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06914" ["articleid"]=> string(7) "729992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39232) "那几天日子过得像被谁按了快进,白天陪着吴妈说话、喂饭、擦身,晚上等吴妈睡熟了再摸黑处理手机里攒了一天的工作消息,回完消息天也就蒙蒙亮了

吴所畏看着窗外那点灰白的光从对面楼顶漫过来,知道自己眯一会儿就该起来给吴妈打洗脸水了

他瘦得连衬衫领口都宽出一截,扣上最上面那颗扣子还会往下滑

那天早上的天气格外好,窗帘拉开的时候阳光哗地涌进来,铺了满床满墙,连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都被映得发亮

窗外的天蓝得透明,有几片薄云挂在天边,被风吹得慢慢挪着

吴妈靠在摇起来的床头,偏着脸看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薄得像一张宣纸,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看了很久,久到吴所畏以为她睡着了

"大穹",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的

"嗯?"吴所畏正在旁边削苹果,刀尖贴着果皮转了一圈,一长条红皮垂下来

"咱回家吧"

吴所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吴妈还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阳光在她眼睛里折出一点光,亮晶晶的

他放下苹果,把刀搁在托盘边沿,"妈,咱还得住两天,指标还得再观察——"

"我想咱家那颗枇杷树了",吴妈打断他,嘴角挂着清浅的笑意,说得很慢,"也...想你爸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那几秒里吴所畏听见监护仪嘀嘀地响,听见窗外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把那句堵在嗓子眼的话咽回去,又换了一句说出来,"我问下医生"

吴妈点了点头,"好"

吴所畏站起来,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回果盘里,手指在桌沿按了一下才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迈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病房的瓷砖地面上,不快不慢

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边,背靠墙壁,先没动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布料在他掌心里被拧成一团,攥得指腹发酸也没有松开

他闭了一下眼,仰起头,让走廊顶灯的光直直落在自己脸上,眼皮底下能透过来一片白茫茫的亮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憋了太久的气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放干净

然后他睁开眼

余光里走廊那头有个人影——高高瘦瘦的,侧身站着,肩线看着很熟悉

吴所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他立马转过头去,视线飞快地往那个方向追——

是个陌生人,正低头看手机,穿着件灰蓝色的外套,身形轮廓乍一看有几分像,但一细看就知道了,不是

吴所畏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苦笑,他收回视线,垂下眼睫,自嘲似的轻轻摇了下头

看错了

他把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布料上一片皱巴巴的痕迹,他用手掌压了压,也没压平

他站直身体,把那股情绪从脸上、从肩上、从身体里一层一层往下卸,像卸货似的,面上重新收拾干净了,然后才抬起脚,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走廊不长,拐个弯就到了,他抬手叩门,听见里面说"请进",拧开门把手走进去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桌后,正在翻病历

"陈医生",吴所畏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姿态得体,声音也稳,"我想问问我妈出院的事,今天阳光好,她心情也不错,说想回家待着"

陈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动病历页,斟酌着说,"吴先生,你母亲的情况——"

"我知道",吴所畏打断了她,语气还是平静的,"我知道她情况不乐观,她想回家,我想让她高兴"

他顿了一下,又说,"该做的准备我会做,您告诉我出院需要注意什么,需要配什么药,我全都记下来,一条都不会漏"

陈医生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东西沉甸甸地压着,沉得像一潭深水,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她叹了口气,把病历合上,"好,我给你列个单子"

...

池骋躲在拐角处,背靠着墙壁,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他看见吴所畏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攥着衣角缓了很久,又转头看向走廊那头,目光在他这个方向停了一瞬

那一瞬池骋的脊背绷紧了,他几乎以为吴所畏看见了他,可吴所畏很快就收回视线,往医生办公室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池骋从拐角后面出来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吴妈的病房门口,手抬起来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力道压得很轻

里头传来吴妈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沙哑,"进!"

他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病床上吴妈靠在那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打进来落了她半边肩膀,她转过头看到来人的时候,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

"小池?!"

池骋嘴角挂上笑意,拎着手里的补品走进来,他把东西放在柜子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吴妈打量着他,眉头很快蹙起来,目光从他的脸滑到肩膀,又落回脸上

"最近是没吃好嘛?怎么瘦了这么多!"

"公司事有点多",池骋弯着嘴角,声音软和,"出差也比较多,在外面吃饭不规律"

吴妈不赞同地啧了一声,"那也得顾好身体呀,你身体都不顾好,怎么顾好工作?你看看你,瘦得下巴都尖了!"

"是",池骋握上吴妈的手,掌心拢着她微凉的手指,"您说的对,我后面注意"

吴妈没再接话,她就那么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打量,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角,目光带着一种缓慢的、几乎贪恋的劲儿,像是在把眼前这个人刻进心里去

池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意微微深了一点,"怎么了阿姨?"

吴妈摇了摇头,她顿了一会儿,目光垂下去,落在池骋握着她手的那双手上,然后抬起来,重新看向他的脸

"小池啊",她声音低了一点,"我准备出院了"

池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眉头蹙起来,"您的指标——"

吴妈摆了摆手,动作轻轻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她看着他,目光平和又笃定

"小池,你听我说"

池骋的手收紧了一些,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您说,我听着"

吴妈看了他很久,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光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

"其实我是知道的",她终于开口了

池骋怔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看着吴妈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种了然一切的光,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吴妈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裹上温度,"我都懂,从一开始大穹看你的眼神的时候,我就…就慢慢看出来了,你们俩,你跟他,我都是过来人,我还看不出来吗?"

她握着池骋的手紧了紧,"我就是…怕,怕你们这条路...会走得太艰难"

池骋的眼眶倏地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眼角有东西蓄满了,他眨了眨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了,滚烫的,砸在吴妈微凉的手背上

吴妈攥着他的手,她的声音也发颤了,哽咽了一下才接上,"小池,你们俩要好好的"

池骋点头,用力地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抬起一只手去擦,可怎么都擦不完,他的肩膀在抖,喉间压着什么东西,闷闷的

吴妈抽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哽咽往下压了压,继续说,"我把他…交给你了"

池骋往前倾了倾身,用拇指帮吴妈擦掉眼角渗出来的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事的,阿姨,您一定会没事的"

吴妈平复了一下呼吸,胸口起伏了两下,她抬手拍了拍池骋的手背,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一点一点地交代着

"大穹心思重,什么话都不往外说,什么都往自己心里装——从小到大就这样,受了委屈也不吭声,自己蹲在角落里慢慢消化",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我走后…"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个字眼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来,她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颤抖着,缓了很久才转回来

"…你要多陪陪他",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软的地方撕下来的,"他只剩你了"

池骋使劲点头,眼泪又涌上来一拨,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哽咽着说,"您放心,我一定听您的话"

吴妈看着他,慢慢抬起手,用指腹把他脸颊上没擦干净的那道泪痕抹掉了——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嘴角重新弯起来

"走吧,大穹差不多该回来了"

池骋攥着她的手没松开,他看着她,嘴唇抿着,眼眶还是红的,目光里全是说不出口的话,他知道吴妈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跟吴所畏闹别扭了,知道他们之间出了事,知道他这些天为什么没来——她什么都清楚,可一句都没问,一句都没怪

吴妈轻轻推了推他的手,"快去吧"

池骋慢慢站起来,手还握着她的

吴妈又往外推了一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又回头看她

"阿姨,我走了"

吴妈点点头,嘴角又挂上了那抹清浅的笑意,跟之前每一次他拎着水果上门时一模一样

池骋抬手胡乱地擦了把脸,把那片狼狈抹去一些,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吴妈靠在床头,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冲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走

池骋转身,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阖上,把那一室阳光和一床温暖,都关在了里面

...

吴所畏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上攥着一张叠好的出院须知,纸边被他捏出了折痕,他在走廊里站定,把那张纸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最后对折两次塞进了裤兜里

他往病房走,步子不快,脑袋里还在过医生说的那些注意事项——用药时间、饮食禁忌、突发情况的判断标准,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码着

他走到病房门口,手已经抬起来要推门了,听到门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吴所畏的手指顿在了门把手上方,没落下去

是池骋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那个音色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听就知道那人现在情绪不对

然后是他母亲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一句一句地往外递

吴所畏的手放下来了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背靠着门边的墙壁,后脑勺抵上去

走廊里的白炽灯在他头顶亮着,惨白的光直直打下来,照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真刺眼呐,刺得他眼睛都开始酸了

他就那么靠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听着,隔着那扇门,他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有些字句含混了听不清,但该听清的都听清了

"…怕你们这条路走得太艰难"

"…我把他交给你了"

"…他只剩你了"

吴所畏仰着头,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排白炽灯管,光圈在他眼底拉出一片模糊的光晕,他嘴唇抿得死紧,喉结一下一下地滚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直到门里传来他妈轻轻的一句"走吧",他才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猛地回过神

他转身,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跨了两步,闪进了走廊拐角的楼梯间

防火门虚掩着,他侧着身,从门缝里往外看

池骋从病房里出来了

他眼睛通红,鼻尖也是红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湿痕

整个人瘦了一圈,衬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支棱着

他站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抬手用袖子狠蹭了一把脸,然后低着头往走廊那头走了——步子迈得不大,肩膀微微含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走不动似的

吴所畏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瘦了,确实是瘦了!眼下那片青比前些日子更重了,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几乎硌人

他看着池骋走远的背影,看着他拐过走廊尽头的弯,消失不见了

他慢慢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

人都跟汪硕在一起了,你管他瘦没瘦呢!

他在楼梯间里站了大概一两分钟,防火门关着,隔开了走廊的灯光,楼梯间里暗暗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幽幽地亮着

他靠着墙,把呼吸调匀了,把眼眶里那点潮气逼回去,用手掌搓了一把脸,又扯了扯衣领,把表情重新整回一个平和的弧度

然后他推开防火门,走回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吴妈正靠在床头,面前的柜子上多了几盒没见过的补品,她眼角还有点红,但面上的情绪已经收拾妥帖了,看到吴所畏进来,甚至还冲他弯了一下嘴角

吴所畏扫了一眼柜子上多出来的东西,什么都没问,他脸上挂着笑,语气轻快地说,"妈,陈医生说今天上午打完这最后两袋药水,咱就可以出院了"

吴妈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真的?"

"真的!"吴所畏走到床边,弯腰把柜子上那几盒补品归拢到袋子里,动作麻利,"陈医生说指标都稳住了,回家休养跟在这儿差不多,咱回家看看"

吴妈的眼眶又红了一瞬,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好,好!终于可以回家了"

吴所畏背对着她,蹲在柜子前头收拾东西,他把那些零碎的日用品一样样码进袋子——毛巾、水杯、没吃完的水果、吴妈那件米色的针织开衫——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一样样捋得很仔细

"是啊",他喉咙滚了一下,声音从前面传过去,听着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可以回家了"

收拾完病房里的东西,他又一趟一趟往停车场搬,几袋子行李,几盒补品,还有吴妈换洗的衣服,他一个人来回搬了好几趟

最后一趟他拎着两个袋子走到车尾,掀开后备箱放进去,合上盖子,手掌在后备箱盖上拍了一下

他看了看这辆车,白天的光线下,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轮胎沾着泥点子,这些天来来回回跑,全靠它撑着

吴所畏轻嗤了一声,"还是你最有用"

他转过身,脚步稳稳地,往住院部的大门走去,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线

...

吴所畏把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光线从挡风玻璃斜斜打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他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上靠着窗沿打盹的吴妈,嘴角弯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吴妈,"妈,咱到了"

吴妈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偏头看向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影子从院墙里探出来,在地上投了一大片荫凉,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到了啊"

吴所畏解开安全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小心地扶着吴妈下车,她步子慢,他就跟着她的节奏走,从车门到家门口那几步路走了很久

进了门,屋子里的空气闷闷的,带着一层薄灰的味道

吴所畏先把吴妈扶到二楼的卧室里,给她把枕头拍松了垫在背后,又弯腰把她脚上的软底鞋脱下来摆好

"您先歇一会儿,我把车上的东西拿进来"

吴妈点点头,靠着枕头闭上眼

吴所畏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房门虚掩上,下楼,一趟一趟往车那边走

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医院带回来的行李、这几天的换洗衣物、吴妈爱吃的零嘴、还有那些瓶瓶罐罐的补品,他一件一件拎进来,归置到该放的地方

全部弄好后,他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桌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台上也是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去厨房拿了块抹布,拧湿了,从客厅开始擦——茶几、电视柜、窗台、沙发扶手,一寸一寸地抹过去

抹到电视柜旁边那张小桌子的时候,他顿住了

他爸的遗照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相框上蒙着一层细灰,照片里的人微微笑着,眼睛弯弯的,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吴所畏手摩挲了一下相框玻璃,把那层灰擦干净了,他的拇指沿着照片里父亲的脸廓划了一圈,嘴角动了动,声音很轻,"爸,我们回来了"

照片里的人始终笑着,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把那个笑容照得格外清晰

吴所畏把相框重新端端正正地摆好,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扶正了一毫米,然后拿起抹布继续擦其他地方

...

楼上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

吴所畏余光瞥见吴妈扶着楼梯扶手一节一节往下走,赶紧放下抹布迎过去,"妈您怎么下来了?"

"该做饭了",吴妈拍了拍他的手,"你看这都几点了"

吴所畏失笑,"我做就好了,到时候给您端房间里去,您歇着就行"

吴妈没接他的话,径直往厨房走,步子虽然慢但方向明确,她走到灶台前,拉开冰箱门看了看里头的存货,又伸手翻了翻橱柜里的调料罐

"妈来做",她说,语气平静又笃定,"妈都很久没做你爱吃的红烧肉了"

吴所畏愣了一下,他看着吴妈从冰箱里拿出那盒五花肉,又转身去拿葱姜,动作跟从前一样利索——虽然比从前慢了一些,但步骤一个都没乱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撸起袖子站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洗葱、切姜、接过她递来的肉块焯水

母子俩在灶台前头挨着肩,锅里的油热起来,冰糖丢进去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五花肉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响,香气腾起来,瞬间把整间厨房都填满了

很快,红烧肉端上了桌,旁边还有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碗西红柿蛋花汤

吴所畏扶着吴妈在餐桌前坐下,自己坐到他旁边

吴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吴爸的遗照,然后抬了抬下巴对吴所畏说,"去给你爸点三炷香,跟他说一声我们娘俩回来了,让他别担心了"

吴所畏点点头,起身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三支香,点燃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对着照片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到餐桌前,给吴妈盛了碗汤推过去

吴妈端着汤喝了一小口,搁下碗,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大穹,你什么时候给妈娶个儿媳妇啊?"

吴所畏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把那筷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快了"

吴妈听到这话,也没追问,抿了抿嘴,轻轻叹了口气,又低头喝了一口汤,她把碗端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问,"小池最近很忙吧?"

吴所畏轻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他…挺忙的!"

吴妈冲他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小池人挺好的"

吴所畏夹菜的手又顿了一下,他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继续夹了一块红烧肉,稳稳地放进吴妈的碗里,声音平平静静的,"嗯,挺好的"

吴妈听到这个回答,回头看向对面桌上吴爸的遗照,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张照片上,好半天没有动,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回忆,有释然,有温柔,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笃定,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隔空交流着什么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神明亮,仿佛在对吴爸说,你看啊,咱儿子都说小池人挺好的,我就做主接受他了

吴所畏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看向吴所畏,"嗯?"

"妈,吃饭",吴所畏又给她夹了筷青菜

吴妈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红烧肉

吴所畏却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他爸的照片,然后转回来,继续默默地给吴妈夹菜

母子俩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吴妈有些疲惫,吴所畏站起来要扶她回房休息

吴妈摆摆手,指了指院子,"我想在枇杷树下乘会儿凉,很久没坐了"

那棵枇杷树在院子里已经长了很多年了,树冠铺开一大片,夏天的时候下面总是凉快的,树下摆着一张旧的藤躺椅,旁边还有张小圆桌

吴所畏把躺椅上的落叶拂干净了,扶着吴妈慢慢坐下去,又回屋给她拿了朵糖做的凌霄花,让她甜甜嘴儿

"您就在这儿歇着,我去洗碗"

吴妈手上攥着凌霄花,靠着椅背,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吴所畏回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碗筷一只只洗了,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着,他低着头,指腹搓过瓷碗边缘的油渍,动作机械又熟练

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框框出去正好是院子,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金黄的光铺了满地

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树下的吴妈安安静静地靠在躺椅上,头微微偏着,像睡着了,她的左手搭在小圆桌上,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那支凌霄花

吴所畏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沿,走出厨房,穿过客厅,走进院子,脚步放得很轻,走到躺椅旁边弯下腰看她

吴妈睡得安宁,脸上的表情松弛而平和,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她的手攥着那支糖做的凌霄花,橙红色的花瓣一片片叠着,在余晖里透出琥珀似的光

吴所畏嘴角浮起温暖的笑意,"妈,您怎么在这睡着了,走,我扶您回屋睡"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扶吴妈的胳膊,掌心搭上去的瞬间,他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那只手臂是僵的,透过薄薄的布料透出一股凉意,凉得他指腹一缩

糖凌霄花从吴妈松开的手指间滑落下去,砸在青砖地面上,咔哒一声,碎成了几截

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玻璃扎进吴所畏的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整个人顿在原地,像被什么定住了,他弯着腰,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那个要扶人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的手才慢慢收回来,指尖碰了一下吴妈的指节——硬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看着吴妈安详的睡颜,看着那张他看了几十年的脸在夕阳里安安静静地阖着眼,看着他妈嘴角那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面上,闷闷的一声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死死地往下压

他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腰去捡地上碎成几截的糖凌霄花

碎块断口处露出里面白色的糖芯,边缘参差不齐,他把那些碎片拢在掌心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吴妈,声音带着抖,一颤一颤的

"妈——您说您也真是的,这夏天,您在院子里睡就睡,这要是冬天怎么办,我又不能一直在您身边…"他的声音里低低的,带着哭腔,但使劲把情绪往下压,"您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话,我都没法照顾您"

他沉默了一瞬,把掌心里的糖凌霄花碎片放在藤桌上

"妈,您说我要不在附近买个房子,您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我也能照顾您"

他把那些碎片在桌上摆好,像在拼什么,然后他转过头,又看向吴妈的脸——那张睡着的、安宁的、不会再醒来的脸

"您总说...吃亏是福",他哽咽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安稳过日子...才是真"

他往前挪了挪膝盖,跪得更近了,他凑近吴妈,近到能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看见她鬓角那几根白发在风里轻轻地颤

"妈其实我一直没告诉您,我开了个公司",他的哭腔终于完全绷不住了,整句话都在抖,"怕您操心我,就没敢告诉您"

他仰起头,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涌上来的泪往下压了压,又看向她,"您不会怪我吧"

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成串成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其实怪我也是应该的!我不孝,没能让您过上好日子!"

他跪着往后退了几步,在青砖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下去的时候眼泪跟着砸在地面上,一声比一声重

磕完最后一个头他伏在地上停了一会儿,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着,然后才慢慢直起身来

"妈,对不起",他咬着牙,声音里全是水汽,"我又骗了您,我可能…这辈子都娶不了媳妇了"

他一步一步跪着往前挪,挪到躺椅旁边,扶着吴妈的手,然后整个人往前倾过去,把自己慢慢靠进吴妈的怀里,额头抵着她胸口,鼻尖触到那件米色针织开衫柔软的纹理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撕心裂肺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着,惊起了枇杷树上一只麻雀

"妈——"

"妈,别走——"

"妈——"

...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白色的花,白色的幔帐,正中间那张照片上吴妈笑着,眉眼弯弯的,跟生前一样和气

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升起来,散在半空中,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歪了方向

吴所畏站在灵堂一侧,穿了一身黑,袖子上别着孝布,他站得笔直,后背贴着墙,双手垂在身侧,对每一个来鞠躬的人弯腰回礼

他的动作规整又机械,弯下去,抬起来,弯下去,抬起来,像是上了发条的什么装置,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个程序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是干的,眼底是空的,连嘴唇都褪了血色,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谁跟他说话他都点头,声音低低地应一声"谢谢",没有多余的寒暄

而姜小帅跟郭城宇站在他旁边,帮着招呼来客

姜小帅穿了一身深灰,眼睛也是红的,但面上撑着得体的神色,引着宾客上前行礼,说“谢谢您来送阿姨最后一程”

郭城宇沉默地站在旁边,话不多,但该递香的时候递香,该鞠躬的时候鞠躬,配合得妥帖

来的人一拨又一拨——邻居、亲戚、吴妈从前单位的同事,还有些吴所畏叫不上名字的旧相识——他一一鞠躬,一一道谢,嘴里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谢谢""有心了"

每说一句,他的目光就从那人脸上滑过去,落在远处的什么地方,然后又收回来,继续下一个

...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池骋站在门外,没有跨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没拿什么东西

他看着灵堂里头那片白,看着正中间那张吴妈的照片,看着照片前摆的供果和香烛,然后目光往旁边移了一寸,落在了吴所畏身上

吴所畏正低头给一个上了年纪的亲戚鞠躬,弯下去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瘦得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把弯曲的弓

他直起身来,脸上还是那副麻木的神色,连视线都没往门口的方向偏一下

池骋站在门槛外面,一只手攥着门框边沿,指节泛白,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有动

然后他退后半步,在门口,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九十度

弯下去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直起身来的时候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嘴唇紧抿着,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又看了吴所畏一眼——那一眼很长

他看着吴所畏那张瘦削的、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装的眼睛,看着他孝布底下露出的那截惨白的手腕

他真的看了很久,久到郭城宇都注意到了

他看到池骋站在门外,看到他低头鞠躬,看到他直起身来后长久地凝视着吴所畏的方向,然后看到他终于转开视线,抿着嘴唇,转身走进了外面的人流里

那背影被来往的行人吞没,一闪就不见了

郭城宇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盒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了看门口,又转头看了看吴所畏,最后什么也没说

池骋走后不久,有人抬进来一个花圈,白色的菊花和淡黄的雏菊扎在一起,在灵堂一侧靠着墙放着

花圈上系着一条白色的缎带,上面写着两行字,墨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终天唯在思亲泪,寸草痛无盖母灵——儿子池骋敬挽

吴所畏鞠完一个躬直起身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花圈,他的视线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瞬,目光从缎带的左侧滑到右侧,最后落在落款上——儿子池骋

他垂着眼看了大概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转向下一个来鞠躬的宾客,弯下腰去

可他把腰弯下去的时候,那一瞬间,他的肩膀极轻微地颤了一下——极轻,轻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声音低低地说,"谢谢,有心了"

姜小帅在他旁边,拧着眉头看他,什么也没说

灵堂里香雾缭绕,人来了又走了,那个花圈靠在墙边,白花黄菊安安静静地立着,陪着吴所畏一场一场地迎来送往;缎带上的字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吴所畏再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可他的腰每一次弯下去又直起来的时候,总会有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他的脊梁骨里

本章彩蛋:当池骋得知吴妈去世后

吴妈离开的那天,姜小帅的诊所格外地忙

病人一个接一个,他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而郭城宇坐在候诊区那把掉漆的条凳上,手机里消消乐的音效响了又响,他也没嫌烦,就那么等着

约好的饭从十一点推到一点,又从一点推到五点,最后姜小帅终于从诊室里探出头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都开始往西斜了

"走走走,饿死了",姜小帅扯了白大褂往椅背上一搭,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两人在街角那家小馆子坐下来,饭菜上得很快

姜小帅饿狠了,筷子没停过,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里含含糊糊跟郭城宇说着诊所里今天碰上的奇葩病人

郭城宇给他倒了杯水,自己慢悠悠地夹菜听着

姜小帅正嚼着一块回锅肉,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嚼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大畏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顿了半秒才划开,把手机搁到耳边,"喂?大畏?"

郭城宇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从随意的松弛一点点收紧,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住了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嗯"了几声,最后声音低低地说了句"我知道了,我马上来"

电话挂了

郭城宇放下筷子,"怎么了?"

姜小帅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是平的,但底下压着东西,"阿姨走了,我得去找大畏,他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三两口扒拉完,含含糊糊地咽下去,抓起手机和外套就站起来

郭城宇也紧跟着起身,拿手机扫了桌上那个付款码,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划开聊天软件找到池骋的名字,打字——吴所畏妈妈走了,我和小帅现在过去

发送

然后两人冲出馆子

上了车郭城宇一脚油门踩到底,窗外的街景被拉成模糊的色块

姜小帅坐在副驾驶,攥着手机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池骋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盯着桌上那支化了一半的糖人发呆

屏幕一亮,郭城宇的名字跳出来,他划开看了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半晌没动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糖人晃了一下倒在桌面上,他也没管,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门摔在墙上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路狂奔下楼,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蹿出去的时候轮胎擦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一个念头——去吴所畏家

开到路口的时候他猛踩了一脚刹车

红灯在前头亮着,他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盯着那条往吴家小院拐过去的岔路,再往前三百米就到了,右转,直走,第二个巷口左拐——他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跟吴所畏...已经没有关系了

没有关系几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池骋坐在驾驶座上,浑身的血液从沸腾慢慢凉下去,凉得发疼

红灯跳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摁了喇叭,短促又刺耳

他深吸了一口气,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拐进旁边一条偏僻的小巷,把车停了

熄火,拿上钥匙,他在座位上坐了两秒,然后推开车门下来

徒步往吴家小院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巷子里的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往后飘

他到的时候,郭城宇正好从院门里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碰上,池骋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怎么样"

郭城宇摇了下头,脸色沉沉的,"不太行,但什么都不让我们碰,说是阿姨早就交代好了,小帅在里头陪着他"

池骋的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趟,"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郭城宇又摇头,"他不让我们帮忙,说阿姨交代了一切从简"

池骋沉默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院门,从门缝里能看到一小截青砖地面

他的拳头忽然攥紧了,抬起手,一拳砸在了旁边的砖墙上,指节撞上粗粝的砖面,皮肉破了,渗出一线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郭城宇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

池骋的眼眶红了,嗓音比刚才更哑,"你先回吧,我留在这陪他"

郭城宇看着他,点了点头,"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池骋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又苦又淡,"谢了兄弟,没你我真的扛不住"

郭城宇什么也没说,抬手给了他肩侧一拳,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退出去,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池骋站在院外的阴影里,枇杷树的枝桠从墙头伸出来遮了他半边肩膀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面朝着那扇虚掩的院门

指节上的血珠子慢慢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他也没去擦

院子里偶尔传来极轻的声响——脚步声,凳子挪动的声音,或者什么物件被放下的闷响

他就听着那些声音,安安静静地站着,从徬晚站到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站到巷子里的路灯亮起

他没有进去,他就在那儿,无声地陪着

...

那天之后,吴妈出殡之前,池骋的日程变成了两件事:等郭城宇的消息,和打电话

消息来得不规律——有时是上午,郭城宇发来一句灵堂定了,城西白云堂,小帅跟吴所畏一起去的,吴所畏全程没怎么说话,小帅替他说了要什么套餐;有时是深夜,郭城宇追来一条墓碑的事小帅明天去南郊石料厂看,吴所畏交代的,他不去

池骋每条消息都看,每看一条就打一个电话

白云堂的刘老板接他电话的时候已经熟了,还没等池骋开口就说,"池先生,您说"

池骋问清吴所畏他们定的那个套餐是什么规格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香换沉香,花圈的花用当天现扎的,别用冷库囤的,幔帐换成缎面的...钱我另补,别让家属知道!"

刘老板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下,应了声好

到了下午郭城宇的消息又来,小帅说石料厂那边看了几块花岗岩,吴所畏电话里选了中间价位的,说阿姨交代过不要铺张

池骋看完就翻出南郊石料厂的号码打过去,报了吴妈的名字,说"家属选的那块花岗岩不要了,换汉白玉"

老板说"汉白玉得加钱"

池骋说"加多少都行,他明天打款"

老板又问"家属那边怎么交代"

池骋说"家属那边只负责确认样式就行,钱款分开结"

老板答应得爽快,说"那明天让那位小姜先生来挑个样石款式就行了"

池骋放下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第二天郭城宇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姜小帅站在石料厂院子里的背影,手里举着手机像是在给谁拍视频

池骋放大了看,屏幕上看不清画面,但那应该是吴所畏在电话那头远程挑样式

池骋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给石料厂老板又去了个电话,问"家属看了几款"

老板说"小姜先生拿手机拍了七八款发过去,那边选了个带莲花的"

池骋说"那款再加一道描金的边,钱走他账上,不要写在合同里让家属看见"

老板连声说好,又补了一句"池先生您这心真细"

池骋没接这话,挂了电话

后面灵堂搭起来那天,郭城宇去了一趟,回来给他发了张照片——灵堂里白幔垂地,缎面的料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香炉里的沉香细细地升着,花圈上的白菊每一朵都精神抖擞,是当天清晨扎的——照片一角还照到了吴所畏的背影,穿着一身黑,站在灵堂一侧,瘦得肩胛骨撑起衣服的轮廓

池骋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在他肩胛的弧度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给刘老板发了个谢谢,删掉了对话框

墓碑立起来那天是郭城宇主动发的消息,说立好了,汉白玉的,边上描了金,很好看;又说吴所畏今天第一次去了公墓,蹲在碑前待了一下午,什么话都没说

池骋看完消息,把手机搁在桌面上,仰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缓了很久

他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碑上的字,描金的钱,也是我出的吧

郭城宇回了个嗯

池骋把手机扣下,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管嗡嗡地响着,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伸手摸到桌上那本书,抽出来翻到夹着糖凌霄花的那一页——花瓣已经彻底干透了,贴在纸面上,薄薄的一片,颜色从橙红褪成了浅褐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干透的花瓣,碰到的一瞬间它碎了一块角,很小的一片,轻飘飘地落在了桌面上

池骋看着那片碎屑,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又把书合上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573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