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又落下，阳光在地板上慢慢挪了一小寸
楼下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姜小帅先开了口，"那后面怎么办？要找回去的路吗？"
吴所畏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轻声说，"我不打算回去了"，然后他抬头看向姜小帅，补了一句，"但我会陪你找，如果你想回去的话"
姜小帅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犹豫了几秒，还是问出来了，"那...池骋呢"
吴所畏怔了一下，那个名字从姜小帅嘴里吐出来的瞬间，他的耳膜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垂下眼，最后摇了摇头，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他有他的生活，他跟汪硕的误会已经解除了，估计现在已经跟他在一起了吧"
"如果他没有跟汪硕在一起呢？"姜小帅的声音放得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
吴所畏沉默了，那段时间很长，长到姜小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妈在这里"
姜小帅听懂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都挪走了位置，才缓缓开口，"你不回去，那我也不回去了"，他眼皮轻颤，"好歹我在这里，你也有个归属感"
吴所畏猛地抬头看他
姜小帅垂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拨着被角上的线头，声音轻轻的，"况且…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去...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现在过好"
吴所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郭城宇..."
姜小帅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他对我可能只是一时兴趣，又加上一直没有…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吧"，他像是在安慰自己，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现在也没心思想那些"
吴所畏没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我打算开家公司"
姜小帅抬起头，"又是艺术装置公司吗？"
吴所畏摇头，又点了下头
姜小帅"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吴所畏慢慢地把自己的打算摊开来，"艺术装置公司需要人脉，我打算前期先通过金融市场积累原始资本，趁暑假这段时间多跑跑线下展会跟文旅项目交流会，再找个工作室挂靠积累口碑"，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声音淡了几分，"之前的人脉都是池骋介绍的，现在没了他，我得更加努力点才行"
姜小帅说，"那我陪你一起？"
吴所畏摇头，他把目光收回来，认认真真地盯着姜小帅的眼睛，"小帅，虽然我们是一起的，但你有你的人生，你不能把你的注意力全放在我这里"
姜小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吴所畏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虽然之前的我确实…"他停了一下，把那半句话咽回去换了一截，"但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妈还在，一切还未发生！而你，也还没有遇到孟韬，你的前路很明媚，你完全可以继续你之前没有完成的梦想，而不是像之前一样蜷缩在小诊所里始终跟小病痛打交道"
姜小帅的眼神变了一瞬，里面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吴所畏看着他，继续慢慢地说，"我帮你查过了，北京有很多三甲医院的神外都在招志愿者，甚至有部分医院是同意准医学生去神外门诊观摩的。这个暑假时间挺长的，你也可以试着去接触接触"，他又停了一下，"但是当志愿者会很累，而且观摩门诊的门槛也有点高"
姜小帅眼睛里那点火苗越烧越亮，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埋在琐碎日常下面的东西——那些关于神外的向往、关于大医院的渴望、关于站在手术台前拿起手术刀的梦想——被吴所畏几句话轻轻一拨，全都浮了上来
什么池骋什么郭城宇，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了，他有更紧要的事要做！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要去哪家医院"
吴所畏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手指，"我这两天帮你一起查，但三天后我得去国际文旅消费博览会看看"
"那去博览会前，我们先把医院确定了"，姜小帅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吴所畏有些迟疑，"你——"
"你的重新出发，我必须在！"
吴所畏跟姜小帅对视上了，他看着姜小帅眼睛里的认真，那种这事儿没得商量的笃定，跟从前在墓园里拽着他手腕把他拉上车时一模一样
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截，落在两人中间那方地板砖上，亮堂堂的
...
两人都不是拖延的人，大方向定下来之后，说干就干
后面的两天里，吴所畏陪着姜小帅一家一家筛选对应的医院
姜小帅目前仍是准医学生，没有任何执业资格，很多医院的门槛直接把他挡在外面
两人翻了好久的资料，发现最稳妥也最扎实的路线就是先走志愿者，通过志愿者的身份慢慢接触神外的内容，再找机会争取观摩门诊的资格
他们列了一个表，把北京几家三甲医院的距离、志愿者招募条件、神外门诊开放情况全列出来，一条一条对下来
有的离家太远来回就要两个多小时，有的不招收准医学生，有的神外门诊门槛极高根本没有观摩的开口
最终两人锁定了第一医院——离家近，氛围相对轻松，而且公众号上明确写了欢迎医学相关专业的学生参与志愿服务
姜小帅当即拿出手机，找到第一医院的公众号，点进志愿者招募入口，一项一项填好信息提交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吴所畏亮了亮，上面显示提交成功
"等消息了"，他说
吴所畏点头，拍了拍他肩膀
...
转瞬间就到了博览会那天，天刚蒙蒙亮吴所畏就醒了，起床洗漱完戴上鸭舌帽，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防晒服
他检查了一下背包：水、充电宝、笔记本、还有这两天紧赶慢赶画出来的设计图——那一叠图纸是他凭着上一世的记忆重新勾勒的，线条细密，标注工整，收在文件夹里放得妥妥帖帖
他拎着包下楼，发现姜小帅已经坐在客厅餐桌旁边了——同样穿着防晒服，同样戴着鸭舌帽
两人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都笑了
"怎么来这么早？"吴所畏把包搁在椅子上
姜小帅冲他努努嘴，"你肯定醒得早，我就过来了"
吴所畏扫了一眼餐桌上摆着的包子和豆浆，问，"吃早饭了没？"
姜小帅下巴一扬，"吃了，给你带的，快趁热吃"
吴所畏也不客气，坐下来拿起包子就啃，左手顺手抽了根吸管戳开豆浆的封膜，吸了一大口——包子还是热的，皮薄馅大，两口下去就只剩一小半
他三两口把早餐解决完，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又把包里的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
"走吧！"他说
姜小帅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出发——"
两人推开家门，外头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吴所畏锁好门，两人并肩走向路口，鸭舌帽遮了大半张脸，防晒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姜小帅侧头问他，"紧张不？"
吴所畏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嘴角弯了弯，"还行"
姜小帅"嘁"了一声，没拆穿他攥着背包带发白的指节，只是把步子迈大了些，走在了他旁边
两人的影子并排落在柏油路面上，被太阳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朝着博览会所在的方向去了
...
博览会的会场很大，穹顶高得望不见顶，日光从玻璃幕墙外透进来，把整个展厅照得通明
一排排展位整齐地铺开，各种装置、模型、光影交互设备陈列其间，人流在里面穿梭，说话声和演示的音响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成一片
吴所畏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方向却明确得很——他在头一天晚上就对着公众号里的展位图把路线规划好了，哪些展位值得看，哪些可以略过，怎么走最省时间，全在心里排过一遍
他带着姜小帅一家一家看过去，经过一个大型光影交互装置的时候他停了两步，侧头跟姜小帅说，"这个之前没见过，应该是新出来的，也可能是之前出来了但市场不太好的"
往前走了几个展位，他又微微偏过头，声音压低了说，"这个看着挺唬人的，但实现起来有点困难，成本压不住"
再路过一个以竹编为核心材料的展位时，他拿了一本宣传册翻了翻，点评了几句材料处理和结构支撑的问题，话不多，两三句就说完，但句句都能点到根上
姜小帅跟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他看那些设计看个热闹，吴所畏说的那些门道他不算内行，但能感觉到他每一句都不是随口说的
他偏头看了吴所畏一眼，看到他正盯着某件装置的连接处微微眯着眼，瞳孔里映着展厅的灯光，亮晶晶的
姜小帅心里就踏实了，来对了！
两人走走停停，偶尔在某家展位前停下来，吴所畏弯腰拿一张宣传册折好塞进包里，或者找个工作人员坐下聊两句，问一下设计理念和落地周期
他问得不多，但问的都在点上，工作人员有时候被问得顿了一下才接上话
逛了大半个会场，两人找了片休息区坐下来
吴所畏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姜小帅，姜小帅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喉咙里那股干涩才被压下去
他把瓶盖拧回去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看吴所畏的包，有些好奇地问，"你不是带你自己的设计了嘛，不打算拿出来吗？"
吴所畏也喝了口水，把瓶盖拧好，慢慢说，"刚刚看的那些都是大公司的展位，他们大概率不会跟个人合作"，他把水瓶搁在椅子扶手上，目光往展厅另一侧扫了扫，"先休息一下——"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包里摸了一下，掏出两个独立包装的小蛋糕——包装纸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简单的花纹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姜小帅，"饿了吧？要不要吃点"
姜小帅眼睛一亮，接过小蛋糕翻来覆去看了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吴所畏轻笑一声，自己那个拆开了一半，头也没抬地说，"你什么事我不知道"，他顺手把姜小帅手里那个也拆开了包装递回去，"吃吧！"
姜小帅咬了一口，蛋糕绵软，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嚼着嚼着有些含糊地问，"你刚话没说完，休息完我们去干嘛？"
吴所畏把自己那个小蛋糕也咬了一口，咽下去后才开口，"晚点我们去看下小公司的展位，到时候再确定要不要把我的设计拿出来"
姜小帅点点头，继续吃着剩下的小蛋糕，一边嚼一边把包装纸叠好压在杯子底下
吴所畏把手里的蛋糕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然后拿起刚才进场时领的那本博览会手册翻开来
册子很厚，里面密密麻麻印着各家展位的介绍，他指尖顺着页面一行一行往下滑，停在手册其中一页上，来回划了两遍，然后才把册子合上
"后面那片展区都是今年新入驻的独立工作室，规模不大，但自由度相对高一些"，他把手册塞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咱过去看看"
姜小帅把最后一口小蛋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穿过主通道往展厅北侧走，周围的声音渐渐从大型装置那种震耳欲聋的演示音效变成了更细碎的人声交谈
展位的布置也换了风格，从前面大公司那种光鲜亮丽的高大展台，变成了更朴素也更灵活的小展区
吴所畏放慢了步子，一家一家看过去
有一家做木质光影灯的，展位上摆着几盏样品，木头被掏成薄薄的壳，灯从内部透出来，在墙面上投出细密的光纹
他站了一会儿，跟摊主聊了几句工艺和材料，拿了张名片
往前又走了几个展位，他在一家门前停下来，展位不大，不到十平米，门口的展板上贴着几张效果图，画的是几组户外互动装置的方案，风格偏自然，跟吴所畏脑子里那些东西隐约有些相似
他看了一眼展板角落的公司名，弯下腰去看展台上放着的小样模型
姜小帅在旁边无聊地左右张望，目光扫过隔壁几家展位，又收回来落在吴所畏后背上
他看到吴所畏在那个模型前蹲了很久，手里捏着那个小样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站起来走向展位里头，跟坐在桌后的一个中年人攀谈起来
他没跟过去，就在门口等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吴所畏从那家展位里出来的时候，步子明显比进去时轻快了几分
他走到姜小帅面前，把名片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进包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负责人说他们最近正好在筹备一个户外艺术季的项目，缺有想法的设计方案"，吴所畏说着，眼睛里还带着刚聊完的余热，"让我回去把成型的东西发给他，他们内部评估一下，合适的话可以聊合作"
姜小帅眉毛一扬，抬手拍了他胳膊一巴掌，"可以啊！我就说你那设计图肯定有戏！"
"还早呢，只是评估"，吴所畏嘴上谦虚着，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不过确实是个好开——"
姜小帅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吴所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话说到一半也停住了
斜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这个世界的郭城宇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姿态松弛；而跟他说话的另一个人，侧脸线条吴所畏闭着眼都能描出来——池骋——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整个人看着比上一世清瘦了些，正微微点头回应郭城宇的话
而池骋旁边还站着第三个人，汪硕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袖，整个人几乎无骨似的贴在池骋身上，一只手挽着池骋的胳膊，脑袋半靠在他肩侧，正仰着脸跟郭城宇说着什么，嘴唇翕动间还带着笑意
吴所畏的目光在那三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快到姜小帅甚至都没来得及转头看他，他就已经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不算重，但确实有，像一根细线绷紧了又松开
他早就打定主意要离池骋远一点，眼前的画面虽然看着依旧会有波动，但他已经能克制住了
对他现在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吴妈和自己刚要起步的事业
别的，都是多余！
他收回视线后第一时间看向了姜小帅
姜小帅的目光也只是一瞬的停顿
他看清那边是郭城宇和池骋他们之后，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然后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脸上那层表情几乎是同一秒就切换回了刚才轻快的模样
他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怎么变，把剩下那半句话接上了，"——好开头，我就说你行！"
吴所畏看着他，姜小帅这人他太了解了，越是轻描淡写的时候，底下越压着东西
但姜小帅显然不打算深聊那一眼看到的内容，既然他不提，吴所畏也不会主动把话题往回拽
"走吧"，吴所畏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还有几家想看看"
姜小帅自然地转过身，把那个方向彻底甩在了身后，步子迈得跟刚才一样利落，"走，我跟你一起去，反正今天是陪你来的"
两人并肩往北区深处走去，身后那三个人离他们越来越远，最终被人流彻底隔断了
两人又在博览会里转了将近两个小时，吴所畏把北区的独立展位扫了个遍，有的停下来聊几句，有的只拿张宣传册就走
临走前他又绕回那家做木质光影灯的展位，拍了张展板上展示的成品照片
出会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站在门口，吴所畏摘了鸭舌帽扇了两下风，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姜小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嘶"了一声，"医院回消息了！"
吴所畏偏头过去看。姜小帅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封邮件通知，第一医院志愿者招募办说他的资料已通过初筛，让他下周一上午带相关证件去一趟医院进行面谈
吴所畏看完，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这不挺好的嘛"
姜小帅攥着手机，眼睛里的光比刚才在展会上那些装置还亮，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重重地拍了一下吴所畏的肩膀，"走，请你吃饭！"
吴所畏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小步，笑出声来，"你请我吃什么？"
"都行！"姜小帅把鸭舌帽往脑袋上一扣，大步往路口走，"庆祝一下！"
吴所畏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又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跟了上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在柏油路上并肩往前延伸着
...
后面的日子过得极快，就跟开了加速器似的
吴所畏白天泡在金融市场里，盯着曲线和数字一点点累积原始资本，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设计图，一盏台灯从傍晚亮到凌晨两三点
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成了那段时间房间里唯一的动静，地上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稿，桌角的咖啡杯一个摞一个，有时候早上起来才发现昨晚那杯根本没喝完
而姜小帅也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出门赶公交去医院，在志愿者岗位上一站就是一天，导诊、送检、帮护士整理病历，什么活都干
累是真累，但他眼睛里的光从没暗过
终于在某天下午，带教医生点了他的名，让他进门诊观摩
那一整天他回来之后都在亢奋，手机里噼里啪啦给吴所畏发了一堆消息，虽然吴所畏凌晨两点才看到，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你真棒的表情包
自那以后姜小帅的时间更不够用了——门诊观摩排得满满当当，他每天回来还要整理笔记、查资料、消化白天看到的新东西
两人住在同一个城市，却硬生生把日子过成了异地
聊天软件里从早到晚只有早安和晚安交替出现，中间一大片空白，像两条偶尔交汇又各自远去的线
...
一直到京大开学前一周
吴所畏把工作室的设计项目推了，最后一个方案交稿那天他把笔一搁，合上电脑，人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长长地吁了口气
而与此同时姜小帅也跟医院打了招呼，把志愿者工作辞了，在返程的公交车上靠着窗给吴所畏发了一条，"终于结束了！"
吴所畏秒回，"我也是"
两人在家里昏天黑地睡了一整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了静音，中间谁也没醒过
等第二天下午两人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各自顶着鸡窝头给对方发了消息，约了一家姜小帅种草很久的餐厅
菜一道一道地慢慢上来
姜小帅从坐下开始嘴巴就没停过——讲他在神外门口看到的那些病人，讲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术后恢复得特别好家属拉着他的手直说谢谢，讲另一个家属因为交不起后续费用蹲在走廊里哭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讲得眉飞色舞的时候吴所畏就笑着看他，他讲到低落处声音沉下去的时候吴所畏就把刚上的热汤往他手边推一推，什么话都不说，但姜小帅知道他在听
一顿饭吃到尾声，姜小帅看着桌上空了大半的盘子，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冒出一句，"咱晚上一起睡吧，我去你家，跟我妈说一声就行，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吴所畏正拿湿巾擦手，闻言点头，"可以啊，我跟阿姨打招呼吧"
姜小帅随口应了一声，又开始接着刚才的话头讲下午门诊碰到的一个病例
吴所畏站起来买了单，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餐厅
夜色已经降下来了，街边的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晚风裹着夏天的尾巴从巷口穿过来，带一点凉意
姜小帅边走边说，手势比划着手术台上的细节
吴所畏走在他外侧，一边听着一边分神看路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有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里蹿出来，吴所畏眼疾手快把他往里拽了一把，嘴里低声说了句"看路"
姜小帅被拽得踉跄了半步，站稳了继续讲，吴所畏也就继续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正走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吴所畏一个抬眼——
左边车道停着一辆车，黑色的，车窗半开着，驾驶座上那个人侧着脸跟副驾驶说话，路灯的光从上方打下来，把他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池骋？！！！
副驾驶上坐着郭城宇，正偏着头听他说什么，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吴所畏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后座扫了一眼——车窗贴了膜，看不太清，但隐约能看到后面有个身影
是汪硕吧？
吴所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表情
他收回视线，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姜小帅能瞥见那辆车的角度上
"大畏？大畏？"姜小帅连喊了两声
吴所畏侧过头看向他，"嗯？"
"你在想啥呢？走着走着还出神了，多危险啊！"姜小帅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吴所畏嘴角弯起来，飞快地编了个借口，"突然想起昨天有个设计图的位置不对，尺寸标反了"
姜小帅眉头拧得更紧，"你这样可不好，大马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
吴所畏没等他说完，伸手扯过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声音放软了拖长了尾音，"好小帅——我知道错了，下次肯定注意，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路灯的光落在吴所畏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他微微歪着头，眼睛圆圆的，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嘴角弯着，整个人看着软乎乎的
姜小帅到嘴边的话卡了一下，他下意识撇过头，声音绷了绷，"…下不为例昂"
吴所畏顺着杆子就往上爬，顺势勾住他的手，轻笑了一声说好，又问，"你刚刚说什么了嘛？我没听到"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持续传过来，姜小帅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清了清嗓子才说，"我看到那边有家双皮奶，本来想问你吃不吃的"
吴所畏一听就知道是姜小帅自己想吃了，偏头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哪？咱去买"
姜小帅把手从吴所畏掌心里抽出来，往回走了两步，指了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甜品铺子
吴所畏跟上来，看似随意地又把手伸过去，松松地勾住了姜小帅的手指
"那走吧"，他说着扯着姜小帅就往铺子方向走
姜小帅被他拉着，目光落在吴所畏的后脑勺上，又往下滑到两人松松握着的手上。他定了一下神，手指收拢，回握住了他
"我想吃芒果味的"，姜小帅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松弛
吴所畏没回头，笑着说，"好，还有什么口味想吃的吗？我买另一个口味"
姜小帅跟在他半步之后，声音扬起来，带着一点笑意，"还要原味的"
街边人来人往，夜市的热气从各个方向升腾起来，两个年轻人始终牵着的手在路灯下被拉出交叠的影子，一高一矮，稳稳当当地朝那家亮着暖光的铺子走去
本章彩蛋：池郭视角（有含鼠）
郭城宇在博览会的通道上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挂在他肩膀上的池骋，又扫了一眼池骋另一侧贴着的汪硕，嗤了一声，"老头子逼我过来就算了，为什么你…"他朝汪硕那边抬了抬下巴，"你们也要过来"
池骋胳膊一伸揽住郭城宇的脖子，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笑着晃了他两下，"这不是不能放兄弟一人在这受苦嘛！"
郭城宇顺势给了他一拳，力道不大，砸在池骋肩膀上
池骋往后趔趄了半步又笑着扑回来，两人你推我搡地闹了两下，像小时候那样胳膊腿地缠在一起
汪硕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可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他看到池骋的手搭在郭城宇肩上，看到郭城宇的手肘顶着池骋的胸口，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刺着疼，他又慢慢松开了
汪硕往前贴了一步，重新黏回池骋身上，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太热了，我们找个凉快的地方待会儿吧"
郭城宇看了一眼池骋额头上沁出来的汗，收回胳膊拍了拍他的背，"去休息会儿吧，我这边再待会儿也去找你"
池骋没动，还顺手帮郭城宇擦了一下鬓角渗出来的汗，拇指划过他太阳穴旁边，动作自然得很，"没事，我等你"
郭城宇勾了下嘴角，目光无意识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然后他停住了
那边隔着几个展位的地方，站着一个身影——距离有些远，那人又是背光站着，轮廓被阳光勾出一层模糊的边，脸看不太清楚——但郭城宇莫名觉得那个身形很熟悉，肩膀的线条、站姿的弧度、微微偏头的样子，像在哪里见过很多次
池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面几个人影里有一个穿浅灰色防晒服的，正侧着头跟旁边人说话，鸭舌帽压得很低，露出一小截下颌的线条；还有一个穿同色防晒服的站在旁边
池骋眯了眯眼，这两个人他都不认识，可那个穿浅灰色防晒服的，他视线落上去的那一瞬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觉得熟悉，一种毫无来由的、让人想走近看看的熟悉
"你认识啊？"他架在郭城宇身上问
郭城宇摇了摇头，"应该不认识，但总觉得很熟悉"
池骋又随意瞥了一眼，那个穿浅灰色防晒服的人正巧从展位里走出来，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池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心里的那个波动又重了一点，他想走过去，脚都微微往前迈了半步——
汪硕扯住了他的胳膊
"是熟人吗？"汪硕顺着两人的目光又往那边看过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可他的手攥得有点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池骋的小臂里
池骋再抬眼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转身走了，灰白色的背影汇入人流里，很快就被人群吞没，看不清了
池骋收回视线，随口回了一句，"是吧"
汪硕往他身边又贴了贴，"那我们上去打个招呼？"
池骋还没来得及说话，郭城宇在旁边开了口，"人都走了，算了，下次吧"
池骋也"嗯"了一声，把这个话头轻轻带过去，又重新接上刚才被打断的话，"你刚说你家老头子让你来看哪个展位来着？"
郭城宇笑着接了话茬，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池骋的手自然地搭回郭城宇肩膀上，郭城宇的胳膊肘也时不时杵他一下，你来我往的，气氛热络又松弛
汪硕站在池骋另一侧，嘴角的笑意像挂在脸上的面具，纹丝不动地撑着，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他看着池骋和郭城宇有来有回地笑闹着，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头会不自觉地往彼此那边偏，偶尔对视一眼就笑开，那种默契像嵌在骨头里一样自然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又慢慢地贴回池骋的胳膊上，掌心贴着那截小臂的温度，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和他说话时微微震动的频率
衣角上留下了一片皱巴巴的痕迹，他垂着眼，像没看见似的
...
红灯在车头前方亮起来，池骋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地停在了线内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车窗边沿，偏头跟副驾驶的郭城宇说着话
"帝豪那边新来了几个调酒师"，他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意，"听说长得都不错"
郭城宇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嗤声，"你不都有汪硕了嘛"
池骋理直气壮地把话接过来，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我又没说要自己上，这不还有你嘛，你不去了解了解？"
他说着侧头看向郭城宇，嘴角的笑意没收，车窗外的路灯从上方落下来，在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光影
他的余光就是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穿过了副驾驶的车窗，落在了路边那个人身上
吴所畏站在斑马线旁边，微微侧着头，正听着旁边的姜小帅说什么
他穿了件浅色的短袖，领口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路灯的光把他的皮肤照得发亮
风从巷口穿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偏头避了一下，抬手拢了拢，动作漫不经心的，却勾人得紧
池骋的目光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那张脸，那个身段，那种站在人群里干干净净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的气质——全戳在他的点上
他嘴角的那个促狭的笑意慢慢变了，弧度还在，但底下的东西从调侃变成了一种更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视线从吴所畏的侧脸滑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又落回他的嘴唇上
郭城宇察觉到池骋不对劲的笑容，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也看到了
姜小帅正站在吴所畏旁边，扯着他的衣角说着什么，另一只手比划着，整个人活泼得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路灯把他圆润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正仰着头冲吴所畏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声音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那种亮堂
郭城宇的嘴角下意识地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连他自己都没太意识到
就在那一瞬间，吴所畏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目光从姜小帅身上移开，径直穿过车窗，跟郭城宇对上了
那眼神干净利落，带着一点冷淡的戒备，吴所畏几乎是本能地往姜小帅身前挪了半步，用肩膀挡在了两人之间，目光在郭城宇脸上停了一瞬——警告的意思清清楚楚，然后移开了
郭城宇被那一眼看得轻嗤了一声，有趣！
本来只是好奇，现在被那双眼睛这么一挡，倒把他的兴致又往上提了一截
池骋把这一幕全部收进了眼底，他看着吴所畏挡在姜小帅身前那个下意识的动作，看着他那副防备的小模样，心口的某一处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顶了下腮，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后座传来动静，汪硕的身体往前倾，头从两个座椅中间探过来，伸手推了推池骋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你在看什么呢？都绿灯了，还不走吗？"
池骋被推得回过神，脸上的笑意敛下去大半，喉咙里有些不爽地"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踩下油门，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
车子起步了
就在车身经过斑马线旁边那两个年轻人的一瞬间，池骋的余光又一次扫了过去
他正好看到吴所畏扯着姜小帅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声音软软地说着什么，整个人温温软软的，跟刚才那个给他冷淡警告的完全是两副面孔
路灯底下，他歪着头看姜小帅，眼睛圆圆的，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池骋的牙关咬了一下，下颌线紧了紧，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多留了半秒——半秒，却长得像被什么力量拉成了慢镜头
然后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汇入了前方的车流，后视镜里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后方驶来的车流彻底淹没了
后座的汪硕又说了句什么，池骋没听清，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那点弧度还残存着一丝没散干净的温度
窗外的街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脑子里却还定格着刚才那个画面——路灯，碎发，一张侧脸，和那句他没听到的、温温软软的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574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