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06915" ["articleid"]=> string(7) "729992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47656)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出了殡,灰白的光从东边的山头一点点漫过来,罩在墓园那些石碑上,露水还没散干净,草尖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珠子

吴所畏捧着照片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鞋面洇开深色的水痕

棺木下葬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那方黑沉沉的木盒子一点一点沉进土里

他没哭——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他眼睛始终是干的,眼眶红着,但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就那么看着工人填土、拍实、把墓碑立起来,看着他妈的笑脸被嵌进那块冰凉的石头上

宾客陆续散了,三三两两的亲戚邻居上前握他的手,说节哀,说保重,说吴妈走得很安详

他一一回握,一一弯腰,嘴唇翕动着说谢谢,声音粗粝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人渐渐少了,最后剩下姜小帅站在他旁边,郭城宇站在几步开外,低头看手机又抬起头来;再远一点,墓园那排柏树后面,有个黑色的身影隐在树影里,站得很安静

吴所畏知道他在那里,从他早上到墓园的时候就知道——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山脚下,那个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但他没有转头去看,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多投一眼

丧母的悲痛像一堵厚实的墙,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密不透风,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又遥远

他妈妈走了,这世上最后一个跟他血脉相连的人走了,他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像一根被抽掉的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只剩他自己赤条条地站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他哪儿还有力气去琢磨池骋跟谁在一起、在哪儿站着、在想什么

他顾不上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吴妈的照片前,目光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一动不动,像一棵被冻住的树

姜小帅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热气开始从地面蒸上来,他伸手扯了扯吴所畏的袖子,"大畏,咱走吧,下次再来看阿姨"

吴所畏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又哑又沉,像从胸腔最底下捞上来的,"小帅,你们先回去吧,我再陪陪妈,妈怕冷,也怕黑,我得多陪陪她"

姜小帅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转头看了郭城宇一眼,想从他那儿得到点什么主意

郭城宇下意识往那片柏树林里看——那个黑色的身影还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林子里的碑

姜小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他低声跟郭城宇说,"你先回去,我陪着大畏,他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郭城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姜小帅朝他身后的林子随意点了点下巴,又抬了抬眉毛,意思很明白——把他弄走

郭城宇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看着姜小帅那张不容反驳的脸,无奈地点了点头

姜小帅转回身,走到吴所畏旁边站定,学着吴所畏的样子看着照片里吴妈的笑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畏,我陪你"

吴所畏微微侧过头,他眼眶还是红的,眼底干涩得泛着一层血丝,嘴角动了动,"不用了,我一个人…"

姜小帅把音调往上一提,语气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阿姨也不想你现在一个人的"

吴所畏的话卡在嗓子眼,他看着姜小帅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心疼和着急,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嗯"

姜小帅朝身后的郭城宇挥了挥手

郭城宇点了下头,把车钥匙隔空丢过来,姜小帅抬手接住,指节攥紧了那串金属,然后转身,安安静静地站在了吴所畏旁边

吴所畏的余光里,郭城宇大步走进了那片柏树林,他看不见林子里发生了什么,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池骋跟着郭城宇从林子另一头走了出来,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下山的石阶尽头

墓园一下子安静下来了,风穿过柏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远处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人群散了,只剩下他和姜小帅

吴所畏终于可以好好看他妈了,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看着他妈弯弯的眉眼和嘴角那抹温和的笑,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也没动

"你说",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她会怪我吗?"

姜小帅先是"嗯?"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然后他想了想,摇摇头,"不会!阿姨怎么会怪你,她最多只会埋怨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毛病"

吴所畏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她会"

姜小帅偏过头看他

吴所畏的目光还钉在照片上,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哪儿撕下来的碎布条,"我骗了她!我骗她我会娶媳妇儿,我骗她我还在老老实实上班,我骗她…"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尾音碎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姜小帅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吴所畏没接,他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等他自己缓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姜小帅才慢慢地开口,"阿姨其实都知道的"

吴所畏没有动

"在医院的时候,阿姨在我这儿试探过你跟…"姜小帅把池骋的名字吞了回去,换了个说法,"试探过你的感情状况,我没有多说,只是含糊地说其实你俩感情不错,阿姨这才放心了"

吴所畏终于抬了下手,用指腹摁了摁眼角——那动作很轻,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姜小帅继续说,"大畏,你不要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偶尔你也可以依靠我…"他顿了一下,余光瞟了一眼那片空无一人的柏树林的方向,"…我们一下"

吴所畏"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

日头越升越高了,风里都带着一股燥热的劲儿,吹得人脸上发干

姜小帅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看吴所畏消瘦的侧脸,斟酌着开口,"咱回吧,回去吃点东西,吃完你也好好睡一觉,这么多天了,你都没休息好"

吴所畏摇了摇头

姜小帅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又落在了吴妈的照片上,他看着那张和气的笑脸,语气放得又轻又软,"阿姨也不想你这样的,走吧"

吴所畏的神色动了一下,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姜小帅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他伸手扯住吴所畏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把人从墓碑前拉离了一步,两步,三步...一直拉到墓园的石阶入口

吴所畏被他拽着,脚步是虚浮的,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线提着走,眼神空茫茫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被塞进了副驾驶,安全带是姜小帅俯身过来替他扣的,咔嗒一声,他也没什么反应,就那么僵直地坐着,眼睛看着正前方,但车窗外的树影和日光落在他瞳孔里,一片模糊,什么都映不进去

姜小帅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空调的风吹出来,凉丝丝的,他瞥了吴所畏一眼,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劝,就自顾自地开始说话——说昨天诊所里那个病人多奇葩,说隔壁那条街新开了家粥铺味道不错,说他妈前两天打电话催他相亲催得他头都大了

絮絮叨叨的,语气平常得跟往常任何一个午后一样

他不需要吴所畏回应,他就那么说着,声音填满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像一条毯子,把吴所畏裹在里面

车开下了山,墓园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树影完全遮住了

...

姜小帅在红灯前刹停的时候还在说话,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比划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大学时候的糗事,还说有次吴所畏喝多了想进垃圾桶里睡觉

吴所畏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嘴角极轻地扯了扯,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一下

姜小帅余光一直挂在他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松动,他心头一喜,话茬子接得更快了,语气也扬了起来,连细节都添油加醋了一番,把那件破事说得活灵活现

"…后来你还死不认账,非说那是隔壁老王,我说隔壁老王能长你那张脸吗——"

绿灯亮了

姜小帅余光扫到那排跳动的数字,嘴里还在说着话,脚下自然而然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滑出去

后面的时间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姜小帅的眼角余光里先是看到吴所畏的脸——那张原本麻木的、空茫茫的脸突然变了,五官猛地绷紧,瞳孔骤然缩成一点,嘴唇翕动着像是要喊什么

然后他看到吴所畏整个人朝他的方向扑过来,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方向盘,猛地往左打了一把

那一瞬间太快了,快到姜小帅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碎片似的画面:吴所畏侧过来的半边身子拦在他面前,车窗外面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压过来,然后是一声巨响

剧痛从身体的某一处炸开,像一枚钉子凿进了骨头里,嗡嗡地响,把他的意识震成了一片碎末

他的视线开始摇晃,天旋地转,眼前的东西都变成了模糊的光斑,然后那些光斑迅速地暗下去,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圈,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姜小帅失去了知觉

而吴所畏涣散的意识里,隐约能感觉到车头抵住了什么硬物,引擎盖滋滋地冒着白烟,有一片破碎的玻璃落在他的腿上

他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热流,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衣领

他低头想擦,手抬起来的时候发现那只手在抖,抖得完全不受控制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视线聚拢到手上——掌心里全是血,手指上也是,他攥着的那部手机屏幕裂了,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整块玻璃

他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了——眼前一片血色,什么都模糊了,只剩下手机上那层裂纹在他视野里晃来晃去

他凭着残存的一点知觉,用拇指胡乱地在屏幕上摁了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摁到了谁,电话嘟了两声,很短的嘟声,然后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急促的,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慌乱,喊着他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

吴所畏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迟缓地反应了一下

哦,是池骋啊

他的嘴角慢慢勾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个弧度,唇角的血沫混着那个笑,像一朵被碾碎的花

然后他的手一松,手机从掌心里滑落下去,啪的一声砸在了脚垫上

屏幕上那层蛛网般的裂纹在最后一瞬映出了通话界面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他的世界安静了,车祸后的所有嘈杂——警报声、鸣笛声、车窗外隐约传来说话声——那些声音在一点一点远去,远得像隔了一道很厚很厚的墙

吴所畏的头歪向一边,靠在了安全气囊残留的布料上

他不动了,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没完全散干净,像他最后那点意识里,还剩着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微乎其微的平静

...

吴所畏从黑暗中挣扎着浮上来的时候,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身体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

他皱着眉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吴家小院他那间屋子的天花板,旁边还贴着他小时候贴的褪了色的贴纸

他慢慢撑着坐起来,手扶住额头,整个脑袋里像塞了一团被水泡烂的棉絮,涨得发沉

他试着回忆,他记得姜小帅在开车,记得红灯变了绿灯,记得有东西撞过来了,他扑过去抢了方向盘,然后是一声巨响,再然后…他好像给谁打了电话

是谁呢

眼前一片血色里他摸到手机,手指不知道摁了谁,电话通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很耳熟,又好像隔了很久很久

他正皱着眉想,就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穹,你好点了嘛"

吴所畏怔怔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吴妈,她迎着光走进来,阳光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把她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头发绾在脑后,面色红润,气色好得不像话

吴所畏的手还扶在头上没放下来,整个人僵住了

吴妈走到床边,轻轻拉开他的手,自己伸手贴上他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温热而真实

她试了试,眉头松下来,"烧终于退下去了",然后指尖一收,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带着埋怨的口气,"你看你,知道自己考中了京大也不需要那么高兴吧?还跑出去淋雨,这下好了吧,差点没烧成个傻子!"

吴所畏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翕动的嘴唇,看着阳光落进她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

他贪婪地看着,连眼都不舍得眨,耳边吴妈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他只是看着,看着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面颊饱满,声音洪亮,哪里还有一丁点病弱的影子

吴妈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傻了?"

吴所畏喏喏地出声,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点说不清的潮湿,"妈,我好想你啊"

吴妈轻笑起来,嘴角弯弯的,"想什么,一小时前刚见过",她边摇头边往外走,嘴里念叨着,"看样子是真烧傻了,那可咋办啊",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还愣着干嘛?出来吃饭,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吴所畏愣愣地应了一声,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离开门口,等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嘴里嘟囔着,"是我太想妈了,所以梦到她了吗…"

他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下床,脚落地的时候没注意被床脚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疼?!他低头摸了摸磕到的膝盖,那点痛感清清楚楚地从皮肤底下传上来,他又使劲摁了一下——确实疼!

吴所畏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住了

疼的!不是做梦!妈还活着!

他站起身,连鞋都没顾上穿,噔噔噔地跑下楼去,下了楼梯拐进厨房,他看到吴妈站在灶台前,正低着头洗锅,肩膀随着动作轻微地晃着,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碎花衫的肩头上

吴所畏的脚步慢慢顿住,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走上前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黏黏糊糊地靠过去

"妈,我真的好爱你啊——"

吴妈洗锅的手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有些泛红,她不太自在地用肩膀轻轻推了推他,"说这个干嘛?!热死了,快洗手吃饭,等下菜都凉了"

吴所畏又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点点头,他洗了手,把碗筷摆上桌,母子俩围着那张旧方桌吃了顿饭

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入口即化,甜咸适中,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吃完饭后吴所畏抢着收拾,把吴妈按回椅子上,"我来收拾吧,您歇着"

吴妈看着他挽起袖子收拾碗筷的动作,欣慰地笑了起来,"要读大学了是不一样,人都懂事了点"

吴所畏边洗碗边扬声回了一句,"以后都我来"

吴妈在后面揶揄,"希望你别又三分钟热度"

吴所畏低头洗着手里的瓷碗,笃定地回了一句,"不会的!"他在心里也暗暗说了一句,不会的!重来一次,我一定要好好陪您!

他洗完碗,把抹布搭在水槽边沿,擦了擦手走出来

吴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毛衣,两根竹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毛线团在脚边滚来滚去,她头也没抬地说,"你去房间里休息吧,晚点我去店里了"

吴所畏心思转了一下,之前自从妈查出来身体不好以后,就一直没有上班,每天在家种种地,靠着之前的积蓄过活,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吴妈旁边坐下,语气随意地问,"店里?您店在哪呀?我怎么发了个烧还不记得了"

吴妈笑了一声,手上织毛衣的动作没停,"你能记得才怪,你就没去过"

吴所畏也跟着笑,挠了挠头,腼腆地"哦"了一声

吴妈又说,"不远,也就离家两三公里的地方,是你刚上高三那阵跟小帅妈妈合开的母婴店,这小一年来也零零碎碎地挣了不少钱",她说着说着忽然"哎呀"一声,一拍大腿,"我忘记给小帅妈妈打电话了,问下小帅怎么样了"

吴所畏心思一动,小帅?

他不动声色地追问,"小帅怎么了?"

吴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说考上京大高兴,带小帅去玩水还淋雨,害得小帅也发了高烧,人家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吴所畏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虽然这事是"原来的自己"干的,不是他的锅,但他眼睛一转,这倒是个好机会!他要确认这个小帅到底是不是姜小帅,是不是那个陪着他守在墓园、拉他上车、在路上絮絮叨叨说话的姜小帅

他清了清嗓子说,"既然这样,那咱拎点东西上门看看他呗,我也去跟阿姨道个歉"

吴妈沉吟了一下,把手上的毛衣放下,"前两天那些亲戚知道你考了个好分数,拎了很多东西过来,我去看看有什么可以拎到小帅家去的"

她起身去了储物间,吴所畏就坐在沙发上等她,他的面上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容,可脑子里一刻都没停——

他跟小帅出车祸后醒来发现吴妈活生生在他眼前,又有痛感,这应该不是梦。他能醒来,小帅应该也能醒来。但按当时车祸情况判断,应该是他受伤更加严重,也就是说可能他会先一步醒来,也不知道小帅那边怎么样了,是被抢救了呢还是也...

吴所畏正想着呢,就看到吴妈拎着四个礼盒出来了,嘴里还数着,"牛奶、西洋参、阿胶、钙片",她把东西码在茶几上,又补了一句,"晚点我们再去水果店买点水果去"

吴所畏站起身,把那些盒子接过来拎在手上,点了点头,"好,听您的"

...

吴所畏跟着吴妈到了姜小帅家

门一开,小帅妈妈就满面笑容地迎上来,一边接东西一边拉着吴妈的手往屋里让,嘴上念叨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吴所畏站在旁边,有些腼腆地搓了搓手,对着小帅妈妈微微弯腰,"不好意思阿姨,都怪我,害得小帅现在还躺在床上"

小帅妈妈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点埋怨的意思,"怎么会怪你呢,也是小帅自己愿意出去的,年轻人嘛,玩起来哪顾得上那些"

吴所畏笑了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姜家的小别墅——客厅敞亮,装修简洁大方,楼梯在左手边拐上去

他收回视线,指了指楼梯方向,语气自然地问,"那阿姨我去看下小帅?"

小帅妈妈正拉着吴妈在沙发上坐下,头也没回地随口应了一句,"去吧去吧,他在楼上呢"

吴所畏抬脚往楼梯走,他脑海里依稀有印象,姜小帅的房间好像在二楼右侧

他不确定这个对不对,但可以去看看

一步两阶地上了二楼后,他把脚步下意识放轻了,往右手边拐过去

走廊尽头有一间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隐约漏出姜小帅念念叨叨的声音

"这给我干哪来了…房间是对的,外面这又是哪啊?"

吴所畏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抬手轻叩了两下房门

只听到里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被手忙脚乱地扶起来,然后一个故作镇定的熟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进"

吴所畏推门进去

姜小帅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副刚醒没多久的迷茫模样,但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吴所畏太熟了——那种警惕又试探的劲儿,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其实已经百分之九十确认了,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扮演着这个世界里姜小帅发小的身份

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床边坐下,脸上挂满了紧张,两手一伸就握住了姜小帅的手,"小帅,你还好吗?我听阿姨说你昨天淋雨发烧到现在还下不了床"

姜小帅神色微微一僵,有些不自在地把右手从吴所畏掌心里抽出来,清了清嗓子,"还…还行,现在温度正常了"

吴所畏往前凑了凑,面上关心不减,"可担心死我了,我差点以为我要有一个傻子发小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还是没绷住,那点笑意从声音里流露出来,虽然很快就收住了,但姜小帅听得清清楚楚

姜小帅眼睛一转,忽然"哎哟"一声,抬手捂住了额头,"怎么突然疼了"

吴所畏神色一紧,连忙凑过去,"小帅你怎么样?头怎么会疼呢?是醒过来就不舒服吗?还有哪里不舒服?是身体难受吗?"

姜小帅把他的手推开,忿忿地瞪了他一眼,那点装出来的头疼劲儿一下就散了,"好呀你个吴所畏,你敢耍为师!"

两人对视了一瞬,吴所畏看着姜小帅眼底那点了然的光,姜小帅看着吴所畏嘴角压不住的笑意,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噗嗤一声笑开了

一个靠在床头笑得直拍被子,一个坐在床沿笑得弯腰,把刚才那点试探和紧绷冲得干干净净

笑完后,姜小帅脸上的表情正经起来,连珠炮似的把问题砸过来,"这是哪啊?我们怎么到这了?池骋跟城宇呢?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吴所畏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他顿了一下,喉咙微微滚了滚,"我妈还活着!"

姜小帅眼皮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沉默了,把吴所畏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咽下去,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声音压得极低,"阿姨还活着???"

吴所畏点了点头

姜小帅把声音又往下压了压,眉头拧着,"咱俩不是刚把阿姨…"他没说下去,但吴所畏明白

姜小帅的眉头越拧越紧,换了方向问,"这是梦吗?还是咱俩…穿越了?重生了?"

吴所畏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开口,"我更倾向于是…重生",那两个字他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目光还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楼下说话声传不上来

他继续分析道,"我上午不小心磕到腿了,很疼,不太像是梦",他顿了一下,"据我现在掌握的信息,我跟你刚收到京大的录取通知,你依旧学医,我依旧学金融,而且咱俩妈还合伙开了家母婴店"

姜小帅眉头微蹙,认真地听着

吴所畏继续说,"你爸依旧是牙医,你家庭条件应该没什么变化,除了从定居上海变成了定居北京,其他应该都一样,但具体的你可以再试探试探"

姜小帅若有所思地点头

吴所畏也没停,继续说着,"我家这边变化会大一点,家庭条件比我之前好了很多,也有余力可以让我学画画跟出去旅游。听我妈说,咱俩是初中毕业后出去旅游认识的,再一了解发现咱俩上同一所高中,而且住得也不远,咱俩家关系就这么好起来的"

姜小帅摩挲着身下的床单,嘴里"唔"了一声,像是在消化这些东西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他看着吴所畏问,"咱俩怎么过来的?我就记得你扑过来,然后一阵剧痛我就没意识了"

吴所畏顿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地往下说,"你红灯起步的时候,我看到一辆满载货物的货车左转,速度很快直奔我们过来。我就把你的方向盘往左打,听到砰一声巨响,我赶紧掏出手机联系人,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也没什么印象了"

他的语调平得很,把当时经历的惊恐和痛苦全压在那层平静底下,一丝都没漏出来

姜小帅又想了想,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那城宇…跟池骋怎么办?"

吴所畏的神色怔了一下,他脑海里忽然浮起那个声音——池骋在电话那头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焦急又慌乱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不清楚"

姜小帅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失去意识后肯定还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想说,那就不问了

姜小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轻了,"既来之则安之,先不管了,来这最好的消息就是阿姨还在"

吴所畏点了点头,抿了一下嘴,"我想找个借口带妈去做个体检,查下胰腺"

姜小帅一副这不很简单嘛的表情,眼睛一转就说,"你就说你去查身体,一个人不敢去,让阿姨一起查,不就得了"

吴所畏轻瞥了他一眼,无语道,"我有那么胆小嘛"

姜小帅咬着嘴唇想了一下,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一敲,"这样,我跟我妈说咱一起去做个体检,完了让我妈带阿姨过去"

吴所畏一想,妈跟姜妈关系好,姜妈开口的话妈肯定同意

他正要开口说后面的打算,就听到楼梯口传来姜妈的声音,扬着嗓子喊,"小帅,大畏"

两人朝门外应了一声

又听到姜妈喊,"你俩在家玩,我们去店里看看,担心店员一个人忙不过来"

吴所畏和姜小帅对视一眼,同时扬声应了句"好"

很快,楼下传来两个妈妈说说笑笑的动静,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客厅里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吴所畏坐在床沿,姜小帅靠着床头,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姜小帅先开了口,"所以现在…就剩咱俩了?"

吴所畏点了点头,弯起嘴角,"嗯,就剩咱俩了"

本章彩蛋:当池郭得知两人出事后

池骋的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公司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张设计图,线条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快半个小时什么都没看进去

震动把他从那种空茫的状态里拽出来,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

畏畏

他的嘴角下意识地往上扬了一下

他右滑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开口,"畏畏,你终于——"

话没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吴所畏的声音。嘈杂的、混乱的声响灌进他的耳朵——有金属摩擦的尖啸,有风声,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刺耳声响,还有一声接一声的、粗重的呼吸,呼哧呼哧的,像从一张被压扁的胸腔里拼命挤出来的

池骋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畏畏?畏畏?"他的声音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边缘,"吴所畏?你说话,怎么了?"

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像是在一点点地泄掉

"吴所畏!"池骋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嗓子发紧,像被人掐住了喉管,"你说话!!"

又过了几秒,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远了——像是手机从谁手里滑落了,砸在什么硬物上,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什么,有金属被撬动的嘎吱声,还有什么东西被踩碎的细响

池骋攥着手机的手开始抖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不知道自己站起来了,不知道自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知道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味

"吴所畏!!吴所畏!!"

他听见自己在大喊,那声音粗哑又失控,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撞墙的困兽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哗啦一声,接着是杂音,像是有人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了,指腹蹭过麦克风的声响

然后一个陌生的男声传过来,带着现场那种混乱背景里特有的急促和紧绷

"请问是机主的朋友吗?机主在梧桐大道十字路口这边发生重大车祸,情况很严重!机主现在呼吸微弱,主驾驶还有一个伤者,已经失去意识,现场已经叫了救护车,估计十分钟左右能送到附近医院抢救"

池骋的魂在那一瞬间就飘走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马上赶过来"

"不用来现场",那个陌生男声说,"直接去人民医院抢救室"

"好!"

电话挂断了,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几秒钟后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公司的门

电梯在往下走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手还在抖,另一只手摁着胸口,心脏像是要从那里头跳出来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窜出去的时候轮胎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汇入车流,他踩油门的脚在发软,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白得像骨头

...主驾驶还有一个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单手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郭城宇的名字,摁了下去

嘟声像被拉长了十倍,每一秒都磨在他的神经上

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那嘟声可能就这样一直响下去,响到他抵达医院也停不下来

然后电话通了

"怎么了?"郭城宇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池骋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冷静得不像话,一字一字往外吐,"吴所畏在梧桐大道十字路口出了车祸,情况危急,主驾驶上还有一个人,我怀疑是姜小帅。两人现在正送往人民医院,我已经在路上了,你也快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就是挂断的忙音

池骋知道,郭城宇已经出发了

到了急诊楼门口,他把车随便往路边一停就冲了进去

抢救室在二楼,他跑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两个穿着制服的交警站在抢救室门外,手里拿着本子,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旁边还有护士进进出出,推着器械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池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前跟他们沟通的,他只记得自己报了两个名字,看着交警点头,把手中的单子递给他看——病危通知书,两份——吴所畏,姜小帅,名字旁边都盖着红章,刺眼得很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上,两条腿撑不住了,像被人从膝盖骨那里抽掉了什么

他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交握着抵在额前,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

抢救室那三个字底下红灯亮着,红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一明一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池骋抬起头,看见郭城宇大步跑过来,衬衫下摆从裤腰里甩出来一半,头发也乱了

郭城宇在看到池骋那个样子的瞬间,脚步就慢下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池骋旁边,靠墙站着,仰起头看着那盏红灯

两个男人并排等在抢救室门口,谁都没有开口

又过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天色都暗了一截

抢救室的门终于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手里夹着一块夹板

"吴所畏家属在吗?"

池骋猛地从地上撑起来,两步跨到医生面前,"在在在!"

医生打量了他一眼,"你跟他什么关系?"

池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是他对象"

医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问,"他直系亲属不在吗?"

池骋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人都没了"

医生沉默了一秒,把手里的夹板打开,翻到某一页,指着纸张下方一个空白的位置,"在这个地方签字"

池骋低头看过去

那张纸的抬头印着五个字,黑体,大号,墨迹清晰得扎眼睛——死亡通知书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就满了,一眨眼的功夫,一大颗眼泪直直地砸下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个签字的位置洇湿了一小片

他没有去擦,接过医生递来的笔,弯下腰,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手在抖,笔尖戳破了纸面,他也没管

医生接过签好字的单子,声音放轻了一点,"他坐的位置是整辆车的最大受力点,我们急救的时候发现他身上肋骨刺穿了肺泡,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池骋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张死亡通知书被递回他手里,薄薄一张纸,轻飘飘的,他攥着纸边的手指却在发颤,把纸边都攥皱了

"人晚点会推往太平间",医生说

池骋没动,整个人像陷进了一团稠密的黑暗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张纸在他手心里被攥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郭城宇往前跨了一步,声音紧得像绷到了极限的弦,"那姜小帅呢?"

医生顿了一下,"还在抢救中",说完又转身回了抢救室,门在他们面前重新合上,红灯继续亮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更长

另一个医生出来,把口罩摘下来挂在一边耳朵上,目光扫过门口的两人,最后落在郭城宇身上,"姜小帅家属?"

郭城宇往前迈了一步,"是我"

"命保住了,但情况很不稳定",医生语速很快,带着急诊科特有的干脆利落,"多处脏器损伤,肋骨骨折伴有血气胸,我们已经做了处理。现在转到ICU观察,如果有并发症可能还得再进手术室,你先去办手续"

郭城宇点头,然后他转头看向池骋——池骋还靠墙站着,手里的那张纸垂在身侧,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郭城宇看着他,看到他那张脸白得像纸,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看到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郭城宇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你去忙他的事,这边我来"

池骋像才回过神似的,慢慢抬起头,他的视线从郭城宇脸上滑过去,落在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上,然后又收回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下头,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大,但脚步是飘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

太平间在地下二层,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拐个弯,推开那扇灰白色的铁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冰凉的金属味道

池骋走进去的时候,负责登记的护工看了他一眼,问是谁,他说吴所畏

护工翻了翻册子,指了指旁边那扇门,让他进去认人

池骋站在那扇门前,手按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停了好几秒才用力往下压

门开了

吴所畏躺在那张不锈钢的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布单,从胸口一直盖到脚踝。他的脸露在外面,闭着眼,嘴角的那点弧度已经散了,只剩下苍白的、平静的轮廓

脸上有擦伤,额头贴着一块方形的纱布,头发被血洇过又洗了,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池骋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他走到床边停下来,低头看着吴所畏的脸

他没有哭,从签字那会儿砸了几滴眼泪在纸上之后,他的眼睛里就干了,干得发疼发涩

他就那么看着他,看着那张他曾经吻过、曾经对着笑过、曾经在凌晨三点打电话过来说"我想你了"的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他抬手,指尖碰了一下吴所畏的额角,把那缕湿头发拨到旁边去,冰凉的手指划过冰凉的皮肤,触感是一样的冷

"畏畏",他开口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破了洞,"我带你回家"

他弯下腰,两只手臂绕过吴所畏的背和膝弯,把他从那张推床上抱起来——很轻,比想象的轻了太多,轻到他抱起来的瞬间差点没稳住重心,那些日子在医院里瘦下去的每一斤,都清清楚楚地体现在了这个重量里

池骋把吴所畏竖着搂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颈窝里,然后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怀里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稍微晃一下就会散了

他没有回头

...

而从抢救室转到ICU的姜小帅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罩住他半张脸,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绿色波纹在屏幕上缓慢而规律地划过

郭城宇站在床边,透过那扇玻璃窗看着他,他办完了所有手续,站在那儿没离开过

他看着姜小帅胸口微微起伏着,看着氧气面罩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又散去,看着监护仪上那排数字缓慢地跳着,跳着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双腿都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他站累了就蹲下来,蹲累了又站起来,始终隔着那扇玻璃看着里面的人

凌晨三点左右,监护仪上的波纹忽然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郭城宇猛地站直了身体,整个人贴到玻璃上,他看见病房里面的护士快步走过去,看见有人按了什么按钮,看见心电监护仪的波纹开始大幅度的剧烈起伏,然后——

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警报声响起来,尖锐的、连续的警报声刺穿了ICU整条走廊

郭城宇听见里面的人开始抢救,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听见护士报着什么数字,听见医生喊了什么药物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贴着玻璃,掌心在冰凉的表面上压出一道雾痕

抢救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后,那扇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郭城宇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他的背撞上了走廊对面那面墙,后脑勺磕在冰凉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顺着墙面慢慢滑下去,滑到了地上,手还垂在身侧,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面上,屏幕碎了

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只是坐在那儿,靠着墙,两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低着头,下颌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滚了又滚,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蓄满了,但他咬着后槽牙死死地压着,一滴都没有让它掉下来

...

而那边,池骋抱着吴所畏走出来的时候,ICU那头的警报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隐隐约约的,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什么消息

池骋的脚步顿了一下,垂下眼睛,把怀里的人又往上托了托,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边那层浓稠的黑色被撕开一道窄缝,透出一点点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风很凉,吹在他脸上,也吹在吴所畏垂落的那只手上

池骋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车边,打开后座的门,小心地把他放进去,摆成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俯身替他扣好安全带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引擎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吴所畏靠在座椅上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睡觉

池骋看了他很久,然后挂上档,把车开上了空无一人的马路

路灯灭了,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后视镜里的那张脸安安静静地阖着眼,跟着车身的晃动微微偏着

池骋每隔几秒就抬头看一眼后视镜,看一眼,又看一眼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指尖搭在后座座椅的边缘上,离吴所畏垂下来的指尖只差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但始终没有碰到

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着,朝着吴所畏家的方向,枇杷树的影子快要从院墙里探出来了,在清晨的光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

吴所畏走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池骋把办公室里所有跟吴所畏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柜子,锁上,钥匙搁进抽屉最深处

他不看,不碰,不想,每天早出晚归,把远端集团堆积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地捋平——开会、签文件、见客户、定方案,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都是助理端进来放在桌上,等他忙完了才想起来扒拉两口冷掉的饭菜

他不再去酒吧了,那帮从前隔三差五喊他出去喝酒的朋友给他发了七八次消息,他一条都没回,后来也就没人再找他了

他整个人清瘦下去,下巴削尖,衬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从前那股散漫不羁的劲儿像被人从骨缝里抽走了,整个人静得出奇,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郭城宇也变了,他把手底下那些娱乐场所一间一间盘了出去,缩了业务,不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把戏

他开始每天按时去公司,一张一张地翻报表,一条一条地过审批,把原本靠投机和人脉撑起来的生意一点点扭成了正经的模样

他话变少了,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就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摇头,脸上再没了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浮

两人几乎不见面,偶尔在什么正式场合遇上了,彼此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聊不上三句话

有些东西横在中间,他们谁都没有力气去碰

一周年那天,池骋推开卧室的门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亮晃晃的光,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两年前拍的,吴所畏穿着件浅色的T恤,偏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不知道在笑什么的笑意;而池骋站在旁边,被拍了侧脸,当时还不知道自己被拍了,正偏过头跟吴所畏说什么

池骋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着吴所畏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板挪到了床脚,光斑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毯的绒毛

然后他转过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拧开盖子,倒出十几颗白色药片在掌心里

没有犹豫,他把手心送到嘴边,一把吞了下去,就着床头那杯已经凉透的白水咽了

然后他把药瓶盖拧紧,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原位

他在床沿坐下,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然后躺下去,把头搁在枕头上,仰着脸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树影摇碎的光斑,他的眼睛慢慢阖上了,嘴角松弛下来,像是卸掉了什么扛了太久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的手臂从床边滑落下去,垂在床沿外头,手背撞到了床头柜上那个白色药瓶,药瓶咕噜咕噜滚了几圈,最后安静地停在桌脚边

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三个字:安眠药

第二天一早,打扫的阿姨拿着备用钥匙开门进来的时候,在卧室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猛地掐断的惊呼

她跌跌撞撞地退出来,掏出手机拨电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郭城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文件,他听完那头的几句话,手里的签字笔啪地一声落在了桌面上,滚了两圈,掉进废纸篓里

他赶过去的时候,池骋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单,卧室里的窗帘被拉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墙上的照片还在,吴所畏偏着头笑着,旁边的池骋侧着脸,那天的阳光应该也很好

郭城宇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隆起的轮廓——白布单底下安安静静的,连呼吸时该有的起伏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池骋——"

没有人回答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尾,伸手抓住那块白布单的边缘,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没有掀开,就那么攥着,肩膀开始抖

"你TM——"他的声音嘶了,从牙缝里往外撕,"你TM就这么走了?"

他猛地松了那块布,转过身,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指关节磕在墙面上蹭掉一层皮,渗出血来,他没管

他指着床上那个人,骂着,声音越来越大,带着破音,带着嘶哑的哭腔,"你就这样走了?你TM问过我吗?你把事情全扔给我你就走了?池骋你TM就是王八蛋——"

他骂不下去了,声音碎了,整个人顺着墙面滑下去,滑到了地毯上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他压着声音,压着那声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呜咽,把它死死地捂在掌心里

可他捂不住,那声哭从他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了的什么东西

他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郭城宇在池骋的卧室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床脚爬到床头,又慢慢退回去

他没有掀开那块白布,他就那么坐着,靠着墙,头仰着,看天花板上那些被树影摇碎的光

后来他站起来,把卧室的门轻轻带上,走出去,开始打电话

...

之后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

郭城宇把姜小帅那间诊所的股份理清楚了,该留的留,该转的转,每个季度去一趟看看账目,问问坐诊医生的近况

他又接手了无畏艺术装置那边的管理,从前池骋跟人谈好的条件他一条条翻出来重新核实过,找了合适的人盯着,半年汇报一次

池家的远端集团他一并兜着了,有什么需要签字的地方刚子拿过来找他,他就签,有什么决策需要人定,他就坐在池骋从前那张办公桌后面想一会儿,然后给个意见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把四个摊子上的事一样一样捋顺了,该赚钱的继续赚钱,该运转的继续运转,谁都没有垮

但他自己垮了,他瘦得厉害,颧骨支出来,两颊深深地凹下去,衬衫领口宽了一指半,皮带扣勒到最紧的一格还往下滑

他吃饭不规律,睡觉也不规律,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坐着坐着就天亮了,手边搁着一杯冷掉的咖啡,一口都没动过

三年,他一个人过了三年

那年秋天他带队进山区做慈善,运了一车过冬的物资去给山里小学的孩子们

山路窄,弯多,下雨天路滑,他扶着方向盘看着窗外的雨幕,山影一层一层地叠过来,青灰色的,在雨雾里模糊了轮廓

行到一段山坳的时候,前头的路面忽然开始震动,沉闷的,隆隆的响声从山壁上头传下来,混在雨声里,像一头野兽在靠近

他猛地踩了刹车,车轮在湿滑的泥地上往前滑了一段才停住

郭城宇抬头往上看

一股浑浊的泥流裹着碎石和断木从山坡上倾泻下来,黄褐色的,铺天盖地的,像一面倒塌的墙,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地颤

他没有躲

他看着那片泥石流朝他涌过来,看着它吞没山路上那棵歪脖子树,看着它越来越近,近到他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清里头翻滚的石块和断枝

他整个人靠在座椅靠背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弯了一点

"我终于要来见你们了吗?"

他喃喃着,声音被那隆隆的巨响盖过去了,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闭了一下眼,眼前闪过很多画面——姜小帅在诊所里冲他翻白眼的模样,吴所畏蹲在天台上仰头看天的背影,池骋在灵堂门口深深鞠下去的那一躬

然后眼前一黑

泥石流吞没了那辆面包车,吞没了车里的物资,吞没了主驾驶上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人

一切归于沉寂,只有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新鲜的泥浆表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细碎的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573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