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叶苏满接过来看，名片上印着"巷里"工作室，下面一行小字：历史街区保护性更新。
“傅工。”她把名片放在膝上，等他说话。
他果然说了。
“按更新导则，你这个雨棚要拆。”
叶苏满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他。
他没躲开她的目光，只是又补了一句：“铁皮锈蚀，存在安全隐患。台阶也要收进三十公分，招牌颜色需要调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报一组天气数据。
雨更大了些，水珠砸在铁皮上，噼里啪啦的。
叶苏满捏着一颗包了一半的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傅工，按我的导则，人站在雨里，也该先有地方躲。”
她指了指头顶那片漏雨的光：“我这雨棚是旧，可它现在就在给这一块地方挡雨。你拆了它，我站在哪儿给你开门？”
傅雅颂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又看了一眼她膝上那堆糖纸，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她在做什么。
“拆是拆，会装新的。”他说，“新的不会漏。”
“新的什么样？”
“统一式样，外挑六十公分，立面铝板，内衬防水。”他背得很熟，“和整条巷子协调。”
“样板我先看过，灰白色，和骑楼的墙一个色系。”他补了一句，“不会比现在难看。”
叶苏满没接这句，又问：“那工期呢？”
“整条巷子分三段，你们这一段排在月底。”他报了个日期，“前后四天，晚上施工，白天不挡你开门。”
“协调。”叶苏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我的灯呢？”
“什么灯？”
“门口的糖纸灯。”她说，“我每年自己折的，挂了一串在屋檐下。它也在你那个导则里吗？”
傅雅颂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雨棚里的光晃了一下，他站在光外面，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灯不在导则范围内。”他说，“只要不影响结构安全，可以保留。”
叶苏满把那颗糖包完，收进口袋。
“那行。”她说，“傅工，雨棚的事我知道了，台阶的事我也知道了。给我两天想想。”
傅雅颂看着她，像在核对一件超纲的事。
“两天。”他重复道，“后天上午，居委会开居民意见会，你也来。”
“我？”叶苏满指了指自己，“我一个小卖糖的，去开什么会？”
“你是商户。”他说，“巷子里还在营业的铺子，一共七家。你算一户。”
他说完微微点头，算是道过别，转身走进雨里。
风衣很快被雨打湿，贴在背上，他没加快步子，沿着巷子一家一家门口看过去，像昨晚那道手电筒的光一样，一处也不漏。
叶苏满坐回凳子上，把那堆包好的糖拢了拢。
她在门口坐了很久，雨没停，那团漏雨的光一直亮着。
下午雨小了些，她去了趟周伯的修鞋摊。
周伯正拿锥子扎鞋底，见她蹲过来，眼皮都没抬：“听说上午有人来拆你棚子？”
“没拆。”叶苏满说，“是来通知。”
“那不一样。”
“他说要换新的，铝板，不漏。”
周伯哼了一声：“铝板，铝板能把雨挡在巷子外头？”
叶苏满没说话。
周伯停下手里的活，拿围裙擦了擦手，看她：“你咋想？”
“我还没想好。”她说，“我就觉得，那条巷子，改完了得还是那条巷子。”
周伯没接话，低头继续扎鞋底，一针一针，扎得很实。
雨停的时候天快黑了。叶苏满回店里，没急着开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雨棚不响了。
铁皮上积的水顺着边沿往下淌，落在石板上，声音细细的。
她想起他站在光外面那句话：新的不会漏。
她蹲下去，摸了摸门前的台阶。收进三十公分，门口就窄了，推婴儿车的、拎大件行李的，过道要挤一点。
可是台阶也确实旧了，边角碎了一块，下雨天容易滑。
她想，要是能只补这块碎的，不整个收进去，就好了。
夜里她给外婆打电话，说今天来了个人。
“留洋回来的，说话跟念书似的。”
外婆在电话那头笑：“那改明儿让他来家里吃饭，念书人嘴笨，正好跟你配。”
“外婆！”
“行行行，不说了。你那店明天几点开？”
“七点。”
“我让隔壁阿婆给你带碗豆浆过去。”
挂了电话，叶苏满在收银台前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通知，又看了一遍。
微更新。保护性修缮。业态引导。
她在"保护"两个字下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41845" }