
姜妈一边往里走一边跟吴妈打招呼，"丽雅，走了走了，趁早上人少"
吴妈站起来，跟着吴所畏走到门口姜小帅开过来的车旁边
“我开吧，你歇会儿”，吴所畏说着就上了主驾驶
姜小帅点头，直接上了副驾驶
而两个妈妈在后座聊着母婴店里的事
车子一路开到第一医院，停好车进了门诊大厅，吴所畏拿着提前约好的单子去窗口排队缴费，姜小帅带着两个妈妈在等候区坐下
体检的项目一项一项轮过来，抽血、彩超、心电图、骨密度，比常规的多了几项，花的时间也长
吴妈做到第三项的时候有些乏了，被吴所畏扶着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休息
姜妈倒是精神头足，检查完一项就拉着姜小帅去下一项排队
最后一项彩超做完，吴所畏扶着吴妈回到等候区，从包里摸出两个小面包递过去，"妈，先垫一下"
吴妈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小口咬了一下，转头跟旁边的姜妈搭话，"这孩子，非要我过来检查，说什么查下他也放心去京大。这有啥不放心的，京大离家又不远，来回也就小半天时间！"
姜妈手上也捧着姜小帅递来的小面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孩子的心也是好的，查一下也放心，你就受受累，让他安心"
吴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我是心疼他，一整个暑假忙里忙外一刻不停歇，想着趁开学前几天可以在家休息休息，还要陪我来检查。检查嘛，我自己过来就行了，他还非要跟着"
姜妈喝了口姜小帅递过来的水，拍了拍吴妈的手背，"放宽心，孩子心里有数的"
吴妈也接过吴所畏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这时一个护士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朝等候区看了一眼，"张丽雅家属在吗？"
吴所畏立刻站起来，下意识跟姜小帅对视了一瞬，然后应声道，"在在在"
他大步跟着护士走进了办公室
姜小帅冲两个妈妈招招手，"咱也进去听听"，说着扶起姜妈和吴妈，跟在后面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医生坐在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调出了彩超的影像，他指着屏幕上某一处对吴所畏说，"这里有一小块阴影，不大，但为了确认到底是什么，需要做个增强核磁"
吴所畏正要点头
吴妈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这应该就是个囊肿吧？不用再做检查了吧！囊肿很多人都有的，没什么大问题的"
姜小帅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吴妈的手，声音放得温和，"阿姨，查一下咱放心，是囊肿咱就持续观察，就怕万一有别的情况，咱也不能让这事儿悬在那儿对吧？不然大…"他把那个畏字咽回去改了口，"大穹上学也不安心"
姜妈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查一下，也难为孩子一片心意"
吴所畏没等吴妈再说什么，已经转向医生，语气干脆利落，"麻烦您开个单子，我们去做增强核磁"
吴妈看他已经决定了，也就没再反对，冲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很快开了单子，交代了注意事项，"增强核磁需要空腹，晚上八点以后就别吃东西了，水也要少喝，明天一早就来做"
吴所畏接过单子仔细折好放进包里，"好的，我们明早过来"
吴所畏扶着吴妈出了办公室，吴妈刚在等候椅上坐下没多久，姜妈就挽着姜小帅从办公室出来了，脸上笑意盈盈的
吴妈靠过来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姜妈摆摆手，"还可以还可以，就是血糖比较高，老毛病了"
姜小帅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戳穿，"您得控制控制了，那可不是一点的高，都已经15.4了"
姜妈板了一下脸，但没绷住又笑出来，"好好好，我控制，控制"
姜小帅撇着嘴，"您每次都这么说，结果什么水果甜您就吃什么，一点都没见您控制！"他话锋一转，看向吴妈，语气带了点儿撒娇的劲儿，"阿姨，您可得好好帮我管一管我妈，以后等我跟大…大穹在京大上课了，就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了，也管不到她，阿姨您跟她天天都在店里的，辛苦您帮我看一下"
吴妈被他那几声阿姨喊得心都软了，笑着点头，"好好好，帮你看着她"
姜妈伸手点了点姜小帅的额头，"就你精"
姜小帅嘿嘿笑了两声，往旁边躲了躲
吴所畏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把屏幕按灭揣回兜里，"差不多了，咱去吃午饭吧，吃完咱回家"
吴妈摆摆手，"我跟你阿姨不回去，我俩约好了去逛街"，她转向吴所畏，"吃完饭你给我俩打个车去街上就成，你俩自由安排"
吴所畏跟姜小帅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好"，吴所畏说
...
吃完饭，四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等车
吴所畏用手机叫了辆车，等车到了，他拉开后座车门，看着吴妈和姜妈坐进去，弯腰叮嘱了一句，"逛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您跟阿姨"
吴妈摆摆手，"不用接，我们自己坐车回就行，你跟小帅玩去吧"
吴所畏没接话，只是直起身冲司机点了下头
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
他转身走向旁边停着的那辆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姜小帅已经在副驾驶上了
车辆启动，空调的风吹出来，把午后的燥热隔在窗外
姜小帅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冒出一句，"大畏你这名字太难说了，我每次都会忘记掉"
吴所畏扶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我已经在线上递交改名的材料了，估计再等半个月就差不多了吧"
姜小帅点点头，车里安静了一瞬
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声音从底盘传上来，闷闷的
吴所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阴影…能查出来嘛"
姜小帅正在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头也没抬地说，"可以，目前从片子上看应该属于良性病变，但胰腺这东西，你不管就容易演变成恶性的，所以早发现早治疗"
吴所畏顿了一下，"需要手术吗？"
姜小帅把手机按灭，想了想，"如果真的形成结节或者囊形病灶，最好是手术切除。我看阿姨阴影的位置在胰腺体部，做个微创应该就差不多了，具体的还得看明天的增强核磁结果"
"嗯"，吴所畏应了一声，方向盘一转，车子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
姜小帅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琢磨的痕迹，"就是这时间不太好安排，从住院到出院差不多要10天左右"
吴所畏沉默了一会儿，目视前方，声音平稳，"没事儿，真确定要手术，我就跟学校递个假条，反正前半个月是军训，不影响正课"
姜小帅沉吟了一下，"也可以，到时候要不我也请假跟你来回换？"
车子在一栋小别墅门前缓缓停稳，吴所畏拉起手刹，松了安全带，才转头看他，"不用了，你正常军训，跟同学处处关系，你们学医的，多个人多条路"
姜小帅没说话，手放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没按下去
吴所畏看着他绷着的侧脸，又补了一句，"你哪怕过来了，我妈也不会让你伺候的，她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你周末过来多陪陪她就可以了"
姜小帅的眉头这才松开，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下了车，吴所畏把车门关上，把钥匙丢给姜小帅
姜小帅接住钥匙，指了指门口，"进来坐会儿？"
吴所畏摇摇头，"不坐了，我回去把手上的基金跟股票理一下，如果真的要做手术，可以拿出来应急"
姜小帅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点了点头，站在门口，"那我不送你了"
吴所畏转身往路口的方向走，走出去两步，头也没回地举起手挥了挥，"走了，明天见！"
姜小帅站在门旁边，看着他沿着巷子往外走的背影，午后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扬起来，"明天见！"
吴所畏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姜小帅摁下门把手，进了家门
...
第二天，增强核磁的结果出来了
姜小帅陪吴妈坐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等着，等里面吴所畏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了
吴所畏手里攥着单子，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虽然抿着但目光是稳的
姜小帅起身迎上去
"需要动手术"，吴所畏走过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发现的早，只是个小小的囊性结节，做微创就可以了"
姜小帅点头，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多说
吴所畏当天就跟医生约好了手术时间，他回家后立刻联系了京大招生办，把入学报到提前办了，又根据医生给的住院时间递了短期事假申请
招生办在电话那头问他原因，他说家里母亲手术需要陪护，对方也没多问，批了
他前前后后跑了一天半，把事情全部安排妥当，才赶回医院
他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步子一顿，看到姜小帅正坐在吴妈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个苹果在削，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
吴妈靠在摇起的床头，正跟姜小帅说着什么，嘴角弯着
"回来了？"姜小帅头也没回，手上继续转着苹果，"你赶紧坐下歇会儿"
吴所畏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
他把吴妈床头的杯子拿起来看了看水温，又搁回去，指尖碰了碰杯壁确认是温的
"妈，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吴妈拍拍他的手，"小帅陪着呢，挺好的，你事儿都办完了？"
"办完了"，吴所畏点头，"学校那边假请好了，也已经报到了，就等着您做手术了"
吴妈"啧"了一声，"耽误你上学——"
"不耽误！"吴所畏打断她，语气稳稳的，"前半个月军训，不耽误上课"
吴妈还要说什么，被姜小帅一块削好的苹果塞进手里，"阿姨您就安心养着，别的别操心！来，吃苹果——"
手术定在京大开学前两天
那天早上吴所畏和姜小帅一左一右陪着吴妈到了手术区门口
护士接过推车，吴妈被推着往里面走，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摆了下手
吴所畏站在等候区，看着电子屏上吴妈名字后面那行字开始慢慢发生转变，整条脊椎都绷着
他坐在了等候椅上，手指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屏幕上红色的字一条一条往上跳，名字后面的状态从准备中到麻醉中再到手术中，他盯着那个手术中看了很久，眼都没眨一下
姜小帅从自动贩卖机那儿回来，拧了瓶水递到他手边
吴所畏接过来，瓶口挨着嘴唇没喝，就那么攥在手里
"别担心"，姜小帅在旁边坐下，声音放得平，"就是个微创，没什么大问题！医生也说了，发现的早，清理干净就没事了"
吴所畏点点头，但肩线还是绷着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按灭屏幕，重新看向那块电子屏
时间像被人抻长了，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慢，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被推进去，有人被推出来，家属们或站或坐，表情各异
吴所畏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感知，目光始终钉在那一小块屏幕上
三个多小时后，吴妈名字后面的状态终于跳了一下——变成了复苏中
吴所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着的水瓶发出塑料被挤压的细响
没一会儿，一个护士从手术区走出来，朝等候区扫了一圈，"张丽雅家属在吗？"
吴所畏立刻站起来，姜小帅紧随其后
护士带着两人进了一间小沟通室，穿手术服的医生很快走进来，他摘了口罩，脸上带着平和的例行表情
"手术很成功，目前发现的囊性结节清理得很干净！但是..."他顿了一下，看着吴所畏，"由于胰腺整个导管系统比较长，未来还是会有小概率长出新的结节，但概率也不是特别高，不用过度恐慌！后续复查必须跟上，定期检查，持续随访！"
吴所畏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项一项记下来，"谢谢医生"
姜小帅在旁边又追问了几个注意事项——术后饮食、出院时间、复查频率...
吴所畏手机屏幕上字越打越长，备忘录里整整齐齐地列着
从沟通室出来，他们在手术区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约莫十几分钟后，推车从里面出来了
吴妈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身上还接着监护设备，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消瘦了一大圈
吴所畏乍一眼看过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画面跟他记忆里重叠了——上一世，病房里，吴妈也是这么躺着的，身上插着管子，脸色也像这样白得像一张纸，他甚至闻到了那个味道，消毒水的，混合着某种冰冷的金属气息
他的指甲下意识掐进掌心里，那点刺痛把他从那个画面里拽了出来
姜小帅在身侧轻轻扯了他一下，动作很轻，只有他能感觉到
吴所畏回过神来，把表情重新调动了一下，走上前两步弯腰凑近推车，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妈，难受吗？"
吴妈虽然脸色差，但精神还算清醒，她摇摇头，声音有些虚，"你们担心坏了吧"
姜小帅走过来站在另一侧，语气轻快，"哪有！时间过得可快了，您一进去，咱俩没等多久您就出来了"
吴妈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吴所畏，"手术…做的怎么样？"
吴所畏伸手捋了捋她额前散下来的头发，指腹很轻地蹭过她鬓角，"手术做的挺干净的，医生说后续只要定期复查就可以了"
吴妈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天花板，又慢慢收回来，眼神有些悠远，像是想到了什么很远的地方，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姜小帅在旁边接了一句，"阿姨您就安安心心养着，其他的啥都别操心，有我跟大…大穹在呢"
吴妈被他逗笑了，嘴角弯弯的，脸色虽然还是白，但那点笑意让整张脸暖和了不少，"好，听你们的！"
推车往病房方向去，吴所畏和姜小帅跟在两侧，一个推着床沿，一个帮忙扶着吊瓶架
走廊里的白炽灯在头顶亮着，脚步声被橡胶轮子碾地面的声音盖住，三个人穿过那条长长的通道，往病房里去了
...
吴妈术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姜小帅在京大军训，每天在太阳底下站军姿、踢正步，晚上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吴所畏有没有发新消息
而吴所畏在医院里陪着吴妈，从早到晚，打水、喂饭、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走动恢复
吴妈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说话的声音也从最初的虚浮渐渐恢复了中气
到了周五上午，医生查房时翻了翻病历，抬头说，"恢复得不错，今天打完最后几袋药水就可以出院了"
吴所畏站在床边，医生说完这话他顿了一瞬，然后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掏出手机就点开姜小帅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出院"
那头没回，姜小帅估计正在训练场上站着，手机锁在柜子里
吴所畏也不急，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去办出院手续——收拾东西、结账、拿药，一整套流程下来已经快中午了
他带着吴妈在医院附近吃了个午饭，又把她扶上了出租车，直奔小院儿
...
推开院门的时候，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着，阳光落在青砖地面上亮堂堂的
吴所畏先把吴妈扶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把门口放着的东西一趟一趟往里搬
家里的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放下东西就去找了块抹布沾了水，从茶几开始擦起
吴妈靠在沙发上看他忙来忙去，"大穹你歇会儿，不着急这一下"
吴所畏蹲在电视柜前面擦柜门，头也没回，"妈，我高兴！您歇着，我没事儿"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抹布从电视柜擦到窗台，又从窗台擦到餐桌
实际上他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上一世病房里那些白墙白床单、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夜深人静时他蜷在陪护床上攥着吴妈的手不敢合眼
他借着手里这块抹布把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往下压，面上对吴妈笑着，声音也轻快着，底下全是他自个儿慢慢消化着的东西
吴妈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嘴角挂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观察，她的目光跟着吴所畏从客厅转到厨房又从厨房转回来，看着他擦完所有柜子又开始拖地，一刻都不肯歇
吴所畏的手机搁在茶几上震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吴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然后抬头朝院子里喊，"大穹，小帅电话"
吴所畏刚走到院子那头的枇杷树下，手里的拖布正往水桶里蘸，他扬声回了一句，"妈您接一下，估计是问您的情况的，我去外面洗下拖布，马上回来"
吴妈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滑动接听，搁到耳边，"小帅啊——"她声音扬着，带着笑意
...
吴所畏拎着洗干净的拖布从院子里走回来的时候，脚步刚踏进门，就听到吴妈的声音变低了，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小帅你知道大穹最近是怎么了吗？"吴妈的声音压着，以为吴所畏还在院子里没进来，"自从他高烧后醒来，我看他好像一点都不开心，就跟谁追在他屁股后头似的，生怕自己停下来...有时候我一个转头吧，就看到他怔怔地看着我发呆，又像是透过我看谁一样"
她安静下来听那头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我知道，但大穹这孩子吧，心思重，我就担心他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瞒着不肯跟我说"
后面的话吴所畏没听清了，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透过我看谁那几个字——他握着拖把杆站在门框外面，手指攥紧了木杆
原来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原来妈什么都知道，只不过不说罢了
屋里吴妈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笑了几声说了几句"好好好"之类的，然后挂了电话
吴所畏把呼吸调匀了，加重了脚步声跨进门槛，脸上重新挂上轻快的表情，像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妈，打完电话了？"
吴妈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点点头，"小帅问我怎么样，从医院回来累不累，我俩就聊了几句"
吴所畏把拖布靠在墙角，走到沙发边坐下，"小帅可担心你了，人虽然在京大军训，那消息可是一天不落，生怕您有哪里不舒服的！感觉他才是您亲儿子"
吴妈被他逗笑了，眼睛弯弯的，"那敢情好，我又多了个儿子"
吴所畏往她那边靠了靠，语气带着点假装出来的吃味，"那我跟他说去，让他来当您儿子，我去当阿姨儿子"
吴妈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拍了他一下，笑完了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快歇会儿，从医院回来你就没停过"
吴所畏没再推辞，挨着她，慢慢把脑袋往她肩膀上靠
吴妈的肩膀比从前瘦了一些，但靠着的时候依旧温热，带着他从小闻到大的、很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真好！"他小声说
吴妈"嗯？"了一声
吴所畏慢慢开口，声音从她肩窝那儿闷闷地传出来，"我之前做了个梦，梦到您得了不好的病，您担心我工作忙就一直瞒着我，最后自己在家晕倒了被送到医院我才发现，而这时候…"他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吴妈的手抬起来，慢慢捋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你都说了，这只是梦"
吴所畏的嗓音沙哑了，"可我怕啊，那天您查出来有个阴影的时候我就开始怕，怕您又得了什么不好的病，怕您又丢下我就离开了，怕我在这世上又只剩一个人了"
吴妈的手没停，声音温柔，"怎么会呢！你还有朋友，以后还会有爱人，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吴所畏吸了一下鼻子，鼻尖在她肩头的布料上蹭了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妈，咱以后定期复查，您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也别瞒着我，成吗？"
吴妈的手停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好，不瞒着你"
吴所畏点了点头，又往她那边靠了靠，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她身边那一小块暖和的地方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枇杷树的叶子里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吴妈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梦里的你，一个人很累吧，又要忙工作又要照顾我"
吴所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闷声说，"不累！您在就不累！"
吴妈又拍了拍他的背，"妈现在好好的，别多想"
他点点头，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过了好一会儿才坐直了身子，鼻尖微微泛着红，但嘴角已经扯出了一个弧度来
吴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扶着沙发扶手要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咱做晚饭吧"
吴所畏伸手把她摁回去，自己站了起来，"您坐着，我来，您尝尝我的手艺"
吴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也没有再推辞，就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吴所畏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灶台那边的灯亮了，水龙头开了又关上，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地响着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把吴所畏的侧影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吴妈靠在沙发上看着，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本章彩蛋：吴妈视角
吴所畏高烧醒来的那一天，张丽雅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她儿子靠在床头，眼神发直地看着门口，眼眶是红的，整个人像在梦里没完全醒过来
她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他忽然抬头看她，那一眼看得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是隔了很久很久没见到她似的，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贪婪
"妈，我好想你啊——"他说
她当时笑着打趣他"一小时前刚见过"，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淡了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到大心思就比别人重，心里装了什么事从来不往外倒，只会自己慢慢消化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沉甸甸的，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就会被什么压垮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观察他
吴所畏问了很多问题，旁敲侧击的，问家里现在的状况、问她的身体、问她和姜妈开的店
她一一答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他问的那些话不像是对过去一无所知，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
有些时候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年轻人有自己的世界，她不想问得太细
但让她始终觉得不安的是吴所畏看她的眼神
手上有事的时候他好好的，该说话说话该干活干活，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一旦闲下来，手头的活做完了，他停下来歇着的时候，视线就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透着一层薄薄的痛苦
那痛苦不是浅的
张丽雅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苦，可吴所畏眼底的不一样——像是把骨头打碎了往下咽，自己慢慢消化，可怎么都消化不尽，最后全沉淀在眼底，变成一层怎么都刮不掉的霜
她有时候被他看得不自在，就会笑着转开话题，或者叫他过来做点什么
他一听她喊就立刻回过神，嘴角挂上笑，声音也轻快起来，可那层霜还在，只是被他用笑意盖住了
胰腺查出阴影的那天，那种痛苦达到了顶峰
那天她从诊室出来看到他跟姜小帅对了个眼神，然后大步跟着护士进了办公室
等医生指着一小块阴影说要再做增强核磁的时候，她本能地想拒绝，不想给孩子添麻烦，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吴所畏的侧脸绷成了一条线，他没有看她，只是转向医生，声音稳稳地说"麻烦开个单子"
后来在医院里那几天，她发现吴所畏看她看得更紧了——一点重的累的活都不让她碰，她起身倒个水他都要追过来抢杯子，她想去卫生间他非要扶着
她笑着推开他说不用，他就看着她，眼神湿漉漉的，她一下就心软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清理得干净，她以为这孩子能松口气了，没想到他的情绪压得更深了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窗帘边上站着个人影——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吴所畏的侧脸上——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动也不动，姿势僵着，像一尊忘了怎么活动的雕像
她没出声，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假寐，听到他轻手轻脚地走回陪护床上躺下
还有一次她半夜又醒过来，黑暗中看到吴所畏坐在她床边，正对着她的脸发怔——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她胸口发紧
她赶紧闭上眼，翻了个身，装作还在睡
第二天白天他又恢复如常了，笑着问她想吃什么，给她削苹果，推着轮椅带她在走廊里慢慢转
张丽雅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不知道那苦是什么时候吃的、怎么吃的，但她能感觉到那苦还留在他骨头缝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顺着他的想法走，尽量让他高兴一点
那天她接姜小帅的电话，余光看到吴所畏拎着拖布从院子里走回来了，她故意把声音压低了，说了一句"他看到我发呆"之类的话，她知道他能听见，她想借着这个机会探一探，看看这孩子愿不愿意跟她说点什么
果然他听到了
后来他靠在她肩膀上，慢慢地说出来——说做了一个梦，梦到她得了不好的病，瞒着他，最后晕倒了送到医院才发现
他说他怕
他说那是个梦
张丽雅听着他哽在喉咙里的尾音，有一瞬间在想——如果真的是梦，怎么会是这么刻骨铭心的痛呢？那痛渗在他每一个动作里、每一道眼神里、每一个夜深人静时望着她发呆的瞬间里
梦醒就该散了，可他的没散
但她没有追问
他说是梦，那就是梦，他不想让她知道的那些东西，她就不去刨根问底了
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说妈现在好好的，别多想
这一次，她不会偷偷丢下他了
不管那个梦是什么样子的，她都要好好活着，陪着他，让他知道这个家有人在等他回来，不会再有什么晕倒在家没人发现的事了，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送走她
她会把身体养好，定期复查，按时吃药，让自己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张丽雅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吴所畏系着围裙的背影，看着他端着炒锅颠了两下，火苗从锅底蹿起来映亮了他的脸
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眼底那点什么沉沉的东西，终于在今天薄了一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574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