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人，看着冷冰冰的，做事倒仔细。”沈小幸又倒了一杯水，“对了，他问了你半天。”
“问我？”
“问你平时几点开门，店里卖什么，门口那串灯是谁的。”沈小幸掰着指头数，“还问你家店后面是不是连着老宅子。”
叶苏满手里的糖刀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没说，就记在本子上。”沈小幸说，“我问他记这个干嘛，他说——”她学着他的腔调，压低声音，“‘规划得知道每一堵墙后面是什么。’”
叶苏满把切好的糖块码进托盘，没接话。
下午她把新熬的海盐柠檬糖装进玻璃罐，摆到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罐子是她专门找人烧的，磨砂玻璃，贴一张手写的小标签，写糖名和日期。标签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横平竖直，跟打版一样齐整。姜豆豆说她这是强迫症，她说这是卖相。
糖是去年冬天定的配方，柠檬皮用本地青柠，磨得细，加一点海盐提味。
头一回做出来的时候，姜豆豆尝了一口，说又咸又甜，像失恋的味道。叶苏满说这是海边的味道，在海边长大的人，嘴里总有点咸。
傍晚，巷子里的灯陆续亮起来。
叶苏满正蹲在门口换糖纸灯里的灯泡，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傅雅颂站在两步开外。
“傅工。”她把灯泡旋好，“找我有事？”
“居委会让我把意见征集表送到各家。”他递过来一张纸，“你填一下，明天会上要收。”
叶苏满接过来，借着檐下的光看了一眼。表上有几栏，问的是对微更新的态度、希望保留的东西、希望改善的地方。
“我能填‘全保留’吗？”
傅雅颂没接这个玩笑：“意见栏可以写。”
“那你等着。”她说着，转身进了店，从柜台里拿了一只玻璃罐出来，拧开盖子，递到他面前，“尝尝？”
傅雅颂没动。
“海盐柠檬，我自己做的。”她说，“填表费脑子，吃点甜的。”
“我不吃甜。”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那罐糖，语气和昨天说“雨棚要拆”时一样平。
叶苏满没收回手，看着他：“那你昨天进我店里，站在雨棚底下那么久，是闻味儿闻饱的？”
傅雅颂顿了一下。
“我在看灯。”他说。
“看灯？”
“灯是你自己折的。”他说，“糖纸叠的，一张一张压过边，接口用胶封了，防水。这手艺不是头一年练的。”
叶苏满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纸灯。
她确实折了好几年了，从刚开店那会儿，折到今年，接口怎么收、边角怎么压，早就成了肌肉记忆。只是从来没人在意过这些。
“你观察挺细的。”她收起罐子，把糖纸灯挂回原处，“比我认识的大部分人都细。”
“职业习惯。”他说。
叶苏满把意见表卷起来，塞进柜台抽屉。
“我明天去开会。”她说，“不过傅工，我把话说前头，我那扇门，雨棚拆了要装新的，行；招牌要换色，行；但要是改完，连我门口的灯都保不住，那这表，我就不填了。”
傅雅颂看了她一会儿，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意见表背面写了两行字，递还给她。
叶苏满低头一看，是一行极小的字，写着：糖纸灯可保留，挂点距檐口十公分，不影响检修。
他写字的力气很轻，笔迹却很清楚，像画图纸的落款。
她捏着那张表，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外婆的话，念书人嘴笨。
但念书人手巧。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小字，笔迹干净得像是刻上去的。
夜里她填完了表，在"希望保留的东西"那一栏里，认认真真写了三个字：糖纸灯。
又想了想，在后面添了一句：还有那条巷子本身。
她盯着自己写的字看了一会儿，把表折好，压在那张通知底下。
临睡前她关了店里的灯，又特意把那串糖纸灯留着，让它亮到半夜。
明天，居委会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418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